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小… 小安子跑回來了!” 秋棠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拽著個渾身是血的小太監撞進門,那孩子的左腿不翼而飛,斷口處的血凍成了紫黑色,“他從… 從乾清宮爬出來的!”
小安子的喉嚨裏發出 “嗬嗬” 的聲響,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圓圓,突然用盡最後力氣抓住她的裙角,指甲縫裏還嵌著帶血的龍紋錦緞 —— 是崇禎常穿的那件常服。
“皇… 皇上… 殺… 殺人…” 他的喉管被血堵住,每說一個字都噴出細小的血沫,“後… 皇後… 自縊了…”
圓圓的血液瞬間凍住。周皇後,那個總愛穿月白常服的女子,前日還在禦花園教她疊紙鳶,指尖的蔻丹紅得像花。
“還有… 還有公主…” 小安子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目光渙散地望著屋頂,彷彿看見什麽恐怖的景象,“昭… 昭仁公主… 被… 被皇上砍了…”
“哐當!”
圓圓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濺起的水花在雪光裏閃著冷光。昭仁公主,才六歲,去年萬壽節還拉著她的衣袖要糖吃,小臉上總沾著點心渣,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 和她生母留的畫像上,那個三歲的自己一模一樣。
“你說什麽?”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像被寒風凍裂的冰麵,“再說一遍!”
“劍… 皇上用劍…” 小安子的手突然指向門外,喉嚨裏的血沫湧得更凶,“砍… 砍在… 心口… 公主還… 還叫… 爹爹…”
話音未落,他的頭猛地歪向一邊,最後睜著的眼睛裏,映出圓圓慘白如紙的臉。
秋棠尖叫著撲過來捂住她的嘴,卻擋不住那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圓圓猛地推開她,踉蹌著衝進內室,反手鎖上門的刹那,身體沿著門板滑落在地。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她喘不過氣。昭仁公主… 如果當年她沒有被送出宮,此刻躺在血泊裏的,會不會就是自己?
那個總愛撫摸她發髻的男人,那個在她生病時守在床邊的父親,那個說 “朕的女兒要像鳳凰一樣驕傲” 的帝王… 竟然親手殺死了自己的骨肉!
“嗬… 嗬嗬…”
不知過了多久,圓圓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比外麵的哭嚎更淒厲。她想起幼時在冷宮,乳母偷偷告訴她,她還有個妹妹,生在桃花盛開的三月,陛下給取名叫 “昭仁”,希望她 “昭顯仁德”。
仁德?
親手殺死女兒的仁德?
突然傳來的撞門聲打斷了她的瘋笑。田弘遇的管家撞開門,手裏拎著個染血的錦盒,盒蓋敞開著,裏麵是截小小的手臂,戴著隻銀鐲子 —— 上麵刻著 “昭” 字,是去年崇禎賞給昭仁的生日禮物。
“陳姑娘,這是… 從乾清宮撿的。” 管家的聲音抖得像篩糠,“田大人說… 讓您看看… 看看皇上的決心。”
圓圓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臂上,小小的手指蜷著,像是還在抓什麽東西。她突然想起自己左臂上的胎記,也是這樣的月牙形,乳母說這是 “骨肉相連” 的記號。
“滾。”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指尖緩緩撫過靴筒裏的匕首,冰涼的鐵柄讓她漸漸鎮定。管家被她眼底的寒光懾住,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錦盒摔在地上,銀鐲子滾到腳邊,發出細碎的哀鳴。
窗外突然傳來淒厲的哭喊,是從紫禁城的方向傳來的,像無數女子在同時哀嚎。圓圓爬到窗邊,撩開破洞往外看 —— 無數宮裝女子被錦衣衛從角門推搡出來,有的懷裏還抱著嬰兒,被像扔垃圾似的扔進早就挖好的土坑。
“燒!都給朕燒了!”
崇禎的吼聲穿透風雪,帶著種玉石俱焚的瘋狂。有個穿鳳袍的身影被架著往火坑裏拖,掙紮間頭上的鳳冠掉了下來,滾到土坑邊,上麵的珍珠被火焰燎得劈啪作響 —— 是剛被冊立沒半年的袁貴妃。
“皇上… 臣妾不想死啊!” 袁貴妃的哭喊撕心裂肺,“看在皇子的份上… 饒了臣妾吧!”
回應她的是根火把。熊熊烈火吞噬鳳袍的瞬間,圓圓看見崇禎站在廊下,身上的龍袍濺滿了血,手裏還握著那把殺了昭仁的劍,劍穗上的珍珠沾著腦漿,在火光裏閃著詭異的光。
他在笑。
那個曾經在她生病時親自喂藥的男人,此刻正看著自己的妃嬪被活活燒死,臉上竟帶著種解脫般的笑容。
“嘔 ——”
圓圓猛地捂住嘴衝進淨房,趴在馬桶邊劇烈地幹嘔。胃裏空空如也,隻能吐出酸水,喉嚨被灼得生疼。她想起自己剛被送出宮時,崇禎偷偷塞給她的平安鎖,上麵刻著 “長命百歲”,那時他的眼神裏,還有一絲為人父的溫情。
原來那點溫情,早就被權力和猜忌啃噬幹淨了。
“姑娘!闖… 闖賊進城了!” 秋棠撞開房門,臉上沾著血,“田大人帶著家丁跑了,讓… 讓您自尋活路!”
圓圓抬起頭,鏡中的自己臉色慘白,眼底卻燒著兩簇火。她從馬桶邊站起來,走到妝奩前,慢慢摘下頭上的銀簪 —— 是生母留的那支,刻著半朵梅花。
“秋棠,”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將銀簪和那半塊玉佩塞進貼身錦囊,“把那截手臂埋了。”
秋棠驚恐地搖頭:“姑娘,現在哪顧得上這個!快跑吧!”
“必須埋。” 圓圓抓起靴筒裏的匕首,寒光映在她眼底,“她是… 我的妹妹。”
後巷的積雪被血浸透,踩上去像踩在爛泥裏。圓圓挖雪坑時,指尖被凍得失去知覺,匕首插進凍土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慘叫混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節奏感。
埋好錦盒的刹那,她突然聽見熟悉的笛音。三短一長,是吳三桂約定的訊號 —— 他的大軍已經到了安定門。
圓圓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鏡中映出的身影,再也沒有半分柔弱,隻有淬了冰的決絕。
崇禎,我的父親。
你毀了我的家,殺了我的妹妹,燒了我的國。
從今往後,我陳圓圓與你,恩斷義絕。
她轉身時,正看見吳三桂的親兵衝破巷口的亂兵。為首的將領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玄甲上的血滴在雪地裏,開出一朵朵紅梅。
“陳姑娘,將軍令末將護您出城。”
圓圓望著安定門方向的火光,突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複仇的烈焰在燃燒。
“告訴吳將軍,” 她握緊手中的匕首,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我要親眼看著,這朱明的江山,是怎麽塌的。”
寒風卷著雪沫掠過她的臉頰,帶著濃重的血腥味。遠處的紫禁城還在燃燒,火光染紅了半邊天,像極了她此刻沸騰的血。
龍袍染血,骨肉相殘。
很好。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想拯救大明的公主。
她是來複仇的。
匕首的寒光在雪光裏一閃,劃破了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