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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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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雖已被炭火燒去了大半,但結尾處“李懷安對夫人心懷不軌”幾字依然還清晰可見。

公孫鄞“噗嗤”笑出了聲,冇忍住幸災樂禍道:“謝九衡啊謝九衡,你這報應來得也太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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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崇州的樊長玉,剛跟著操練的大軍一起繞山跑了十幾裡地,底下兵卒們跟煮軟的麪條似的倒了一地,有兵卒發現前方有條河,跑得一身臭汗的的小卒們便又一骨碌爬起來,起鬨去河邊洗洗。

天氣越來越熱了,樊長玉也出了不少汗,但她一個女兒家,這種時候還是多有不便,自然不能跟著下水去洗,便隻在樹蔭處站著喝了幾口水。

之前她還覺著陶太傅直接幫她討了個隊正的頭銜,其實也挺招搖的,等分了軍帳,得知至少也得是個隊正,纔能有自己的獨立軍帳後,她又覺著陶太傅用心良苦。

她去尋陶太傅道謝,陶太傅卻說,若讓她當個什長,九個人,除去謝五隻剩八個,她閉著眼也能管過來。

已經知道一加一等於二,再去學這樣的東西,無疑浪費時間,所以才讓她從隊正做起。

她得學會管理越來越多的人,現在是幾十個,以後就是幾百個,幾千個,甚至上萬個。

人多了,她不可能每一個都親自去管教,所以她要提拔能為自己所用的人。

這就涉及到更複雜的東西——收攏人心。

謝征從前就說過,樊長玉不擅長這個,她直來直去慣了,突然要考慮那麼多彎彎繞繞的東西,確實有些難為她。

不過戰場上,底層的小卒們先是求活命,才能求前途和錢財那些身外之物。

這裡的人心,相對言之,還算不得複雜。

樊長玉如今就像個剛學會走路的稚童,在這條路上磕磕絆絆地走著。

她之前同郭百戶比武,也算是因禍得福,在軍中立了一次威,至少在郭百戶手底下的這一百人裡,無人再敢看輕她。

她手底下的伍長、什長們,也對她敬重有加。

謝五同她說,這些人裡,或許有將來能成為她親信的,或許一個也不能用。

她得自己去琢磨能不能用,能用的,要怎麼用;不能用,人已經在自己手底下了,又該怎麼處置……

樊長玉如今白天跟著操練,得閒還得去陶太傅那裡研讀兵書,晚上睡覺時不是在琢磨兵書裡冇看懂的地方,就是在想用人之道。

但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往往想不到兩息,她就能徹底睡死過去。

這會兒的空閒裡,樊長玉盯著自己手底下幾個冇去河邊的人,又在開始琢磨挑選親信的事,突然毫無征兆地連打了個噴嚏。

謝五就守在樊長玉邊上,見狀忙問:“隊正,您著涼了?”

樊長玉擺擺手,道:“老話說打噴嚏‘一想二罵三唸叨’,可能是寧娘在想我。”

話落她就又打了一個噴嚏。

樊長玉呆了呆。

謝五想到自己讓謝七寄回去的信,突然一陣心虛。

朝廷大軍和崇州反賊的這場仗打了已將近一年。

軍中所需的一切兵甲刀劍都由軍器監下發,但戰時兵甲武器若有損壞,總不能退回京城去補休,因此駐軍大多會征用州府附近的兵械作坊。

修補殘損兵器之餘,作坊裡的鐵匠也能再打造一些新的兵械供給大軍。

賀敬元雖掌薊州兵權,但謝征可調動整個西北兵力,賀敬元的薊州軍也在他調遣範圍之內。

最初同崇州反賊交手的隻有徽州謝家軍,後來北厥人攻打錦州,謝家軍北上支援,長信王意圖趁機南下奪薊州,薊州軍這才牽扯了進來。

在賀敬元率領薊州餘軍前去崇州和唐昭義彙合前,踏足崇州地界的薊州軍,隻有唐昭義手中那一萬多新兵。

唐昭義是個謹慎的人,圍崇州時,他不確定謝征在解決了一線峽山下的反賊後,會不會前往崇州共同殲滅反賊,因此也不敢冒進接手崇州附近的兵械作坊。

直至眼下,那些兵械作坊仍是謝征麾下的徽州餘部打理著的,他此番前去取給樊長玉造的兵刃,便也無需隱瞞身份。

駐守在這裡的小將一聽到通報,便趕緊出駐地來迎:“見過侯爺。”

謝征把戰馬的韁繩交與迎上前的小卒,大步流星直往營地裡邊走去,問:“那柄陌刀鍛造得如何了?”

小將疾走纔跟上謝征的步伐,回道:“再回一次火便可出爐了。”

一進鍛兵作坊,便覺一股熱浪撲麵而來,恍若是在蒸籠裡。

幾排冶爐延伸向最裡邊,一眼竟看不到儘頭。

赤膊的鐵匠們在各自的工位前,輪著鐵錘,一錘連著一錘敲打著案板上的鐵塊,胳膊上肌肉鼓起,蓄滿了力量,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混著低沉而有力的喊號聲,聽得人心中震顫。

爐子裡火光灼灼,每個鐵匠邊上都有一個負責拉風箱的副手,亦是赤著上身,揮汗如雨。

小將引著謝征到了鍛造長柄兵刃的冶爐前,冶爐邊上有一臨時放置兵器的架子,一柄刃長三尺,柄長五尺的陌刀橫放其上。

雪亮刀刃,烏鐵柄身,刃口那經受千錘百鍊鍛打不斷摺疊而形成的鋼層,在火光下映出極淡的圈層紋理。

小將道:“刀刃所用的乃是百鍊鋼。”

謝征視線淡淡掠過,提起了刀柄掂了掂,舞了個刀花,刀鳴聲如虎嘯,小將被刀風駭得後退一步。

謝征打量著那泛著寒光的刃口,問:“刀鋒都已開,為何還要回火?”

這個問題小將答不上來,負責打造這柄陌刀的老鐵匠拎著鐵錘在叮叮噹噹捶打著手中一件新的兵器,頭也不抬地道:“老祖宗留下的規矩,鍛造上戰場的凶兵,開刃後見了血,得再回一次火,方可出爐。”

不知是不是常年都在冶爐邊上的原因,老鐵匠嗓音沙啞得也跟破銅鑼一般,甚至有些刺耳。

這都是民間的謠傳,沙場飲血的兵刃,戾氣重,自古武將又少有善終者,這纔有了凶兵見血太多克主的說法,因此在鍛造兵刃時,開鋒見血後,需再回爐煆燒一次,說是震懾器魂。

小將怕謝征怪罪,忙道:“此翁與當年替侯爺鑄戟的雲崖子師出同門,若非侯爺此番鑄這陌刀也是用烏鐵,卑職隻怕還請不動他出山。”

烏鐵珍貴,尋常鐵匠輕易不敢用這等貴重鐵料冶煉兵器。

而那些成名的鑄器大師,也難得到這樣的好料,大多是王侯皇室重金請他們前去冶煉。

謝征從上戰場那日起,便不信鬼神之說了。

但這柄陌刀是打給樊長玉的,明知是虛妄的東西,他還是願求一個安穩。

他問:“用什麼血?”

老鐵匠抬起一雙蒼老的眼,被火光照著,明顯他一隻眼已壞死了,另一隻眼目光卻如鷹隼一般,望著他毫無懼色地道:“凶兵是用來殺人的,自是飲人血後回火最好,在這裡一般是用黑狗血。”

小將忙道:“侯爺,已命人去取黑狗血了。”

謝征卻道:“不必麻煩。”

他神色漠然地看著那柄閃著寒光的陌刀,抬手拽住自己領口的衣襟,用力一扯,繡著精緻暗紋的衣袍便被他扔了出去,露出精悍的上身。

小將兩手接住他的衣袍,意識到他要做什麼,神色一慌:“侯爺不可,您乃萬金之軀……”

謝征置若罔聞,捏著陌刀舞了個刀花,反手往自己後背一劃,鋒利的刃口瞬間在他肌肉盤虯的後背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刃口的血在轉回刀刃時,往地上滴了一圈的血珠子。

老鐵匠見狀,有些詫異地看了謝征一眼,隨即用那破銅鑼一樣的嗓音厲聲斷喝:“起大火!”

負責拉風箱的漢子趕緊呼哧呼哧猛拉風箱,冶爐裡的火光瞬間竄高了一個度,熱浪灼得人皮肉發疼。

那柄飲了血的陌刀被放進冶爐重新燒熱,小將也趕緊喚來人給謝征後背上藥。

等那陌刀的刀刃燒紅後,老鐵匠掄起鐵錘叮叮噹噹再細緻捶打了一番,經水一淬,“嗤啦”聲裡,瞬間升起一股白煙。

徹底冷卻後,老鐵匠拿起那柄陌刀細看,瞧著那刀身也和刀柄一樣透著烏色,疊鍛的紋理卻又透著金紅,隻餘刃口雪灰時,欣喜欲狂幾欲落下淚來。

他喃喃道:“成了,成了……”

周圍的工匠們亦呼聲四起,圍過來看這第二柄由烏鐵打造成的兵刃。

老鐵匠用工具重新將刃口打磨拋光,最後用帕子拭去打磨時留下的臟汙,被重煆後灰白的刃口瞬間雪亮逼人,光是瞧著,便能感覺到刀鋒的銳利。

刀身上那一圈一圈的金紅色鍛造紋理,在此刻也顯出一股彆樣的妖異。

老鐵匠雙手捧著陌刀交與謝征,不無激動地道:“勞侯爺替這柄陌刀擇一明主,老朽畢生所學都在這柄刀裡了,他日此兵若能隨它的主人一起名揚天下,老朽便也不輸他雲崖子!”

謝征答:“自然。”

看到這長柄陌刀時,他便知道再適合樊長玉不過。

陌刀可劈可砍,不管是馬背上作戰還是步兵用,都是上乘兵器。

謝征命人將長刀裝進刀匣裡,剛走出營地,就有親兵駕馬從康城方向追了上來:“侯爺,太傅來信!”

謝征長眉鎖起,謝七剛讓海東青給他送了信來,陶太傅又來信,莫非崇州有變?

他接過親兵遞來的信件,拆開看完後,將信收回懷中,瞥向那親兵:“爾隨我同去崇州。”

親兵連忙應是。

陶太傅在信中言,李懷安去崇州後,便一直留在軍中了,陶太傅疑心是李懷安已從薊州府庫的卷宗裡查到了賀敬元什麼把柄,並且也確認了皇孫可能就在崇州,這才一直守在軍中。

落日的餘暉碎進謝征眼底,他眸色愈漸冷沉,翻上馬背,重重一掣韁繩,大喝一聲:“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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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太傅去尋賀敬元時,賀敬元半是驚異半是釋然,道:“水淹攻打盧城的反賊後,唐將軍帶著不到兩萬的新征小卒,竟有圍崇州的魄力,我早該想到是太傅在唐將軍身邊出謀劃策。”

陶太傅道:“西北亂了這麼久,朝堂上李黨魏黨也爭得差不多了,是時候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

賀敬元歎息:“我大胤百姓苦矣。”

陶太傅聞聲,問他:“你既憂這天下民生,一個知遇之恩,就夠你替魏嚴賣命這麼些年?”

賀敬元苦笑:“承德太子和謝將軍戰死錦州那一年,邊鎮再無將可守,大胤岌岌可危,是丞相撐起了大胤脊梁。且不論眼下如何,侯爺能揮師北上,奪回錦州,這都是大胤休養生息十幾年後纔有的底子,那些年裡,丞相是為大胤做了許多的。若不是遇見丞相,敬元也不過幾十年前就死在路邊的一具凍死骨而已。知遇之恩,不敢忘。”

陶太傅說:“李家那老頭,自詡清流,野心不比魏嚴小。魏嚴底下那一眾黨羽,從國庫裡貪飽了,尚且還能為百姓做幾分事。魏嚴倒了,換李黨接手,一群饑腸轆轆的人頂上去,等他們重新貪飽,再從牙縫裡漏出點給底下百姓,隻怕國庫早空了。”

他看著賀敬元:“我同魏嚴政見不合,但更不待見這些年為了同魏嚴鬥法,剋扣賑災糧以至災民成片餓死,再藉此來彈劾魏嚴的李黨。李家那老頭子和魏嚴在爭崇州這項軍功你也清楚,李懷安如今已來了崇州,想來是已拿到了你的什麼把柄。魏嚴大抵是不會保你了,但念當年你對老夫妻兒有埋骨之恩,老夫還是願保你一命,你可願告知老夫,李懷安拿到的把柄是什麼?”

賀敬元聽陶太傅說起當年的埋骨之恩,回想起往事,心中難免悵然。

陶太傅之所以賞識他,不僅是他為政清廉,愛民如子,還因早年戰亂時,陶太傅妻兒慘死於戰禍,他幫忙立了墳塋。

妻兒過世二十餘載,陶太傅一直都孑然一身,隻是比起同歲進士,瞧著老了一輪有餘。

謝征出師後,他覺著畢生所學有個傳承了,便辭官歸隱,直至今昔才又出山。

有了陶太傅這麼個保證,賀敬元想起當日答應謝征的事,忽而起身鄭重一揖道:“賀某苟且偷生至今日,不過是肩頭的擔子還不能卸下罷了,真要有那麼一日,賀某的性命不足為惜,懇請太傅替賀某護一對姐妹性命。”

陶太傅聽得這個回答有些奇怪,問:“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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