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門簾被人用馬鞭挑開時，陳圓圓正在卸妝。
“陳姑娘好大的架子！” 鹽運使公子趙衡一腳踹翻梨花木凳，錦靴碾過散落的珠花，“本公子花了五千兩，還請不動你陪酒？” 他身後的惡奴立刻圍上來，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明晃晃的刀光映在銅鏡裏，刺得人眼疼。
金媽媽嚇得臉都白了，死死拽著趙衡的袖子賠笑：“趙公子息怒！圓圓這孩子不懂事，老身替她給您賠罪！” 又轉頭朝陳圓圓使眼色，聲音尖利，“還不快給趙公子磕頭！”
陳圓圓慢條斯理地摘下赤金點翠步搖，烏發如瀑布般散開。她沒看趙衡，隻對著銅鏡撫了撫鬢角：“媽媽說笑了。” 指尖捏著塊浸透玫瑰露的棉帕，輕輕按在咽喉處，“前日偶感風寒，太醫說需靜養百日方能複原。若汙了公子清聽是小，過了病氣給公子，那便是圓圓萬死難辭的罪過了。”
“病了？” 趙衡冷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衣領，“本公子倒要看看，是哪門子的病，能比銀子還金貴 ——”
“公子慎動！” 陳圓圓猛地抬眼，眸中寒光乍現。她後退半步，恰好避開那隻油膩的手，腕間銀釧撞出清越的響，“公子是讀書人，該懂‘禮’字。強逼病中女子，傳出去豈不是壞了趙大人的名聲？”
這話戳中了趙衡的軟肋。他爹正想攀附東林黨，最忌諱 “仗勢欺人” 的名聲。惡奴還想上前，被他一把按住。
“好，好得很！” 趙衡指著陳圓圓的鼻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能裝病裝到幾時！” 甩袖而去時，帶起的風掀翻了妝台上的胭脂盒，殷紅的脂粉撒了一地，像潑濺的血。
金媽媽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我的小祖宗喲！這可是鹽運使家的公子，咱們得罪得起嗎？”
陳圓圓彎腰撿起那半塊鳳凰玉佩，指尖擦過冰冷的裂痕：“媽媽放心，他不敢怎樣。” 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備好琴，我去水榭坐坐。”
醉月樓後園的水榭浮在荷塘中央，九曲石橋通岸，四麵掛著竹簾。陳圓圓坐下時，晨露還凝在青石板上，沾濕了她的裙擺。指尖落在七絃琴上的刹那，她忽然頓住 ——
橋那頭傳來細碎的嗚咽。
一個衣衫襤褸的乞兒蜷縮在假山下，懷裏抱著個更小的孩子，嘴唇凍得發紫，正啃著塊發黴的米糕。巡邏的家丁舉著棍子趕來，惡聲惡氣地驅趕：“滾！別汙了貴人的眼！” 乞兒抱著孩子往石縫裏鑽，哭聲像被踩斷的貓爪，撓得人心頭發緊。
陳圓圓的指尖猛地按下。
“錚 ——”
一聲清越的琴音破空而出，驚得荷塘裏的白鷺撲棱棱飛起。她閉上眼，左手按弦如撫劍脊，右手撥弦似斬荊棘。《高山流水》的調子從指尖淌出，卻被她揉進了別樣的風骨 ——
時而如寒潭映月，清泠泠照見人間疾苦；時而如孤鬆立崖，錚錚然透著不肯折腰的硬氣；最絕的是那處泛音，本該空靈縹緲，卻被她彈出金鐵相擊的銳響，像邊關傳來的號角，驚得竹簾外的麻雀都炸了群。
“這是什麽《高山流水》？” 有個富商模樣的人咂嘴，“調子怪得很，哪有昨日的《霓裳羽衣》好聽。”
他身邊的姬妾嬌笑著擰他胳膊：“你懂什麽？這叫風骨呢！” 眼神卻黏在陳圓圓的側臉上，根本沒聽琴。
竹簾角落，一個穿月白長衫的 “書生” 正臨窗而立。摺扇抵著下巴，露出的半張臉清俊得像水墨畫，正是女扮男裝的柳如是。她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窗欞，節奏竟與琴音裏那隱秘的金戈之韻完全合拍。
“有意思。” 柳如是低聲輕笑，目光落在陳圓圓按弦的左手上。那隻手白皙纖細，指尖卻結著層薄繭 —— 絕不是隻會描眉畫眼的閨閣女子該有的手。
琴音漸急。
陳圓圓額角滲出細汗，順著下頜滴在琴絃上。她想起昨夜那艘烏木船，想起趙衡囂張的嘴臉，想起乞兒凍裂的腳後跟，想起母親臨死前沒說完的話…… 萬千心緒全被揉進弦裏，化作一股磅礴的氣，順著指尖傾瀉而出。
“錚！”
最後一聲戛然而止，餘音繞著水榭盤旋，久久不散。
滿座寂靜。
連那幾個嗑瓜子的丫鬟都停了手，愣愣地望著石台上的女子。她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片陰影，可誰都能感覺到，那平靜的表象下，藏著能掀翻天地的力量。
“好！” 柳如是率先撫掌，聲音清朗，“姑娘這琴，彈活了。”
陳圓圓抬眼望去，正對上那雙含笑的眸子。明明是第一次見，卻有種相識多年的默契。她忽然想起柳如是男裝的傳聞，心頭微動，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點，回了個極淡的音符 —— 那是《廣陵散》的起調，喻示 “知音”。
柳如是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笑著拱手：“在下柳儒，久仰陳姑娘大名。”
“柳公子客氣了。” 陳圓圓頷首還禮，目光卻越過人群，望向石橋那頭。
趙衡帶著家丁去而複返，手裏捏著張銀票，臉上是誌在必得的笑：“陳姑娘，五千兩不夠，這一萬兩總夠買你一晚了吧？” 銀票被他甩在石桌上，發出輕佻的響。
陳圓圓的目光冷了下來。
她沒看銀票，也沒看趙衡，隻緩緩撥動琴絃。一個極清的泛音在水榭裏蕩開，像冰錐刺入熱油 —— 這是她給暗處的訊號。
果然，假山後傳來幾聲驚呼。
“不好了！趙公子的馬驚了！”
“快攔住它！那可是汗血寶馬啊！”
趙衡臉色驟變，顧不上陳圓圓，罵罵咧咧地衝了出去。惡奴們也跟著跑，轉眼間就沒了蹤影。
金媽媽擦著冷汗湊過來：“我的天爺…… 這是怎麽說的……”
陳圓圓重新調弦，聲音輕得隻有身邊的柳如是能聽見：“有些人，不配聽琴。”
柳如是摺扇敲著手心，笑得意味深長：“那不知，什麽樣的人配聽？”
“懂‘風骨’的人。” 陳圓圓指尖一挑，琴音如流水叮咚，“比如柳公子。”
竹簾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縫隙落在琴絃上，泛著細碎的金光。兩個女子隔著一張琴，一個男裝英氣，一個素衣清冷，明明沒說什麽，卻像已把天下棋局都在心裏走了一遍。
柳如是忽然壓低聲音：“聽聞田府有請？”
陳圓圓的手指猛地一頓。
她抬眼，正對上柳如是瞭然的目光。那雙眼睛裏藏著星辰大海，彷彿在說：別怕，你不是一個人。
“嗯。” 陳圓圓輕輕應了一聲，指尖重新落下，琴音又起，這一次，卻多了幾分暖意。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響。已是寅時三刻，離天明不遠了。
水榭裏的人漸漸散去，隻有那道月白長衫的身影，還立在竹簾外，像在等著什麽。陳圓圓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 —— 這亂世棋局，終於要落子了。
而她的第一顆棋，就是眼前這個懂 “風骨” 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