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灰燼
夜已經很深了。
王府裡一盞盞燈次第滅了下去,整座院子重新沉進慣常的安靜裡。俞淺淺睡著的時候,齊旻已經起了身。他沒有叫人掌燈,隻隨手披了件外袍,走到窗邊站著。
窗子半開,夜風從竹林那邊吹進來,帶著一點深秋似的涼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纔抱她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開了一點臉,像這些年早已養成的習慣那樣,避開燈影,也避開旁人的視線,好像隻要他先躲開,那道疤便不會真的落進別人眼裡。
齊旻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臉側那一片麵板又開始隱隱發熱。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很多年了,夜裡偶爾驚醒時,他還是會夢見火。夢見那一夜東宮的大火,夢見帳幔被火舌捲起,夢見梁木劈啪裂開的聲音,夢見滿殿哭喊驚奔,夢見空氣熱得像要把人的五臟六腑一道煮爛。
最清楚的,還是母妃最後看著他的那一眼。
隔著越燒越高的火,她隻站在原地,遠遠看著他,最後隻留給他一句——
活下去。
再後來,火光吞沒了她,也吞沒了東宮舊日的一切。
真正疼的,其實不是火盆裡火燒上來的那一刻。
是後來。
是傷口反反覆復結痂、裂開,又重新長好的很多年;是那些人人看見他時,先看臉上的疤,再看他這個人的很多年;是他明明活下來了,卻從來沒能真正從那場火裡走出來的很多年。
直到如今,有時夜裡醒來,他還是會覺得那半邊臉像在燒。明明皮肉早已冷了,灼痛感卻像一直埋在骨頭裡,從沒真正熄過。
齊旻抬手碰了一下臉側。
指下的麵板是冷的。
可那股火燒似的熱意仍在。
他慢慢垂下手。
屋裡安靜得很。
榻上,俞淺淺呼吸很輕。她睡得不算安穩,眉心還微微蹙著,大概是今日發生的事太多,也大概是她這幾日,從來沒有哪一刻真正放鬆過。
齊旻看了她一眼。
很奇怪,這個人每一次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幾乎都是狼狽的。
三個月前那一夜,他被下了葯,神誌混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子。後來寒潭邊,他滿身濕冷,半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再後來在她跟前,他也總不像平日裡那個人人畏懼的長信王府大公子,反倒更像一個始終沒能從舊火裡脫身的人。
想到這裡,齊旻忽然又想起蘭姨。
從前很多年,她也這樣守在他床邊。守著他發熱,守著他做噩夢,守著他在半夜驚醒,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時候她一遍遍同他說的,總是同一句——
殿下要活下去。
隻要殿下活著,東宮就還沒斷。
那時候他年紀小,很多話聽不懂,隻知道這世上若還有一個人會在夜裡守著他,那大約就是蘭姨。
可後來他慢慢長大,才終於明白一件事。
蘭姨守著的,從來不是他。
她守的是東宮,是血脈,是那條明明已經斷了一半,卻還不肯徹底死掉的線。
她看著他,照顧他,護著他,可歸根到底,也不過是要借著他,把該留下來的東西留下去。
齊旻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很淡,淡得幾乎轉瞬就散了。
蘭姨總說他體弱,說他小時候被火傷了根基,說他氣血不足,說東宮不能斷,說總要留下血脈。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總是平靜而溫和,像是真的在替他籌謀往後,像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好。
可齊旻心裡很清楚。
三個月前那碗葯,是趁他不備送到他跟前的。那個女人,也是在他不願意的時候,被送上他榻上的。
那一回,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男女之事於旁人而言,或許是情,是欲,是歡愉,是軟紅帳裡的一場春夢;可於他而言,卻更像一場被安排好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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