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噬了破廟中最後一絲光亮。
圓圓蜷縮在殘破的觀音像後,呼吸壓得極低,幾乎與周圍的死寂融為一體。她的心跳如擂鼓,每一下都在提醒她——危險,近在咫尺。
廟門被粗暴踹開的瞬間,她看見的是五六個衣衫襤褸、滿臉猙獰的潰兵。他們身上還帶著血腥氣,手中鋼刀滴著暗紅的血水,眼神如餓狼般掃視著廟內的每一個角落。
"這裏!老子看見有人進來了!"領頭的潰兵猙獰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他約莫三十來歲,臉上橫著一道可怖的刀疤,從眉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看著便知是殺人越貨的慣犯。
圓圓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她將身子又往觀音像後縮了縮,同時飛快地打量著四周——廟門已被堵死,唯一的後窗年久失修,窗框腐朽,但縫隙太小,成年人根本鑽不過去。
"搜!給老子仔細搜!"刀疤男一揮手,幾名潰兵散開,開始翻找供桌、神龕,甚至連菩薩身後的角落都不放過。
圓圓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
她的手悄然摸向身側,指尖觸到一塊尖銳的碎瓦——那是早些時候她從倒塌的香案上撿來的,本想用來防身,沒想到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大哥,這裏有人!"一個潰兵發現了端倪,伸手指向觀音像。刀疤男獰笑著走近,每一步都踏在圓圓的心尖上。
"喲,讓老子看看是什麽寶貝……"他伸手撥開殘破的帷幔,一張蒼白卻絕美的臉龐出現在他眼前。刀疤男愣了一瞬,隨即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臉上的貪婪與邪欲幾乎要溢位來,"他孃的!老子這是撞了桃花運!這娘們,嘖嘖,比老子見過的所有窯姐兒都俊!"
圓圓身子一僵,卻沒有尖叫求饒。她飛快地評估著眼前的局勢——六個男人,她一個弱女子,硬拚是死路一條。唯一的活路,隻有智取。
她深吸一口氣,將驚恐壓在眼底,換上一副柔弱可憐的神情,輕聲道:"好漢稍候……待奴家整理衣衫。"
刀疤男被她這副欲拒還迎的模樣撩得心頭火起,嘿嘿一笑,竟真的退後一步,色眯眯地盯著她:"行,老子等著。小娘子可別耍花樣,這廟裏廟外都是老子的人,你跑不掉的!"
圓圓緩緩站起身,雙手顫抖著整理著淩亂的僧袍。她的動作很慢,看似在整理衣衫,實則在拖延時間,同時用餘光觀察著潰兵們的站位——刀疤男離她最近,約三步之遙,正對著她,眼神全黏在她身上。左側兩人,正背對著她翻找供桌。右側兩人,離她稍遠,但正在往這邊靠攏。
三步。夠了。
圓圓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的手從袖中探出,握著的碎瓦在昏暗中閃著寒光。
"清兵來了!"
她猛地大喊,同時將手中的碎瓦狠狠砸向刀疤男的麵門!這一擊傾盡全力,帶著她所有的恐懼、憤怒與求生的本能!
"啊——!"
刀疤男猝不及防,被碎瓦正中麵門,鮮血頓時糊了滿臉,一隻眼睛被鋒利的瓦片刺中,痛得他撕心裂肺地慘叫,雙手捂住臉踉蹌後退。
圓圓不等他反應,順勢抓起供桌上的香爐,將裏麵殘餘的香灰狠狠撒向離她最近的兩名潰兵的眼睛!
"我的眼睛——!"
"臭娘們!"
慘叫聲四起。趁著混亂,圓圓衝向廟門!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觸到門框的瞬間,一隻手從身後猛地抓住了她的腳踝,將她狠狠拽倒在地!
"想跑?!"一個滿臉橫肉的潰兵將她按在地上,另一隻手粗暴地扯住她的頭發,"老子先弄死你!"
圓圓的後腦勺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陣發黑。她拚命掙紮,雙手胡亂揮舞,指甲在那人臉上、脖子上留下道道血痕。
就在這時——
"嗚——嗚嗚——"
廟外驟然響起清軍號角聲!尖銳、急促,是清軍進攻的訊號!
"清兵!清兵來了!"
原本還在揉眼睛的潰兵們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圓圓,連滾帶爬地往廟外衝去。刀疤男捂著眼睛破口大罵,卻也被手下架著倉皇逃竄。
圓圓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她的僧袍被扯破了一角,但她已顧不上這些。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那是劫後餘生的顫抖。
她緩緩坐起身,淚水無聲滑落。壓抑了太久的委屈、憤怒、悲傷,在這一刻決堤。
"母親……"她無聲地哭泣,雙手緊緊攥著鳳尾玉佩。
然而號角聲還在繼續。她飛快在腦海中盤算——潰兵逃了,但清兵還在外麵!如果被清軍發現,她同樣凶多吉少。
她踉蹌站起身,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觀音像後的一處暗角——那是被倒塌的雜物遮擋形成的一個狹小空間,足以容納一人。
她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將雜物重新拉攏遮擋住自己,然後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
廟門被再次踹開,這一次進來的是穿著清軍號衣的士兵。他們手持刀槍,動作利落,眼神凶狠。為首的是一個身披鐵甲、腰挎彎刀的滿洲武官,佐領銜,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廟內的每一個角落。
"回稟大人,廟裏搜過了,沒發現活人。"一名清兵稟報。
佐領沒有說話,緩步走進廟中。他的皮靴踏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先看了看被掀翻的供桌,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香灰,最後目光落在了一處微微異常的角落——觀音像後的暗處。
圓圓的呼吸幾乎停止。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穿透黑暗,直直地釘在她身上。她的心髒狂跳,彷彿下一秒就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然而,那道目光隻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走吧,"佐領淡淡道,"這裏什麽都沒有。"
清兵們魚貫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圓圓癱軟在狹小的空間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
她活下來了。至少今夜,她又活下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緩過勁來,一點一點地從暗處爬出來。夜色依舊漆黑,但遠處隱隱有火光閃爍,映照出連綿不絕的軍營輪廓——那是清軍的營地。
圓圓站在廟門口,望著那片火光,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與銳利。
她已經身無長物,沒有銀錢,沒有夥伴,沒有依靠。但她還有一樣東西——她的美貌、她的才智、她的意誌。
她還有母親臨終前塞入她繈褓的鳳尾玉佩,那證明她身份的最終憑證。
她還有……對命運絕不屈服的決心。
圓圓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入夜色之中。她知道,明日天亮之後,一切都將重新開始。而她,必須抓住每一個機會活下去。
活下去,纔有希望。
活下去,才能複仇。
夜色深沉,吞沒了一個孤獨的身影。而在遙遠的天際,第一縷曙光,正在地平線下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