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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山通天峰的晨鐘撞破雲海時,玉清殿的青銅爐裡還飄著未散的檀香。道玄真人指尖撫過案頭那封剛送到的血書,墨跡未乾的“張小凡”三字像三柄淬了毒的刀,紮得他眉心那道舊疤隱隱作痛。
“鬼王宗以噬魂煉‘天魔血咒’,欲借小凡之軀喚醒上古修羅……”他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玄鐵,“諸位怎麼看?”
殿中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被山風掀動的輕響。大竹峰首座田不易攥著酒葫蘆的手背上暴起青筋,粗佈道袍下的肩膀繃成一張滿弓:“那逆徒若真入了魔,我大竹峰第一個清理門戶!”話雖狠,可他眼底的紅血絲卻泄了底——昨夜碧瑤傳信說小凡在鬼王宗地牢受刑,他翻來覆去熬到五更,連最愛的竹葉青都灑了半壇。
“田師兄此言差矣。”向來溫潤的蕭逸才突然開口,玉清殿的日光落在他青衫上,竟照出幾分淩厲,“張師弟當年為護青雲弟子獨闖死澤,為救靈兒姑娘斷臂於流波山,這份情分豈是說斷就斷?如今他被鬼王宗拿捏,正道若坐視不理,日後誰還敢為我們拚命?”
“拚命?”站在陰影裡的蒼鬆道人冷笑一聲,腰間長劍“鏘”地出鞘半寸,“他如今是鬼王宗的‘血祭容器’,若強行相救,天知道會引出多少上古凶煞!彆忘了十年前蠻荒聖殿的教訓,為個叛徒賠上整個青雲,值得嗎?”
爭吵聲像沸油濺進冷水,炸得殿梁上的蛛網簌簌發抖。道玄真人抬手虛按,殿內霎時靜了。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陸雪琪身上——那個白衣勝雪的女子始終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冰綃劍穗,那是張小凡去年生辰時偷偷塞給她的,說“雪琪的劍穗該配月光”。
“雪琪,”道玄的聲音放軟了些,“你隨我去後山看看。”
後山寒潭的水汽漫上來,沾濕了陸雪琪的裙裾。她望著潭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輕聲道:“師父,小凡不是叛徒。”
道玄望著遠處被雲霧纏繞的龍首峰,歎了口氣:“我知道。可正邪之分如黑白兩儀,容不得半點曖昧。鬼王宗此次動作太大,怕是要震動整個修真界。”
話音未落,山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渾身是血的弟子跌撞進來,嘶吼著:“不好了!焚香穀、天音寺的人到了!說……說要聯合攻打鬼王宗!”
鬼王宗總壇的血池翻湧著暗紅泡沫,張小凡被鐵鏈懸在池中央,手腕腳踝的傷口裡滲出的血珠剛觸到池水,便化作無數細小的血蛇遊向池底。鬼王端坐在白骨王座上,指尖轉著一枚刻滿符文的黑玉,眼尾的硃砂痣在跳動的鬼火映照下妖異如血:“小凡啊小凡,你這身佛道雙修的根骨,倒比我們鬼王宗那些雜碎強多了。”
“要殺便殺,何必廢話。”張小凡咬著牙,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噬魂棒在他掌心嗡鳴,熟悉的灼痛感反而讓他清醒了幾分——這是當年在滴血洞與獸神殘魂對抗時的感覺,哪怕身處地獄,他也絕不會認輸。
“殺你?”鬼王忽然笑了,笑聲像指甲刮過琉璃,“本座要讓你親眼看著,你拚了命保護的青雲,是如何在你麵前化為齏粉。”他抬手一揮,血池上方的虛空裂開一道縫隙,露出青雲山通天峰的景象:道玄真人站在玉清殿前,身後是黑壓壓的正道弟子,旗幟上“除魔衛道”四個大字刺得人眼睛疼。
“看到了嗎?”鬼王的指甲掐進張小凡肩頭的肉裡,“隻要本座催動血咒,你體內的青雲功法便會反噬,到時候你就是行走的天魔傀儡,親手屠了你最在乎的那些人。”
張小凡瞳孔驟縮。他想起田靈兒在草廟村門口揮手的模樣,想起陸雪琪在玉清殿為他求情的側臉,想起曾書書拍著他肩膀說“兄弟我挺你”……這些畫麵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你做夢!”他猛地掙動鐵鏈,噬魂棒爆發出刺目的青光,“就算死,我也不會讓你得逞!”
“死?”鬼王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本座偏要你活著,活著看你珍視的一切化為灰燼。”他站起身,黑袍獵獵作響,“來人,帶他去‘萬毒窟’見見老毒物。聽說他新煉的‘腐心散’,能讓人在極樂中慢慢爛掉骨頭。”
鐵鏈拖拽的聲音遠去了,張小凡最後望了一眼血池中自己的倒影——那張曾經清秀的臉此刻佈滿血汙,唯有眼底的倔強還亮著,像寒夜裡不肯熄滅的星。
青雲山外三十裡的黑森林裡,焚香穀的“玄火鑒”正發出灼熱的光芒。李洵負手而立,看著跪在地上的鬼王宗探子,聲音冷得像冰:“鬼王要在今夜子時血祭張小凡,開啟‘修羅之門’?”
“千真萬確!”探子抖如篩糠,“屬下親眼看見他們把張小凡綁在血池中央,鬼王手裡的‘天魔令’已經啟用了……”
“夠了。”李洵打斷他,轉身對身後的燕虹道,“傳令下去,焚香穀弟子即刻集結,半個時辰後出發。”
“師兄且慢!”燕虹急步上前,素白的裙裾沾了草屑,“天音寺的法相大師說,此次行動太過冒進,萬一鬼王宗有埋伏……”
“埋伏?”李洵冷笑一聲,“鬼王宗以為憑一個被控製的張小凡就能翻盤?我們焚香穀守著南疆千年,什麼妖魔鬼怪冇見過?”他瞥了眼燕虹腰間的“九寒凝冰刺”,“還是說,你想違抗穀主之命?”
燕虹咬了咬唇,終究冇再說什麼。她知道李洵的心思——焚香穀近年來在南疆的地位日漸式微,若能趁此機會重創鬼王宗,定能在修真界揚名立萬。至於張小凡的死活,不過是順帶的籌碼罷了。
與此同時,天音寺的山門外,法相大師正與普泓方丈對坐論禪。香爐裡的檀香嫋嫋升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方丈,焚香穀已決定出兵。”法相的聲音平靜無波,“貧僧以為,我們應靜觀其變。”
普泓摩挲著手中的紫金缽,緩緩搖頭:“阿彌陀佛。張施主雖有過錯,但罪不至死。更何況,鬼王宗此次動用上古禁術,恐將引發天地浩劫。”他頓了頓,望向窗外翻湧的雲海,“通知門下弟子,備好‘大梵般若’,隨時準備馳援。”
“可……”法相還想再說,普泓卻抬手止住了他:“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若因畏懼而放任邪魔肆虐,與助紂為虐何異?”
子時將至,鬼王宗總壇的血池突然沸騰起來。張小凡被綁在刻滿符文的石台上,噬魂棒橫放在胸前,棒身上的“攝魂”二字泛著詭異的紅光。鬼王手持天魔令,口中唸唸有詞,血池中的水漸漸凝聚成一個巨大的血色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座古老的石門,門上雕刻著猙獰的修羅像。
“時辰到了。”鬼王獰笑著,將天魔令按向血池,“小凡,好好享受這‘永生’的滋味吧!”
就在天魔令即將觸碰到血池的刹那,一道青光破空而來,精準地擊在天魔令上。“噹啷”一聲脆響,天魔令脫手飛出,深深插入石台之中。
“誰?!”鬼王又驚又怒,轉身望去——隻見一個白衣女子手持冰綃劍,踏著漫天劍氣而來,身後跟著數十名青雲弟子,為首的正是道玄真人。
“陸雪琪?!”鬼王瞳孔驟縮,“你竟敢壞我好事!”
“鬼王,納命來!”陸雪琪劍指鬼王,聲音清冷如霜,“今日我青雲弟子在此,定要將你這禍害除去!”
話音未落,四周突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焚香穀的“炎陽陣”、天音寺的“無量咒”、甚至還有萬毒門的“萬蠱蝕天陣”,各種法寶光芒交織在一起,將整個鬼王宗總壇照得如同白晝。
“哈哈哈哈!”鬼王突然仰天大笑,“來得正好!本座正愁冇人陪我玩這場‘群魔亂舞’!”他雙手結印,血池中的血色漩渦驟然擴大,無數血蛇從池中竄出,鋪天蓋地地向眾人襲來。
“小心!”道玄真人揮動誅仙劍,劍氣如虹斬向血蛇,“雪琪,帶小凡走!這裡交給我們!”
陸雪琪點頭,身形如電般衝向石台。可就在她即將觸碰到張小凡的瞬間,一道黑影突然從血池中竄出,擋在她麵前——竟是鬼王宗四大聖使之首的“幽姬”!
“陸姑娘,彆來無恙啊。”幽姬舔了舔嘴角的血漬,手中“纏魂絲”如毒蛇般向陸雪琪纏去,“當年在流波山,你可是讓我吃了不少苦頭呢。”
陸雪琪眼神一凜,冰綃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劍氣與纏魂絲相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知道幽姬的厲害,不敢戀戰,虛晃一招,轉身繼續衝向張小凡。
可就在這時,石台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張小凡體內的噬魂棒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一股強大的力量從他體內湧出,瞬間震斷了綁住他的鐵鏈!
“不好!”鬼王臉色大變,“他體內的青雲功法與噬魂魔性正在融合!”
話音未落,張小凡猛地睜開眼睛。他的瞳孔變成了詭異的赤紅色,周身環繞著青紅二色的光芒,噬魂棒在他手中嗡鳴震顫,彷彿要掙脫束縛飛向天空。
“小凡!”陸雪琪又驚又喜,“你醒過來了?”
可張小凡卻冇有迴應她。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望向血池中心的修羅之門,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原來……這就是力量的感覺……”
青雲山通天峰的玉清殿內,道玄真人望著手中劇烈震動的誅仙劍,眉頭緊鎖。他知道,張小凡體內的力量正在失控,一旦徹底爆發,恐怕整個鬼王宗都會被夷為平地。
“師父,”蕭逸才匆匆走進殿來,聲音焦急,“鬼王宗那邊傳來訊息,張師弟體內的青雲功法與噬魂魔性正在融合,恐怕要……”
“知道了。”道玄打斷他,深吸一口氣,“傳令下去,所有弟子即刻撤退!快!”
“撤退?”蕭逸才愣住了,“可張師弟還在裡麵……”
“糊塗!”道玄怒喝一聲,“現在進去,隻會白白送死!張小凡已經不是我們能控製得了的了!”
蕭逸才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他望著殿外漸亮的天空,心中五味雜陳——他曾以為自己是青雲的驕傲,可如今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個連兄弟都保護不了的懦夫。
與此同時,鬼王宗總壇的血池邊,張小凡緩緩站起身。他的白衣已被鮮血染紅,噬魂棒在他手中旋轉,青紅二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沖天而起。
“青雲?焚香?天音?”他開口說話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不是想救我嗎?那就來試試,能不能從我手裡搶走這個‘禮物’!”
話音未落,他猛地揮動噬魂棒,一道青紅相間的能量波向四周擴散而去。凡是被能量**及的地方,無論是鬼王宗弟子還是正道修士,都被震得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不好!”鬼王臉色大變,“他要失控了!”他轉身就要逃跑,卻被一道劍氣攔住了去路——竟是陸雪琪!
“鬼王,今日你休想逃!”陸雪琪手持冰綃劍,劍氣如霜,“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吧!”
鬼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知道自己不是陸雪琪的對手,於是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化作一道血霧向陸雪琪襲去。陸雪琪揮劍格擋,卻被血霧中的毒素侵蝕,頓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就在她即將支撐不住的時候,一道溫暖的佛光突然籠罩了她全身。她抬頭望去,隻見法相大師手持“輪迴珠”,站在不遠處,臉上滿是慈悲之色:“陸施主,莫要硬撐。”
“多謝大師。”陸雪琪感激地點點頭,強撐著身體再次揮劍衝向鬼王。
可此時的張小凡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望著眼前的一切,隻覺得無比憤怒——為什麼這些人要阻止他?為什麼要破壞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力量?
“都給我去死!”他怒吼一聲,噬魂棒猛地砸向地麵。
“轟隆”一聲巨響,整個鬼王宗總壇劇烈震動起來。血池中的水瞬間蒸發,地麵裂開無數道縫隙,無數冤魂從縫隙中爬了出來,發出淒厲的慘叫。
“不好!他要喚醒修羅之門!”法相大師臉色大變,“快阻止他!”
可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張小凡體內的力量徹底爆發,青紅二色的光芒將他包裹其中,形成一個巨大的能量球。能量球越變越大,最終“砰”的一聲baozha開來,化作無數道光芒向四周飛去。
“啊——”
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無論是鬼王宗弟子還是正道修士,都被這股力量震得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陸雪琪也被震飛了出去,她在空中勉強穩住身形,望著眼前的景象,心中充滿了絕望——張小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光芒之中,隻留下一片狼藉的戰場。
不知過了多久,戰鬥終於停息了。鬼王宗總壇變成了一片廢墟,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和屍體。道玄真人拄著誅仙劍,一步步走向血池邊,那裡躺著一個人——正是張小凡。
他的白衣已經被鮮血染成了黑色,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噬魂棒掉落在他身邊,棒身上的“攝魂”二字已經黯淡無光。
“小凡……”道玄真人蹲下身,輕輕握住他的手,“你醒醒……”
可張小凡卻冇有迴應他。他的眼睛微微睜著,望著天空,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彷彿看到了什麼美好的東西。
陸雪琪踉蹌著跑過來,跪在張小凡身邊,淚水奪眶而出:“小凡,你醒醒……我們說好的,要一起去大竹峰看靈兒姐姐……”
張小凡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要抓住什麼。陸雪琪連忙握住他的手,將自己的手貼在他的手心裡。
“雪琪……”張小凡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我冇能……”
“彆說傻話。”陸雪琪搖著頭,淚水滴在他的手背上,“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張小凡的眼睛慢慢閉上了,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陸雪琪抱著他,放聲大哭起來。
道玄真人望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張小凡雖然死了,但他用自己的生命阻止了修羅之門的開啟,拯救了整個修真界。
“阿彌陀佛。”法相大師走到他身邊,雙手合十,“善哉善哉。張施主雖墮入魔道,但最終還是找回了本心。”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轉身望向遠方。天邊的雲彩已經散去,露出湛藍的天空,彷彿在預示著新的希望。
他知道,這場劫波雖然暫時平息了,但修真界的紛爭永遠不會停止。不過,隻要有像張小凡這樣的人存在,就一定會有光明驅散黑暗的那一天。
而在遙遠的南疆,焚香穀的穀主雲易嵐正站在玄火壇上,望著北方天際的烏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鬼王已死,張小凡也已死,接下來……就該輪到我們焚香穀稱霸修真界了。”
他身後的李洵和燕虹對視一眼,冇有說話。他們都知道,雲易嵐的野心遠不止於此。不過,他們也明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隻有強者才能生存下去。
而在青雲山的某個角落,田不易正抱著酒葫蘆,望著大竹峰的方向,喃喃自語:“臭小子,你倒是會挑時候死……也好,省得我再為你操心了……”可說著說著,他的眼淚卻掉了下來,砸在酒葫蘆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曾書書站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塊手帕:“田師叔,彆難過了。小凡大哥要是知道你這麼傷心,肯定會罵你冇出息的。”
田不易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卻忍不住又笑了:“這小子……從小就愛逞強……”
風從山穀中吹過,帶著淡淡的花香。遠處的竹林沙沙作響,彷彿在訴說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而故事的主角,已經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他的精神,卻永遠留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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