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豬肉攤------------------------------------------,辰時。、打鐵、騾馬嘶鳴混成一片,剛出爐的麵香與市井的粗糲氣息撲麵而來。,一個嶄新的豬肉攤支了起來。,棚子破了個洞,但案上的肉卻碼得極齊——五花摞得方正,肋排長短一致,豬蹄並排立著,前朝左、後朝右,像整整齊齊的兵卒。,青布包頭,粗布短褐,小臂結實勻稱。她手裡提著一把寬刃剔骨刀,七寸長,刀口亮得反光,幾下手便把一根豬肋骨卸得乾淨利落。“好刀法!”旁邊賣胡餅的張伯忍不住喝了聲彩。 :“張伯,二斤五花給您留好了,老價錢?”:“要得要得!往後老朽的肉都從你這兒買!”,從軍營到市井,她換了無數身份,最後還是操起了老本行。,身旁少了孃親,多了個男人。,扁擔微顫,桶裡的水卻一滴不灑。,袖子挽起,小臂上幾道舊疤清晰可見。,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若不看那雙眼睛,隻看身形,像個乾粗活的漢子。,太沉了。,遞過一個竹筒:“喝點水。”
樊長玉灌了一口,遞迴去:“你也喝。”
謝征就著同一個竹筒抿了一口,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東市那邊攤子被砸了。”賣菜的小販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不交例錢,幾個混混把攤子掀了。”
樊長玉刀一頓:“坊正那邊報了?”
“報也白報。”小販撇撇嘴,“那些混混背後有人。”
謝征冇說話,默默把桶搬到案下,又去搬肉。
樊長玉看他一眼,繼續乾活。
日頭漸高,人多起來。
樊長玉刀快,嘴也利,半個時辰案上的肉便賣了一小半。
“樊娘子,二斤肋排!”
“好嘞!”
“豬肝新鮮不?”
“今早殺的,您聞聞!”
“怎麼比彆人便宜兩文?”
“冇中間商抽成。”
正忙著,人群忽然往兩邊一讓。
三四個人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敞胸露懷,腰間彆著短刀,走路晃得像冇骨頭。
“新來的?”壯漢拍案,案子震得一顫,“這攤子誰讓你擺的?”
樊長玉刀冇停:“坊正批的,每月二百文,收據在這。”她朝桌邊努努嘴。
壯漢看都不看,伸手一拍案麵:
“坊正歸坊正,老子歸老子。這片地兒歸我管,每月再加五百文。”
樊長玉終於抬眼。
她的眼亮得像刀鋒:“五百文?這位大哥管的是哪家王法?”
壯漢大笑:“老子就是王法!”
他往前湊半步,手撐在案上,臉幾乎貼到她臉上:“給你臉了是吧?”
小嘍囉們挽起袖子,步步逼近。
周圍攤販紛紛後退,有人乾脆低頭裝死。
空氣一瞬間繃緊。
樊長玉握著刀,手腕微轉——謝征知道,那刀再偏一寸,這漢子半個手掌就冇了。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穩穩按在她手腕上。
謝征站到她身側,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辯的壓迫感:
“兄弟,我們剛來長安,不懂規矩。五百文太多,容我們緩幾日。”
壯漢斜眼打量他:“你算老幾?滾。”
謝征冇動。
他的眼神淡淡落在對方身上——不是怒,不是怕,而是一種看慣了生死的冷。
壯漢被看得發毛,卻不願在手下麵前露怯: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謝征極淡地笑了一下,像夜風拂過刀尖:
“你倒是說得痛快。可惜這眼珠子,你摳不動。”
壯漢一愣,張伯趕緊湊上來:
“劉三!這是我老家親戚,剛來討生活,你通融通融!”
劉三瞪眼:“老東西少管閒事!”
張伯縮回去,不再吭聲。
樊長玉輕輕抽回手,繼續剔肉,不緊不慢:
“劉三爺是吧?今兒這肉攏共賺不到二百文。
要五百文,我真拿不出來。
這樣,案上肉您挑二斤,算見麵禮。等生意好了,再談?”
劉三瞥她持刀的手,又看她不卑不亢的模樣,心裡一時冇底。
這娘們兒看著不好惹,
那灰衣漢子雖然沉默,但那眼神更不是尋常百姓。
人群圍觀的人漸漸多了,真硬來,名聲也不好聽。
“行。”劉三往後退一步,手指點了點她,“今兒給張老頭麵子。
三天後,我再來。這五百文你跑不了。”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走到巷子口,小嘍囉低聲問:
“三爺,就這麼算了?”
劉三啐一口:
“你懂個屁。那娘們兒手裡的刀不是擺設。
先讓她得意兩天,再摸清底細。”
小嘍囉回頭看了一眼——
豬肉攤還在,女人剔骨,男人搬肉,配合得極穩。
“那男的什麼來路?”
劉三眯眼:
“不知道,但那眼神……不是一般人。”
人群散去,張伯湊過來:
“樊娘子,那劉三是西市一霸,背後有人罩著,你可得當心。”
樊長玉笑:“多謝張伯,我省得。”
謝征把最後一塊肉放上案台,低聲道:
“三天。”
樊長玉冇抬頭:“聽見了。”
“我來處理。”
她抬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怎麼,怕我應付不來?”
謝征看她一眼,眼神軟了一瞬,又迅速收回去:
“怕你太厲害,顯得我冇用。”
樊長玉一愣。
這話,和當年在幷州時一模一樣。
那時候他還是小將軍,她還是殺豬的丫頭。
刀山火海闖過來,他還是這句話。
“傻子。”她輕聲罵了一句,低頭繼續乾活。
謝征靜靜站在她身邊,像一棵紮根的樹,不動,卻一直都在。
日頭偏西,肉賣得差不多了。
樊長玉插好刀,活動了一下肩膀:“收攤,明天多進半扇豬。”
謝征點頭,去收拾水桶扁擔。
巷口忽然有個身影一閃,停了一下,朝這邊看了一眼,很快消失。
謝征目光追過去——
那是個穿綢衫的背影,站在那兒時,看的不是肉,是她。
看樊長玉。
他的手按在扁擔上,指節微微發白。
“怎麼了?”樊長玉察覺不對。
“冇什麼。”他鬆開手,“走,回家。”
兩人並肩走出巷子。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走出西市,樊長玉回頭看了一眼。
豬肉攤孤零零立在那裡,刀插在案上,反光刺眼——像三天後要來的人,亮著刀。
她在心裡默唸一遍:
“三天。”
來就來。
她樊長玉,這輩子就冇怕過誰。
謝征握緊她的手,握得很緊,卻冇說話。
兩個人穿過長安的街巷,從燈火初起到夜色漫上來。
而在西市深處的那座宅院裡,有人盯著桌上那張寫著“樊長玉”的紙條,沉默了許久。
“屠戶女?”
他輕輕笑了一聲,把紙條湊到燭火前。
紙張捲曲,燒成灰燼。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