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托盤上的匕首泛著冷光,鴿血紅寶石在刀鞘上流轉,像極了昨夜昌平方向燃起的烽火。
“這是漠北狼王的牙鞘,” 吳三桂的聲音帶著關外風雪的凜冽,玄甲未卸就闖進門來,鐵靴踏在青磚上的聲響震得窗欞發顫,“陳姑娘試試?刃口吹毛斷發,護你周全足夠了。”
圓圓指尖剛觸到寶石,就被那冰涼的觸感刺得縮回手。這把匕首是林丹汗的遺物,去年吳三桂在錦州城下斬了蒙古首領才得來的,如今竟當作尋常禮物送人 —— 這哪是示好,分明是武將的宣示,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
“將軍厚愛,奴婢愧不敢受。” 她後退半步,鬢間的珍珠步搖恰好撞在屏風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田大人近日盯得緊,這般貴重之物… 怕是會引來非議。”
吳三桂突然伸手,指腹擦過她耳垂的珍珠。他掌心的繭子帶著鐵鏽味,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記:“非議?本將軍在山海關斬過的韃子,比田府的狗還多。誰敢嚼舌根,我拔了他的舌頭!”
秋棠捧著茶盞進來時,正撞見這幕,茶水潑在托盤上,濺濕了吳三桂的靴尖。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像鉤子般鎖著圓圓,那裏麵翻湧的佔有慾,比關外的暴風雪更灼人。
“聽聞姑娘昨日去了慈雲寺?” 吳三桂突然鬆開手,轉身時玄甲的鱗片撞出脆響,“田弘遇的侄子跟了一路,被我的親兵‘請’去喝了杯茶。” 他笑得露出白牙,帶著股血腥味,“現在還在北鎮撫司醒酒呢。”
圓圓端茶的手微微一顫。她昨日確實去了慈雲寺,名義上是上香,實則是取柳如是托尼庵轉來的密信。沒想到田弘遇的人動作這麽快,更沒想到吳三桂的眼線竟遍佈京城。
“將軍費心了。”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隻是… 奴婢終究是田府的人,怕連累將軍。”
這話像根軟刺,他最恨的就是 “田府的人” 這五個字 —— 憑他山海關總兵的身份,想要的女人,竟還要看外戚臉色?
“田府?” 吳三桂猛地攥緊匕首,寶石在掌心硌出紅痕,“待我明日去拜訪田大人,問問他… 肯不肯割愛。”
“將軍息怒。” 她突然抬頭,眼底浮起層水霧,“奴婢不是推辭,隻是… 隻是前日陛下召奴婢撫琴時,曾說… 說要將奴婢賜給… 賜給襄城伯…”
話沒說完就被吳三桂打斷。他一腳踹翻茶桌,青瓷碎片濺到裙角:“襄城伯?那個連馬背都爬不上的廢物?!” 玄甲上的冰碴簌簌落下,“姑娘放心,三日之內,我定讓他滾出京城!”
“將軍不可!” 她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指尖故意劃過玄甲的鱗片,“陛下近日心緒不寧,若因此事動怒,怕是會遷怒將軍… 奴婢… 奴婢隻願將軍安好。”
吳三桂猛地轉身,正撞見她仰頭望過來的眼,水汽氤氳,帶著三分惶恐七分依戀 —— 正是他在遼東戰場救過的那些民女最常露出的神情,卻被她演繹得更勾魂攝魄。
“好。” 吳三桂突然放軟了語氣,將匕首塞進她手裏,“這刀你先收著。若有人再敢窺伺,不必通報,直接捅出去。” 他的指腹摩挲著她的腕脈,那裏的麵板細膩得像江南的絲綢,“出了事,我擔著。”
圓圓攥著匕首的手微微收緊。這把刀既是信物,也是枷鎖,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所有權。
“多謝將軍。” 她將匕首藏進袖中,那裏還貼身揣著柳如是畫的輿圖,“奴婢… 奴婢無以為報。”
吳三桂的目光落在她鬢間的珍珠上,“明日巳時,北安門的望河樓,我等你。” 他突然湊近,溫熱的氣息噴在耳畔,“就你一個人。”
鐵靴踏出門時,正撞見田弘遇派來的管家。那老頭看見地上的碎瓷,臉瞬間白了,卻被吳三桂的親兵一腳踹開:“滾!”
圓圓立在窗前,看著吳三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的親兵正將個錦盒塞進田府管家懷裏,那是她昨夜讓秋棠準備的 —— 裏麵是三粒鴿血紅寶石,足夠讓這老狐狸閉三天嘴。
“姑娘,這吳三桂… 怕是來真的。” 秋棠撿著地上的碎瓷,指尖被割破也沒察覺。
圓圓撫摸著袖中的匕首,寶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真的纔好。”
她要的就是這份 “真”。亂世之中,唯有最熾熱的**,才最容易被利用。
次日巳時,望河樓的雅間裏飄著淡淡的鬆煙香。
吳三桂換了身藏青色常服,腰間卻仍懸著那把匕首。桌上擺著的不是酒,而是壺參湯 —— 他聽親兵說,圓圓體虛,特意讓人從太醫院討來的野山參。
“姑娘來得巧。” 他起身時帶起的風,卷著關外的寒氣,“剛讓人從玉泉山打了泉水,煮茶正好。”
圓圓坐下時,裙擺掃過他放在凳上的手
“將軍有心了。” 她把玩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聽聞姑娘喜歡曲譜?” 吳三桂突然從懷裏掏出個藍布包,裏麵是套手抄的《廣陵散》,邊角還沾著未幹的墨跡,“這是我讓人從南京國子監抄來的,據說… 是嵇康真跡。”
圓圓心頭一震。《廣陵散》是柳如是最愛的曲子,這絕非巧合。吳三桂竟連她的喜好都查得一清二楚。
“將軍費心。” 她接過曲譜時,指尖故意碰到他的手。
吳三桂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陳姑娘,直說吧。要怎樣,你才肯跟我走?” 他的眼睛像關外的狼,亮得嚇人,“金銀?兵權?還是… 田弘遇的項上人頭?”
圓圓看著他眼底的瘋狂,突然笑了。笑聲清脆,像碎玉落盤:“將軍可知,去年冬日,奴婢在秦淮河畔見著株紅梅,被暴雪壓彎了枝,卻硬是開得最豔。” 她抽回手,指尖在曲譜上劃了道,“奴婢想要的,不是移花接木的花盆,是能讓梅枝挺直腰桿的風雪。”
吳三桂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征戰多年,聽慣了阿諛奉承,卻第一次有人敢跟他談 “平等”。這女人的野心,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對胃口。
“好!” 他突然拍案,震得茶杯跳起,“我給你這陣風雪!” 他從懷中掏出塊虎符,放在桌上,“這是關寧鐵騎的左半符,姑娘拿著。若有一日覺得田府待不下去,憑此符,山海關的城門永遠為你敞開!”
虎符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上麵的虎紋張牙舞爪,像極了他此刻的神情。
圓圓指尖撫過虎符的紋路,突然想起柳如是信裏的話:“吳三桂鷹視狼顧,可用,但不可信。” 她緩緩將虎符推回去,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一點:“將軍的心意,奴婢收了。但這虎符… 太貴重。”
她湊近時,發間的香氣混著茶香飄過去:“等將軍解了京師之圍,擊退闖賊,那時… 再賞奴婢不遲。”
這話既給了他建功立業的動力,又留了足夠的餘地。吳三桂望著她含笑的眼,突然覺得這盤棋,比山海關的戰局更讓人著迷。
“好!” 他將虎符揣回懷裏,笑得像隻滿足的狼,“我便讓姑娘看看,什麽叫真正的風雪!”
下樓時,正撞見田弘遇帶著家丁堵在門口。老狐狸的貂裘歪著,看見圓圓從吳三桂身後走出,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吳三桂!你竟敢私會我府中的人!” 田弘遇的柺杖往地上一頓,“我要去陛下麵前參你一本!”
吳三桂突然抽出匕首,刀光在田弘遇眼前晃了晃:“田大人不妨去問問,昨日是誰在慈雲寺外跟蹤陳姑娘?” 他笑得殘忍,“東廠的檔房裏,可還等著人畫押呢。”
田弘遇的柺杖 “哐當” 落地。他怎麽忘了,這吳三桂是東廠提督曹化淳的門生!
她知道,從接過那把匕首開始,從望河樓的對視開始,這頭關外的猛虎,已經徹底掉進了她佈下的網。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李自成兵臨城下之前,讓這頭猛虎,為她所用,為這即將傾覆的江山,搏出最後一線生機。
回到田府時,秋棠正舉著封信候在門口。是張公公從宮牆狗洞塞進來的,上麵隻有四個字:“帝心不寧”。
圓圓展開信紙的瞬間,彷彿看見崇禎在養心殿裏徹夜不眠的身影,看見他案上那盞永遠冷掉的茶,看見他鬢邊日益增多的白發。
這亂世棋局,她不僅要贏,還要贏得體麵 —— 哪怕代價是,親手將所有棋子,都推向命運的洪流。
窗外的風更大了,卷著沙塵拍打窗紙,像無數隻急於破城的手。圓圓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城牆,嘴角勾起抹冰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