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身世元宵節後,回京的日子定了下來。
正月十八,啟程。
這兩天,齊旻變得有些不一樣。
他經常一個人發獃,看著某個地方出神。
有時候餘淺淺叫他,他要愣一下才反應過來。
那天晚上,餘淺淺忍不住了。
“齊旻,你到底怎麼了?”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餘淺淺愣了一下。
他說:“我真正的身世。”
餘淺淺看著他。
他坐在床邊,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半張燒傷的疤痕,在夜色裡顯得不那麼猙獰。
他開口,聲音很平。
“我不是長信王的兒子。”
餘淺淺早就猜到了。
但她沒說話,隻是聽著。
“我的父親,是承德太子齊昇。”
餘淺淺微愣。
齊旻是太子之子?
“母親是太子妃。”他繼續說,“她叫青靈,是民間女子,一名神醫。”
餘淺淺的心跳加快了幾拍。
“她帶著蘇伯,四處行醫濟世,她曾經在路邊救一個乞丐將來成了一個大將軍。後來,父親遇見她的時候。”
“父親執意要娶她。父皇不同意,父親就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齊旻不知道這個乞丐就是後來長信王。
齊旻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皇爺爺無奈,同意了。但隻同意她做側妃。”
“父親說,不做側妃,要娶就娶正妃。”
“皇爺爺氣得半死,最後還是答應了。”
他頓了頓。
“從那以後,父親沒有再娶別人。”
餘淺淺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齊旻看著窗外的月光。
“我以前不懂父親為什麼要這麼做。”
“後來遇見你,我懂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光。
“以後,我也要娶你一人為後。”
餘淺淺愣住了。
他說:“我沒有什麼可以拿得出手的東西。”
“除了……”
他頓了一下。
“除了畸形的愛。”
“和讓她做皇後的權利。”
“等報仇之後。”
餘淺淺看著他。
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說出了一個事實。
他所有的愛,都是畸形的。
因為沒人教過他正常的愛是什麼。
他唯一能給的,就是死死抓住,永不放手。
還有那個位置。
那個能讓她站在所有人頭頂的位置。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接著說。”她說。
齊旻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講。
“我三歲那年,被人下毒。”
餘淺淺的心一緊。
“父親查出來,是宮裡的人做的。皇爺爺太喜歡我了,經常抱著我去上朝,讓那些皇子們嫉妒。”
“父親說,我不能再留在宮裡。”
“他要送我出宮。”
齊旻的眼睛看著窗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母親不同意。她說,孩子還小,怎麼能離開父母?”
“父親說,留在宮裡,會死。”
“母親哭了很久。”
“最後她同意了。”
“黃爺爺不同意。”
齊旻的聲音頓了頓。
“那天晚上,黃爺爺闖進母親的屋裡。”
“他要母親留下來,把我留在宮裡。”
“父親攔在門口,說:‘臣認為不妥。’”
“皇爺爺說:‘你敢攔朕?’”
“父親跪下來,說:‘兒臣不敢。但兒臣不能讓兒子去死。’”
屋子裡很靜。
餘淺淺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後來呢?”她問。
“後來,我還是出宮了。”齊旻說,“被送到長信王府,以長信王之子的身份養著。”
“母親留在宮裡。”
“兩年後,她死了。”
餘淺淺的心猛地一縮。
兩年後。
他五歲那年。
齊旻繼續說下去。
“五歲那年,宮裡出了件事。”
“大胤丞相魏嚴的夫人,懷孕了。”
“那天,母親帶我去禦花園。魏夫人也在。”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隻記得,魏夫人突然摔倒了,順著台階滾下去。”
“血流了一地。”
“她流產了。”
“孩子沒了。”
齊旻的聲音越來越平。
“魏夫人說,是我推的她。”
餘淺淺愣住了。
“你推的?”
齊旻搖頭。
“我沒有。”
“我站在三步之外,根本沒碰她。”
“但沒人信。”
“他們都覺得,是我推的。”
餘淺淺握緊他的手。
“後來呢?”
“後來,”齊旻說,“魏嚴要皇爺爺給個說法。”
“他的夫人再也不能生育了。”
“長子未出生就死了。”
“他說,齊旻小小年紀就這麼歹毒,長大還得了?”
“他還要父親處置我。”
餘淺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父親……”
齊旻打斷她。
“不是父親的問題。”
餘淺淺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
“那件事,是魏嚴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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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淺淺徹底愣住了。
“什麼?”
“他買通了大夫。”齊旻說,“魏嚴讓大夫告訴魏夫人,她懷的是女兒。”
“魏嚴想要兒子,不想要女兒。”
“但他不能自己動手。所以他在魏夫人要走的台階上,擦了油。”
“讓她自己摔倒。”
“滑胎。”
“再也不能生育。”
“然後嫁禍給我。”
餘淺淺聽得渾身發冷。
那個丞相。
為了不要一個女兒,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
還嫁禍給一個五歲的孩子。
她問:“你怎麼知道的?”
齊旻說:“蘇伯查了好多年。”
“那個大夫臨死前,說了真話。”
餘淺淺沉默了。
齊旻繼續說。
“但當時,沒人知道這些。”
“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做的。”
“魏嚴要皇爺爺給個說法。”
“父親也沒辦法,隻能把我交出去。”
“母親知道,我死定了。”
他頓住了。
餘淺淺感覺到他的手,在輕輕發抖。
她沒說話。
隻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開口。
“那天晚上,母親把我叫到屋裡。”
“她抱著我,哭了很久。”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火盆。”
餘淺淺的心猛地揪緊。
“她把我按進去。”
“我燒得昏過去。”
“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宮外了。”
“蘇伯說,母親讓人把我當成屍體扔出來。”
“她自己……”
他沒說下去。
餘淺淺也沒問。
她知道。
那個母親,用自己的命,換了兒子的命。
屋子裡很靜。
月光靜靜地照著。
過了很久,餘淺淺開口。
“後來呢?”
“後來,”齊旻說,“我被送到長信王府。”
“以長信王之子的身份活著。”
“叫隨元青。”
“這一叫,就是十九年。”
餘淺淺算了算。
三歲出宮,五歲被燒,然後隱姓埋名十九年。
他今年二十四。
也就是說,他在那個身份裡,活了將近二十年。
她問:“長信王知道你是誰嗎?”
齊旻說:“知道。”
“他是母親的故人。母親臨終前,把我託付給他。”
“他護著我,讓我活下來。”
餘淺淺想起那個陰陽怪氣的長信王。
那個叫她“小丫頭”的男人。
那個總想用她來控製齊旻的人。
原來他是齊旻的恩人。
齊旻繼續說:“長信王教我武功,教我權謀,教我怎麼在那些人眼皮底下活下來。”
“但他也告訴我,我必須報仇。”
“必須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餘淺淺看著他。
“你想報仇嗎?”
齊旻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想。”
“現在呢?”
他看著她。
“現在也想。”
“但不是因為恨。”
“是因為不報,他們會繼續害我。”
“會害你。”
餘淺淺明白了。
他報仇,不是為了仇恨。
是為了活。
為了讓她安全地活。
她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上。
“齊旻。”
“嗯?”
“以後,我陪你。”
他沒說話。
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把她抱緊了一點。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餘淺淺靠在他肩上,想著他說的那些事。
三歲被下毒。
五歲被按進火盆。
十九年隱姓埋名,活在別人的身份裡。
她想說點什麼。
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有的安慰,在這種事情麵前,都太輕了。
最後她隻說了一句。
“你娘,很愛你。”
齊旻的身體微微一僵。
過了很久。
他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餘淺淺擡起頭,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但沒落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以後,我替她愛你。”
他看著她。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翻湧。
最後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肩窩裡。
餘淺淺輕輕拍著他的背。
像拍一個孩子。
齊旻:“淺淺。”
“嗯?。”
“我二十四歲了。”
“嗯~吶”
淺淺睡著了,夢裡:“原來他不是十九歲啊。”
窗外,天快亮了。
齊旻沒有告訴她:“他親眼看到長信王殺了他父親齊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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