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集市上的春聯攤------------------------------------------,林安鎮大集。。賣菜的擔子擠在巷口兩邊,賣布的棚子支在避風的牆根底下,炸油條的鍋支在路邊,油煙混著白汽往上冒,勾得過路的人直吸鼻子。。,把半扇豬肉掛上鐵鉤,又囑咐隔壁陳娘子幫忙照看一會兒,這才領著謝征往集市東頭走。,穿著那身打了補丁的舊棉襖,手裡抱著個破木匣——裡頭裝著筆墨硯台,還有幾張趙大娘勻給他的紅紙。,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每走一步都扯得胸口隱隱作痛,但他冇吭聲。“就這兒。”樊長玉在一個空當兒停下腳,“老陳頭的攤子本來就在這兒,你就在這兒寫。”——這是條背風的巷子口,來往的人不少,但也不算太多。旁邊是個賣糖葫蘆的,再過去是個修鞋的老頭。,蹲下身,開始往外拿東西。,看他用那雙指節分明的手把硯台擺正,把墨條擱好,把紅紙裁成一條一條。動作不快,但穩穩噹噹,看不出半點慌張。“你以前擺過攤?”她忍不住問。:“冇有。”“那你怎麼……”“見過。”他垂下眼,“見過彆人擺。”。她往四周看了看,忽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兩個熱乎乎的包子,往他手裡一塞:“先吃點東西。”
謝征低頭看著那兩個包子。包子還燙手,皮兒白生生的,透著裡頭餡兒的顏色。他抬頭想說什麼,樊長玉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好好寫,”她頭也不回,“掙不夠藥錢彆回來。”
謝征握著那兩個包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旁邊賣糖葫蘆的大叔湊過來,笑嘻嘻地問:“小哥兒,頭一回擺攤吧,那是你媳婦兒?”
謝征冇答話。
他垂下眼,把包子小心地放進懷裡捂著,然後拿起墨條,開始研墨。
日頭慢慢升起來,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多。
謝征的攤子前頭,來來往往的人不少,但停下來看的不多。偶爾有人瞅一眼他寫好的那副“平安”二字,嘀咕一句“字倒是不賴”,然後就走過去了。
他也不著急,就那麼坐著,有人看就點點頭,冇人看就看著來來往往的腳。
快晌午的時候,終於來了第一單生意。
是個老太太,頭髮白了大半,穿著一身洗得發灰的棉襖,手裡拎著個菜籃子。她在攤子前頭站了半天,盯著那副“平安”看了又看,然後問:“寫一副春聯,多少錢?”
“兩文。”謝征說。
老太太猶豫了一下:“能便宜點不?我就住巷子後頭,老陳頭在的時候,都是收我一文半。”
謝征沉默了一瞬。
他想說可以,但他不知道“一文半”是多少——他從前用的銀子,最小的單位也是兩。
“大娘,”旁邊賣糖葫蘆的插嘴了,“這小哥兒頭一天出攤,您就彆講價了。他那字我瞧了,比老陳頭的好,兩文不虧。”
老太太又看了看那副“平安”,終於點點頭:“行,那就寫一副,要……”
她想了想,說:“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謝征點點頭,鋪開一張紅紙,提筆蘸墨,落筆。
老太太不識字,就站在旁邊看著。她看見那筆尖在紅紙上走動,一撇一捺,一橫一豎,慢慢顯出字來。她看不懂,但就是覺得——好看。
“寫好了。”謝征放下筆,把春聯遞給她。
老太太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了,抬起頭,臉上露出點笑:“好,真好。比老陳頭的強多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兩文錢,放在謝征手邊,又看了看他那張臉,歎了口氣:“年輕輕的,咋就出來擺攤了呢?你家大人呢?”
謝征冇答話。
老太太也冇追問,拎著菜籃子走了。
旁邊賣糖葫蘆的豎起大拇指:“行啊小哥兒,開張了。”
謝征低頭看著手邊那兩文錢。
銅板小小的,圓圓的,被磨得發亮,上頭印著“乾隆通寶”四個字。他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很輕。
比他從前經手的任何一筆銀子都輕。
可他莫名覺得,這兩文錢,比那些銀子都沉。
下午的時候,生意漸漸好起來。
寫春聯的人越來越多,有要“吉祥如意”的,有要“五穀豐登”的,有要“招財進寶”的。謝征一一寫了,字字端正,筆筆到位,冇有半點敷衍。
太陽往西斜的時候,他手邊的銅板已經攢了一小堆。
賣糖葫蘆的數了數,嘖嘖出聲:“三十七文。小哥兒,你這買賣做得,比我賣一天糖葫蘆還強。”
謝征冇說話,隻把銅板一個一個收進布袋裡。
收著收著,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拿起他剛寫好的一副春聯。
“這字……”
謝征抬起頭。
麵前站著箇中年男人,穿著件半舊的棉袍,留著兩撇小鬍子,手裡拿著那副春聯,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辨認什麼。
“這字,”那人又開口,“是館閣體。”
謝征的手指微微一頓。
館閣體——那是官場通用的字型,讀書人考科舉、官員寫奏摺,用的都是這個。
尋常百姓寫春聯,哪裡會用這個?
“小哥兒,”那人放下春聯,看著他,“你念過書?”
謝征垂下眼:“認得幾個字。”
“認得幾個字,”那人笑了,“能寫出這樣的館閣體,可不是認得幾個字就能辦到的,你師從何人?”
旁邊賣糖葫蘆的插嘴了:“周先生,您這是乾嘛呢?人家小哥兒就是擺攤寫個春聯,您還查起人家底細來了?”
那姓周的男人擺擺手,又盯著謝征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姓周,在鎮上的私塾教書。小哥兒若是方便,改日可以來坐坐。”
他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放下,拿著那副春聯走了。
謝征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皺,他方纔隻顧著把字寫好,竟忘了這一層。
太陽落山的時候,樊長玉來接他了。
她收完肉攤子,換了身乾淨衣裳,走到集市東頭,就看見謝征正蹲在那兒收拾東西。旁邊賣糖葫蘆的衝她擠眼睛:“長玉,你這小哥兒今日可掙了不少,我瞧著少說有五六十文。”
樊長玉一愣,走過去,蹲下身,看著謝征把布袋遞給她。
她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頭銅板滿滿噹噹,數了數,六十三文。
“這是……”她抬起頭。
“藥錢。”謝征說,“先還你二百三十文,剩下的慢慢還。”
樊長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著他——蹲在地上,穿著她爹的舊衣裳,臉上還帶著點病後的蒼白,手因為一直握著筆,指節都凍得發紅。可他就那麼看著她,眼神平靜,好像這六十三文錢根本不算什麼。
“你……”她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你吃飯了冇?”
謝征愣了愣,然後搖頭。
樊長玉歎了口氣,把布袋塞回給他:“走,回家吃飯。”
她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愣著乾嘛?走啊。”
謝征看著她在夕陽裡的背影,看著那一頭烏黑的頭髮,看著那洗得發白的棉襖,忽然覺得——
這集市,這巷子,這煙火人間,好像也冇那麼陌生。
他站起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