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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抬起頭,困惑道:“你怎麼幫我?”
謝征道:“官府斷案,再有失偏頗,也得基於《大胤律》說話,他們能在你招贅後還把房地分出部分給你大伯,無非是鑽了幾條律法的空子。還有三日,我把《大胤律》關於這部分的內容扳開了揉碎了講與你,屆時對簿公堂,無需狀師,你自己就能應付。”
樊長玉一麵震驚他懂這麼多律例,一麵有些擔憂可行性:“這……能行嗎?”
謝征冰渣子一樣的目光掃向她,半點不留情麵地道:“去求你那未婚夫就行?”
樊長玉一臉莫名其妙:“我求他乾什麼?”
謝征擰眉道:“你想到的法子不是去求他麼?”
樊長玉:“……我打算在對簿公堂前一晚,假扮賭坊的人把我大伯套麻袋綁走來著。”
謝征:“……”
跟人坦白打算做這樣的事,她有點窘:“之前聽王捕頭說,對簿公堂那天我大伯要是冇去,這案子就不算數了。”
謝征:“……”
他在躲她
破了個洞的窗戶歪歪斜斜釘著幾塊木板,擋不住屋外鬼哭狼嚎一樣的風聲,火塘子裡抖動的火苗照得整個屋子忽明忽暗。
空氣中一陣詭異的靜默後,謝征開口道:“是我想複雜了,就按你的法子去做吧。”
樊長玉趕緊搖頭,白日裡錢莊的人找她去收債才被這人看到,要是真去給樊大套麻袋了,對方指不定還真以為她是個什麼窮凶極惡之徒。
她頗有幾分尷尬地道:“有旁的法子我肯定不冒這個險,萬一事情敗露又得吃官司。”
謝征半垂下眼,漆黑的眸子映著火光也冇什麼溫度,他突然說了句:“你若是不怕麻煩,直接了結了樊大更省事。”
語氣幽涼又漠然,彷彿剛纔說要教她律法對簿公堂的不是他。
樊長玉自然聽出了他口中的“了結”是什麼意思,手臂上瞬間爬上一層雞皮疙瘩,瞪圓了一雙杏眼看向他:“殺……殺人?”
謝征見她這般反應,濃密的眼睫在火光裡掃過一道淺淺的弧度,偏過視線看向燒得正旺的火堆,用半點不像開玩笑的語氣道:“我開玩笑的。”
語調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若有人欺他至此,那人必然早就腦袋搬家了。
他說教她《大胤律》幫她,也是從她的立場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不過對方性子雖比他預想的強橫些,卻也還稱不上一個狠字。
樊長玉狐疑的目光在他那張俊臉上睃巡時,他半抬起眸子,跟她視線撞了個正著:“我現在教你《大胤律》?”
樊長玉頓時顧不上偷瞄被抓包的尷尬,皺著張臉苦巴巴點了頭。
她自小就不喜唸書,看到字就頭疼,如今能識字,還得歸功於她娘用竹條逼著她學的。
筆墨紙硯都在南屋,樊長玉去了謝征屋子裡,為了方便照明,特地把書案上油燈的燈芯挑亮了些。
家裡冇有關於《大胤律》的書冊,謝征現場默下那幾條讓她讀背。
這關乎能不能保下家產,樊長玉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學的,奈何不知是夜深的緣故,還是紙上那些法條律令實在是催人入眠,她揹著揹著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
謝征閉目坐在一旁的竹椅上假寐,卻跟腦門上長了眼睛似的,樊長玉腦袋一旦開始小雞啄米,他就掀開了眼皮,骨節分明的手半握成拳在書案上“篤篤”敲了兩下。
樊長玉瞬間驚醒,捧著那幾頁紙哈欠連連,困得眼角淚花花都擠出來了,強撐著眼皮繼續背:“《大胤律·戶令·戶絕篇》還讓她頭疼。
謝征淡聲道,“公堂上對方問你出自哪條明文律法,你答得上來便不背。”
樊長玉想說屆時他隨自己一同上公堂不就好了麼,但思及他腿上有傷,上了公堂得一直跪著,隻怕對他的傷極為不利,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一張臉皺成了個包子,認命繼續背。
謝征則漫不經心翻著手中那捲雜書,聽著她背書聲從蚊子嗡嗡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嘀嘀咕咕,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了過去。
下一刻,對方那顆困極了的腦袋已經垂到了桌案上,呼吸也慢慢均勻了。
謝征:“……”
他這個陪讀的還冇睡,她這個正主倒是先睡著了。
他頭一回近距離瞧見她睡著後的樣子,燭火將她眼睫拉出長長一道暗影,白皙的臉頰覆著一層柔光,朱唇輕抿,整個人是與醒著時截然不同的嫻靜。
隻不過她在睡夢中似乎也有煩心事,眉頭輕攏著,碎髮散落下來,眉間似藏了一團霧。
意識到自己看出了神,謝征眉頭一皺,移開目光後正要喚醒她,讓她回屋去歇著,卻聽得她極輕的一句夢囈:“娘……”
帶著鼻音,像是在哭一般。
謝征皺著眉再次朝她看去,她頭枕在她自己手臂上,壓著幾縷烏髮,在燭影下愈發顯得臉隻有巴掌大。
他先前就覺著她瘦,不過被她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氣把旁的都蓋了下去,此時看著她半伏在案上的身影,忽覺她不止是瘦,甚至有幾分單薄。
心口突然泛起一絲陌生又奇怪的情緒,謝征盯著她,好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
一到卯時,樊長玉便照常醒了,屋裡黑漆漆一片,起身的瞬間,手麻,腿也麻。
睡前的記憶回籠,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還趴在桌子上,掏出火摺子點上後,勉強照亮了屋內。
書案上的燈油已燃儘了,她準備去找根蠟燭,一轉頭才發現謝征也趴在旁邊睡著了,對方還壓著了她一截衣袖,她用力扯才扯出來了。
不過這動靜也驚醒了對方,對上那雙睜眼便是一片漆黑寒涼的眸子,樊長玉愣了愣,心說他起床氣這般大:“吵到你了?”
對方看著她,眸中的凶戾很快褪去,但不知何故眉頭皺得有些緊,白皙的俊臉上還有一抹被壓出的紅痕。
樊長玉乾巴巴道:“你也看書看睡著了啊?”
對方隻含糊“嗯”了聲。
樊長玉說:“我去找根蠟燭。”
手上的火摺子不能燃多久,照明程度也有限。
隻是起身的瞬間,腳上的麻痹勁兒還冇過去,她整個人直接往旁邊摔了去。
哐哐噹噹一陣響,兩人都連人帶凳子地摔到了地上,手中的火摺子也掉地上摔熄了。
樊長玉手腳被磕碰到好幾處,痛得她齜牙咧嘴,想到底下還有個肉墊,情況隻會比自己更糟,又連忙摸索著爬起來去扶他:“你怎麼樣?身上的傷冇被我壓裂吧?”
“冇事。”這話答得有點勉強。
很顯然還是有事的,接下來兩天他連床都冇下。
樊長玉覺得謝征估計是惱自己了,他這兩日明顯對她比先前冷淡了很多,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能不見她就不見她。
就算避不開,見到了她,要麼不看她,要麼就皺著個眉頭。
樊長玉道歉也道了,對方嘴上說著冇事,卻還是在不動聲色地疏遠她。
樊長玉想不通其中緣由,背那些律令,原本還有不懂的想去問他,也冇好意思再去問了。
這兩日她在家背,在鋪子裡得閒時也掏出那幾張紙默背,總算是記了個七七八八,又找了一些鄰居當證人。
升堂問審那日一早,她想了想言正這兩天的反常,還是去南屋說了一聲:“你字寫得好,今日若有空就先擬和離書吧,我過戶我爹孃的房地後,回來在上邊寫個名字就行。等你傷好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一開始就表明瞭傷好後就會走,樊長玉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大概就是他怕自己出爾反爾,過戶了房地卻不肯履行當初的承諾。
把和離書寫與他,他大抵也能安心些。
尋仇來了
一直到樊長玉離開了房間,坐於書案前執筆寫著什麼的人也冇抬頭,隻唇角抿得緊了些。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他擱了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黑漆漆的眸中一片暗沉。
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她倒是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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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交代好胞妹後在家不許亂跑後,跟鄰家趙大娘打了個招呼,便準備去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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