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雀爐裏的龍涎香快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蜷著旋兒往上飄，撞上雕花床頂的流蘇，散成了無形的霧。
陳圓圓跪在腳踏上，指尖撫過樟木箱的銅鎖。鎖上的纏枝紋被摩挲得發亮，是她剛入醉月樓時，用第一筆 “纏頭” 請銀匠打的。此刻箱蓋敞著，裏麵堆著的綾羅綢緞被翻得亂七八糟，珍珠耳墜滾到角落，沾了層薄灰。
“到底放哪兒了……” 她喃喃自語，指甲掐進掌心。
昨夜柳如是走前塞給她張字條，用胭脂寫著 “田府眼線已布，需尋宮物證身份”。她纔想起母親那方繡帕 —— 八歲那年裹著她逃出京城的繈褓裏，除了半塊鳳凰玉佩，還有這東西。
指尖忽然觸到個硬邦邦的物件。
在箱底最深處，壓在件洗得發白的素色襦裙下，裹著層油布。陳圓圓心髒猛地一跳，幾乎是屏住呼吸將它抽了出來。
油布解開的瞬間，她倒吸了口冷氣。
是半幅明黃色的帕子。
料子是江寧織造局特供的雲錦，用真金線和孔雀羽線繡著纏枝蓮紋，雖隻剩半幅，卻能看出原本的規製 —— 左角是團龍戲珠，右角該是隻展翅的鳳凰，可惜被硬生生扯斷了，斷口處的絲線像淩亂的蛛網。最刺目的是帕子中央，有塊暗沉的汙漬，邊緣暈染得極不規則，像是幹涸的血跡。
這東西絕不該出現在青樓女子的箱底。
陳圓圓指尖顫抖著撫過龍紋，金線的觸感冰涼堅硬，紮得她指腹發麻。雲錦特有的珍珠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與周圍的胭脂水粉、廉價銀飾格格不入，像隻誤入雞窩的鳳凰。
“呃……”
太陽穴突然像被針紮似的疼起來。
破碎的畫麵猛地衝進腦海 ——
雪地裏，生母蒼白的臉近在咫尺，珠釵歪斜地插在鬢邊，淚水砸在帕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媺娖，記住…… 這是你的根……” 她把帕子往繈褓裏塞，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腕間的玉鐲磕在嬰兒的繈褓上，發出細碎的響。
顛簸的馬車裏，車輪碾過石子的震動讓她發嘔。一個穿灰衣的老仆掀開簾子，露出半張布滿皺紋的臉：“小姐，出山海關了，安全了……” 話音未落，就被支冷箭射穿了喉嚨，血濺在車壁上，像綻開的紅梅。
刀光！
漫天的刀光劈下來！有個滿臉刀疤的男人揪住她的繈褓，獰笑著罵 “孽種”，另一隻手舉著刀就要砍 ——
“啊！”
陳圓圓猛地捂住頭，帕子 “啪” 地掉在地上。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後背黏糊糊地貼在繡著並蒂蓮的寢衣上，難受得像被裹在濕布裏。
這不是夢。
這些畫麵比任何記憶都清晰，生母的淚水、老仆的血、刀疤臉的獰笑…… 還有這帕子上的血跡，說不定就是那時濺上去的。
她撿起帕子，湊到鼻尖輕嗅。除了陳舊的黴味，似乎還能聞到一絲極淡的、類似龍涎香的氣息 —— 那是紫禁城裏特有的味道。
“這到底是什麽……” 陳圓圓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鬆開。半幅繡著龍紋鳳紋的宮製雲錦帕子，沾著疑似血跡的汙漬，被生母視若性命般藏在她繈褓裏…… 答案呼之慾出，卻又讓她不敢深思。
“吱呀 ——”
房門突然被推開了條縫。
陳圓圓像被燙到似的，飛快地將帕子塞進衣襟，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裏的肌膚還殘留著帕子的涼意，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圓圓姑娘，睡了嗎？” 是金媽媽的聲音，帶著股不懷好意的甜膩。
“還沒。” 陳圓圓定了定神，用腳把樟木箱的蓋子勾過來，“媽媽有事？”
金媽媽推門進來，三角眼在房間裏掃來掃去，最後落在敞開的樟木箱上。她搓著手走過來，指甲縫裏還沾著剛算完賬的墨漬：“老身聽丫鬟說，姑娘翻箱倒櫃找東西？丟了什麽值錢物件？”
她的目光在地上散落的珠釵、綢緞上打轉，最後定格在陳圓圓的衣襟處 —— 那裏因為藏了帕子，微微隆起了一小塊。
陳圓圓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臉上卻掛著恰到好處的倦意：“沒什麽，就是找件舊衣裳。前幾日淋了雨，想找件素淨的換換。” 說著彎腰去撿地上的耳墜，順勢用裙擺遮住了腳邊的油布。
“舊衣裳？” 金媽媽顯然不信，故意往她身邊湊了湊，鼻子嗅了嗅，“姑娘這屋裏，除了龍涎香，怎麽還有股……” 她頓了頓，眼睛突然亮起來，“雲錦的味道？”
這老虔婆！
陳圓圓暗自攥緊了拳頭，臉上卻笑得更柔和了：“媽媽說笑了，我哪有那福氣用雲錦。許是前幾日趙公子送來的那匹蜀錦，沾了點別的味兒吧。”
金媽媽的目光像鉤子似的在她胸口掛了掛，忽然皮笑肉不笑地說：“姑娘也別怪老身多嘴。咱們這地方，藏不住寶貝。若是有什麽值錢的物件，不如交給老身替你收著，免得被手腳不幹淨的丫鬟偷了去。”
這話裏的試探再明顯不過。她肯定是聽說了什麽，或者單純是見陳圓圓最近受追捧，想趁機敲一筆。
陳圓圓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掩住眸中的寒意。她慢悠悠地將帕子往衣襟深處塞了塞，確保不會掉出來，才抬眼笑道：“媽媽放心，我哪有什麽寶貝。就隻有件母親留下的舊帕子，不值錢，留著念想罷了。”
“哦？母親的遺物？” 金媽媽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要貼到她身上，“什麽樣的帕子，讓姑娘這麽寶貝？”
“就是塊粗布帕子。” 陳圓圓後退半步，避開那股刺鼻的脂粉味，“鄉下婦人用的，邊角都磨破了，哪敢入媽媽的眼。” 她故意說得輕描淡寫，順手合上了樟木箱，銅鎖扣上的 “哢噠” 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金媽媽的臉色沉了沉。
她當然不信，但陳圓圓滴水不漏，又拿 “母親遺物” 做擋箭牌，硬搶反而落人口實。盯著陳圓圓的衣襟看了半晌，見對方始終神色平靜，終於訕訕地笑了笑：“既然是念想，那是該好好收著。”
轉身要走時，又突然回頭：“對了，田府的帖子送來了，後日卯時來接人。姑娘好好準備著，別出岔子。”
“知道了。” 陳圓圓低頭應著，直到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猛地癱坐在地上。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摸出懷裏的帕子，指尖再次撫過那暗沉的血跡。剛才金媽媽的眼神像毒蛇似的，顯然沒放棄。這帕子不能再藏在箱底了，必須找個更安全的地方。
窗外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兩下。
已是二更天了。
陳圓圓咬了咬牙，起身走到梳妝台前，將妝奩最底層的抽屜拉開。裏麵放著幾瓶毒藥和傷藥 —— 這是她在青樓學會的生存法則。她抽出最裏麵的銀簪，對著梳妝台的紅木桌麵敲了敲，果然有空洞的回響。
“哢噠。”
暗格被撬開了。
裏麵原本放著些碎銀子和柳如是送來的密信。陳圓圓小心翼翼地將帕子疊成小塊，塞進暗格裏，上麵壓著那半塊鳳凰玉佩。兩者的材質在黑暗中相觸，發出極輕的 “嗒” 聲，像是久別重逢的歎息。
關上暗格，她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眼底卻燃著團火。
生母的話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媺娖，這是你的根……”
根在哪裏？在那座即將傾覆的紫禁城裏？在田弘遇那隻貪婪的手裏？還是在她自己這雙能撫琴也能握刀的手上？
陳圓圓撫上心口的位置，那裏藏著她的身世，她的仇恨，她的命。
後日去田府，或許就是答案揭曉的時刻。
她拿起眉筆，對著銅鏡細細描眉。筆尖劃過眉峰時，微微一頓，畫出道鋒利的弧度，像極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像幅破碎的棋局。而她手裏的棋子，終於多了一顆 —— 這半幅染血的宮繡帕。
這一次，她不會再任人擺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