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在頭頂壓下來時，陳圓圓的呼吸驟然停滯。
朱紅宮牆高得像要插進雲端，琉璃瓦在殘陽下泛著詭異的血色，牆根的青苔裏還嵌著半片龍紋琉璃 —— 是去年雷震太和殿時崩落的碎片，至今沒人敢清理。
“快走！磨蹭什麽！” 身後的老太監推了她一把，枯瘦的手指像鷹爪，掐得她胳膊生疼。他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王之心的心腹，臉上帶著塊刀疤，是當年 “移宮案” 裏被打留下的。
陳圓圓踉蹌著跟上，石榴紅宮裝的裙擺掃過漢白玉欄杆，沾了些灰黑色的汙漬 —— 那是前朝失寵貴妃的血，被雨水衝刷了三年仍沒褪盡。她懷裏的鳳凰玉佩突然發燙，燙得像塊烙鐵，貼著心口的位置灼起細密的疼。
“姑娘是新來的？” 旁邊引路的小太監突然開口，聲音尖細得像捏著嗓子，“可別亂看，這宮裏的牆，耳朵比誰都靈。” 他眼觀鼻鼻觀心，腳步輕得像飄著，卻在經過禦花園假石時，故意踩了三下 —— 那是柳如是教的暗號，意思是 “左前方有耳目”。
陳圓圓沒接話，目光飛快掃過遊廊下的太監宮女。他們走路時都佝僂著背，眼神要麽麻木如死水，要麽亮得像淬了毒的針。廊柱上的金龍彩繪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麵朽壞的木頭，像極了這風雨飄搖的大明江山。
“聽說了嗎？昨兒個景仁宮的李才人，因為給陛下剝荔枝慢了，被打進冷宮了。”
“噓！小聲點！王公公在那兒呢！”
細碎的議論像毒蛇似的鑽進耳朵，陳圓圓攥緊了袖中的小剪刀。柳如是塞給她的字條還在袖中：“王之心掌司禮監，是魏忠賢餘黨，手裏有先帝的密詔，藏在乾清宮的地磚下。” 字跡被汗水洇得發皺，卻字字戳心。
轉過九龍壁時，迎麵撞上來一群人。
為首的太監穿著蟒袍，臉上堆著笑，卻掩不住眼底的陰鷙 —— 正是王之心。他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抬著頂明黃色的轎子，轎簾低垂，隻能看見轎夫手腕上的龍紋護腕 —— 是天子儀仗。
“喲，這就是田大人獻的美人？” 王之心的目光在陳圓圓臉上打轉，像在打量牲口，“模樣倒是周正，就是不知…… 懂事不懂事。” 他突然抬手，枯瘦的手指直奔她領口的玉佩。
陳圓圓猛地側身，裙擺掃過王之心的袍角，帶著股陳腐的熏香。她福身時，指尖在袖中摸出那枚銀哨：“公公說笑了，小女子隻是個尋常歌姬，不懂什麽規矩。”
“不懂規矩？” 王之心冷笑一聲，突然提高聲音，“在宮裏，不懂規矩是要掉腦袋的！” 他的聲音尖利，驚飛了廊下的鴿子，鴿糞落在明黃轎簾上，留下幾點汙穢。
轎子裏的人始終沒動靜。
陳圓圓低著頭，心跳得像擂鼓。懷裏的玉佩燙得更厲害了，彷彿有生命似的在胸腔裏跳動。她能感覺到轎子裏那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她的發頂，她的肩膀，最後落在地上的鴿糞上，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
是崇禎。
這念頭剛冒出來，心口就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她想起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玉佩，想起秦淮河畫舫上的驚鴻一瞥，想起周府夜宴上那雙複雜的眼睛 —— 他們之間，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王公公何必與個小女子計較。” 轎子裏終於傳來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帶她去玉熙宮伺候吧。”
王之心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訕訕地說：“是是是，奴才遵命。” 他狠狠瞪了陳圓圓一眼，轉身時故意撞了她一下，“跟我來！”
陳圓圓跟上時，瞥見轎簾被風掀起的刹那。
轎子裏的男子穿著玄色常服，正低頭看著份奏摺，眉頭緊鎖，鬢角已經有了白發。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在他臉上，映出深深的溝壑 —— 那是憂國憂民留下的痕跡，卻也藏著帝王的孤冷。
就在這時，懷裏的玉佩突然劇烈發燙，燙得她差點叫出聲。她看見崇禎的手猛地一顫，握著的朱筆掉在奏摺上，暈開一團墨漬 —— 他也感覺到了？
“陛下？” 王之心的聲音帶著諂媚的關切。
崇禎沒說話，隻是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掃過陳圓圓時，已經恢複了帝王的冷漠。他揮了揮手，轎子繼續往前抬去，明黃色的轎簾緩緩落下，隔絕了那道探究的目光。
陳圓圓的心還在狂跳。
玉佩的溫度漸漸退去，隻留下淡淡的餘溫，像他剛才那驚鴻一瞥的觸感。她望著轎子遠去的方向，龍紋護腕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極了母親珠釵上的鳳凰流蘇。
“看什麽看！” 王之心的嗬斥拉回她的思緒，“再敢亂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喂狗！” 他推著陳圓圓往前走，穿過長長的迴廊，“玉熙宮住著的，都是失寵的妃嬪，你去了那兒，最好夾緊尾巴做人！”
陳圓圓沒說話，腳步卻穩了許多。
玉熙宮的宮門緊閉，門縫裏透出股黴味。門口守著兩個老太監，眼神麻木地坐在石階上，看見王之心來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陳圓圓經過時，聽見他們在低聲議論：“昨兒個坤寧宮又扔出來個花盆，砸死了個小太監……”
“噓！別亂說，小心被東廠的人聽見！”
王之心推了她一把：“進去吧！” 他轉身離去時，聲音壓得很低，“好好待著，別給咱家惹麻煩 —— 不然，你孃的墳，可就保不住了。”
陳圓圓的心髒驟然縮緊。
他知道她的身世！
她猛地回頭，卻隻看見王之心遠去的背影，蟒袍在迴廊的陰影裏忽明忽暗，像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懷裏的玉佩又開始發燙，這次卻帶著股寒意，從心口一直涼到四肢百骸。
推開玉熙宮的宮門時，陳圓圓看見滿園的荒草。
斷壁殘垣間，幾個失寵的妃嬪坐在石階上，有的在縫補破舊的宮裝，有的在對著夕陽發呆，看見她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穿青色宮裝的女子突然笑了，笑聲淒厲：“又來一個送死的……”
陳圓圓走到殿前的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她摸出那半塊鳳凰玉佩，借著最後一縷陽光仔細端詳 —— 玉佩的背麵刻著個極小的 “朱” 字，是大明朝的國姓。
母親姓朱，崇禎也姓朱。
難道……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壓下。她握緊袖中的小剪刀，金屬的涼意讓她清醒 —— 在這吃人的禁宮裏，任何一絲溫情都是毒藥。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張巨大的網，將所有人都困在裏麵。陳圓圓望著乾清宮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卻照不亮這末世的黑暗。
她知道，從踏入這宮門開始，她與崇禎之間，就註定隻能是君臣，是棋子與執棋者。
血脈相連又如何？在這至高無上的權力麵前，父女親情，不過是史書上的一筆，或是…… 刀下的一抹血。
夜風穿過破敗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陳圓圓將玉佩貼在胸口，那裏的溫度，彷彿能焐熱這禁宮的寒。
但她更清楚，想要活下去，想要揭開真相，就必須比任何人都狠，比任何人都懂得偽裝。
就像這宮牆裏的花，看著柔弱，根卻早已纏滿了白骨。
這盤棋，她必須贏。
哪怕代價是…… 親手斬斷那血脈相連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