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門的晨鍾隻敲了三下就斷了。
陳圓圓推開窗時,正看見巡城兵丁將敲鍾人的屍體拖走,血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痕,被寒風凍成暗紅的冰。昨夜三更,李自成的大軍抵了城下,最先撞碎的就是這口傳了三朝的景雲鍾,鍾舌滾落在護城河冰麵,發出悶響時,半個京城的狗都在狂吠。
“姑娘,米價又漲了。” 秋棠捧著半袋糙米進來,手指凍得發紫,“剛才聽采買的說,一兩銀子隻能買兩升米,比昨日貴了三成。” 布袋上還沾著血跡,是搶米的流民被兵丁打的。
圓圓沒接米袋,目光落在街對麵的綢緞莊。往日裏車水馬龍的鋪麵,此刻門板被拆下來釘成了柵欄,掌櫃的正指揮夥計往柵欄上潑滾油,火苗舔著木縫往上竄,把 “瑞蚨祥” 的金字招牌燒得發黑。
突然響起的銅鑼聲刺破晨霧。是城防營在挨家挨戶搜青壯年,門板被踹碎的巨響、婦人的哭嚎、兵丁的怒罵混在一起,像口被打翻的油鍋。
“陳姑娘!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張公公的聲音帶著哭腔,貂裘歪斜著,帽簷上的紅寶石撞在門框上,發出細碎的哀鳴。他身後跟著的小太監捧著個錦盒,裏麵是件漿洗得發硬的龍紋常服 —— 崇禎已經三天沒換衣服了。
轎子行到棋盤街時,被堵得動彈不得。前方便衣兵丁正拖著個穿儒衫的男子往城牆根走,那人懷裏的《論語》散落一地,被馬蹄踩成了泥。“他說闖賊是流寇,成不了氣候!” 兵丁的吼聲震耳,“敢妖言惑眾,按通賊論處!”
圍觀的百姓沒人敢出聲,有個老婆婆想撿地上的書頁,被兵丁一腳踹倒。圓圓掀起轎簾的手頓住了 —— 那老婆婆的發髻上插著根銀簪,樣式和她生母留的那支一模一樣。
乾清宮的銅鶴嘴裏插著支箭。
是崇禎親手射的。太監們竊竊私語,說昨夜陛下對著丹陛上的銅鶴連發三箭,箭箭皆中鶴眼,隨後抱著柱子哭到天明,龍袍前襟全是淚痕。
圓圓捧著茶盞進去時,正撞見崇禎把奏摺往牆上摔。“盧象升戰死了!孫傳庭被俘了!” 他的玄色常服沾著墨汁,像幅被揉皺的潑墨畫,“現在要調吳三桂,他竟敢在豐潤停兵!一群廢物!都是廢物!”
奏摺散落一地,最上麵那本的硃批墨跡未幹:“著吳三桂部三日內抵京,遲則以通賊論處。”
“陛下息怒。” 圓圓放下茶盞,指尖撫過案上的青銅爵 —— 那是永樂年間的舊物,昨夜被崇禎摔在地上,爵耳磕掉了一塊。她特意用溫水泡了盞安神茶,加了三粒蓮子,張公公說陛下已經兩夜沒閤眼了。
崇禎猛地轉身,龍袍掃過香爐,灰燼騰起時,圓圓看見他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你說!” 他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指節幾乎要嵌進肉裏,“外麵都在傳什麽?是不是都說朕要亡國了?”
殿外傳來淒厲的慘叫。是個小太監被拖下去杖責,隻因剛才送點心時腳步重了些,驚擾了聖駕。
圓圓望著他鬢角的白發 —— 三個月前還隻是零星幾根,如今竟像落了場雪。血脈裏的悸動讓她喉頭發緊,卻不得不垂下眼簾:“百姓們都盼著陛下能守住京城,隻是… 隻是昨日聽說,南城的糧倉又被搶了。”
“搶?” 崇禎突然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像破鑼在響,“是那些當兵的監守自盜!朕撥了十萬石糧,到他們手裏就剩三成!剩下的都被拿去換了金銀,藏在通州的地窖裏!”
他突然掀翻禦案,青瓷筆洗滾到圓圓腳邊,裏麵的墨汁濺在她的素色裙擺上,暈成朵醜陋的花。“你也覺得朕守不住了,是不是?” 他的聲音突然嘶啞,像被砂紙磨過的銅鍾,“連你都在看朕的笑話!”
圓圓沒躲,任由墨汁浸透裙擺。她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錯的,唯有沉默能讓這頭困獸稍稍平靜。果然,崇禎的怒火像燒盡的炭,慢慢冷下去,隻剩下灰燼般的疲憊。
“你退下吧。” 他揮揮手,轉身時龍袍掃過滿地奏摺,“告訴田弘遇,再調不出糧,朕就抄了他的家。”
轎子出東華門時,正撞見田府的管家帶著家丁往馬車上搬金銀。紅木箱砸在車板上的悶響裏,混著女人的哭喊 —— 是田弘遇的三姨太,被管家粗暴地塞進車廂,金步搖掉在地上,立刻被流民搶走,引發一陣混戰。
“姑娘!” 秋棠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指著城頭,“火!是火!”
永定門的方向騰起濃煙,黑得像墨,連太陽都被遮成了暗紅色。守城的兵丁在城牆上奔走,滾木礌石從垛口往下砸,隱約能聽見 “轟隆” 的巨響 —— 那是李自成在用攻城錘撞門。
回到田府時,院門已經被釘死了。田弘遇派來的護衛舉著刀守在門內,見了圓圓立刻橫刀攔住:“田大人有令,沒他的手諭,誰也不準進出!”
鐵柵欄外,流民們扒著欄杆嘶吼,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擠得摔倒,孩子滾進柵欄縫裏,立刻被馬蹄踏成了肉泥。護衛們麵無表情地用刀柄驅趕,血濺在朱漆大門上,像幅詭異的畫。
“把這些燒了。” 圓圓進房後,將一疊信箋扔進炭爐。那是柳如是和李香君的密信,上麵記著江南的佈防和清軍的動向,絕不能落入李自成手裏。火苗舔著信紙,將 “天音閣” 三個字燒成灰燼時,她的指尖微微發顫。
秋棠捧著個錦盒進來,裏麵是支銀簪、半塊玉佩和吳三桂送的那把匕首。銀簪是生母留的,刻著半朵梅花;玉佩是當年賢妃娘娘賞的,另一半在崇禎手裏;匕首的寶石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像極了山海關的寒星。
“姑娘,田府的人在搬火藥。” 秋棠的聲音發顫,“剛才聽見管家說,要是城破了,就點火燒府,誰也別想活著出去。”
圓圓將匕首塞進靴筒,玉佩係在貼肉的錦囊裏,銀簪別在發髻深處。做完這一切,她推開後窗 —— 外麵是條窄巷,堆滿了枯枝敗葉,是她早就選好的逃生路。
突然傳來震天的呐喊,地動山搖。是李自成開始攻城了,西直門的方向傳來 “轟隆” 巨響,像有巨雷落在了城裏。
圓圓攀著窗欞往外看,隻見城頭的火把像條火龍在扭動,守城的兵丁像下餃子似的往下掉。有個兵丁的甲冑在火光中格外顯眼,她認得那樣式 —— 是吳三桂的親兵營,可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秋棠,” 她突然轉身,眼底閃爍著異樣的光,“把那件石青色的披風拿來。” 那是柳如是托人帶來的,裏子繡著張簡易的京城地圖,標注著所有的密道。
遠處傳來更夫敲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 已經是三更天了。
圓圓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隱約能看見紫禁城的角樓在濃煙中若隱若現。她輕輕撫摸著貼肉的玉佩,那裏還留著體溫的餘溫。
“陛下…” 她低聲呢喃,聲音被淹沒在攻城的呐喊裏,“這城,怕是守不住了。”
但她不能死。她要活著出去,要找到柳如是和李香君,要看看這亂世究竟會變成什麽樣。
靴筒裏的匕首硌著腳踝,提醒著她還有未竟的事。吳三桂還在豐潤,多爾袞在關外虎視眈眈,江南的弘光政權還在醉生夢死… 這盤棋還沒下完,她不能認輸。
突然,院外傳來田弘遇的怒吼:“把陳圓圓看好了!城破之前,誰也不準動她!”
腳步聲越來越近,護衛的刀鞘撞在廊柱上,發出沉悶的響。圓圓迅速關緊後窗,轉身時臉上已經掛著溫順的笑,彷彿剛才那個準備逃生的人不是她。
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