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的青雲山,晨光裹著桂樹的甜香漫過竹林小築。星兒蹲在星星草田邊,指尖凝著淡金星輝,替一株新抽的草葉扶正歪斜的莖稈。那草葉得了星力滋養,竟比旁的更顯金黃,葉尖還綴著顆米粒大的露珠,映著天光像碎鑽般閃爍。
“弟弟!你看!”念瑤的聲音從田埂那頭傳來,她提著裙角跑過,發間星辰簪晃出細碎金粉,手裡舉著個用藤條編的星環,“我用晨露泡過的藤條編的,比你上次那個還圓!”
星兒抬頭笑,掌心的星輝不小心蹭到草葉,露珠“叮”地滾進泥土:“姐姐編的星環最好看。”他接過星環,指尖在藤條上輕點,星輝順著紋路流淌,竟在環心凝出顆微縮的星子,“這樣,星星就能住在環裡啦。”
念瑤湊過來,鼻尖幾乎碰到星子:“真的!它在眨眼睛!”她忽然指著天空,“弟弟,你看那顆星——是不是北鬥的勺柄?”
星兒順著她手指望去。晨曦微露的天幕上,北鬥七星正懸在青雲山主峰背後,勺柄指向東方,星子明亮如洗。他想起昨日碧瑤教他的星象:“那是北鬥,指引迷途的人。”此刻再看,那勺柄竟像極了母親生前常戴的銀簪,細長優雅,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嗯,是北鬥。”星兒輕聲應著,目光卻落在更遠處的山坳——那裡有團極淡的灰霧,像被揉皺的紙,藏在翠綠的林影裡。他皺了皺眉,那霧氣不像尋常山嵐,倒像…像第七卷裡腐星池的黑氣,隻是淡了許多。
“星兒?”念瑤拽了拽他的衣袖,“你怎麼不看北鬥了?”
“冇什麼。”星兒收回目光,將星環戴在念瑤腕上,“姐姐戴著這個,晚上走路就不會迷路了。”
念瑤咯咯笑,蹦跳著跑向竹屋:“我去給孃親看!她肯定誇我編得好!”
星兒望著她的背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的菩提明心串——那是慧空法師送的,菩提子已被他盤得溫潤。風過草田,星星草的金芒與晨露的光交織,織成一片流動的海,他卻總覺得這片海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竹屋的廊下,碧瑤正煮著百合粥。她穿著件月白衫子,袖口繡著星草紋,發間隻簪了支木釵,卻比任何珠翠都顯溫婉。見星兒進來,她舀了碗粥推過去:“剛熬的,加了你喜歡的蓮子。”
星兒接過粥碗,熱氣氤氳了視線:“孃親,北鬥真的能指引迷途的人嗎?”
碧瑤在他身邊坐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傻孩子,星象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北鬥指引的是方向,走不走、怎麼走,還得看走路的人。”她指向窗外,“就像你種的星星草,根紮得深,就不怕風雨。”
星兒望著田裡隨風起伏的草浪,忽然道:“孃親,我昨天夢見母親了。”
碧瑤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她一定在說,瑤兒,你看我們的孩子,把星星草種得多好。”
“嗯。”星兒點頭,掌心的星輝不自覺亮了些,“她還說…遠方有客人要來。”
碧瑤望向山門方向,眸中閃過一絲憂慮:“凡哥哥去玉清殿議事了,或許…他會有答案。”
玉清殿的晨鐘剛歇,張小凡便與道玄真人從殿後轉出。張小凡仍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腰間懸著誅仙劍,劍穗上的混沌之氣比往日更顯平和。道玄真人手持拂塵,鬢角添了些白髮,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星兒那孩子,近來可好?”道玄問道,聲音裡帶著慣有的沉穩。
張小凡點頭:“在星星草田忙呢,念瑤陪著,倒也安穩。”他頓了頓,“師叔,星火堂的籌建章程,弟子已擬好,請師叔過目。”
道玄接過竹簡,展開細看。竹簡上字跡工整,寫著“星火堂三策”:一曰“辨星授業”,教山下村民認星象、辨吉凶;二曰“星衛巡山”,選青雲弟子與凡人壯丁組成巡邏隊,防陰氣異動;三曰“星草惠民”,將星星草種子分發給農戶,驅蟲治病。
“善。”道玄撫須,“以星力助凡人,而非淩駕其上,這纔是星辰之力的正道。”他看向張小凡,“隻是…各派未必都讚同。”
張小凡歎了口氣:“弟子也正擔心此事。天音寺那邊,慧嚴長老雖已轉變,但他師弟慧嗔…恐仍有異議。”
道玄將竹簡收入袖中:“無妨。星火堂是為護蒼生,不是為爭權勢。若有人阻撓,便讓他看看——星星的光,照的是人心,不是門派的高牆。”
話音未落,山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鬼厲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玄衣上還沾著夜露,噬魂棒斜倚在肩頭,棒身的紅芒比往日更沉。
“張小凡。”他聲音低沉,“天音寺來人了,帶著密信。”
張小凡與道玄對視一眼,快步走出殿門。山門外,天音寺的慧空法師正焦急踱步,見他們出來,連忙上前:“張師兄,道玄掌門,慧嗔師叔…他帶人闖了青雲山門!”
“什麼?”張小凡臉色一變,“慧嗔不是在寺內閉關麼?”
慧空法師遞上密信,信封上蓋著天音寺的金剛印,字跡卻是慧嗔獨有的狂草:“星兒身懷異寶,濫用星辰之力惑亂人心,佛門豈能坐視?今率密宗院弟子前來,當清門戶,以正視聽!”
道玄展開密信,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信中慧嗔曆數星兒“三大罪狀”:其一,以星力教凡人種草,恐引貪婪;其二,與前魔道人物(指鬼厲、藍婆婆)往來,敗壞佛門名聲;其三,第七卷淨化腐星池時“耗費星髓,有傷根基”,長此以往必成禍患。
“好個‘清門戶’!”張小凡握緊拳頭,“他這是要逼星兒交出星髓!”
鬼厲冷笑:“慧嗔此人,當年就反對慧癡放走煉血堂餘孽,如今見星兒得人心,便坐不住了。”他看向道玄,“掌門,若要動手,鬼王宗弟子隨時聽候調遣。”
道玄搖頭:“不可。星兒之事,需以德服人,非以武屈之。”他轉向慧空,“煩請法師回寺,告知慧嗔長老,青雲山願與他論道,而非論武。”
慧空法師憂心忡忡:“師叔性子倔,隻怕…不會聽勸。”
就在此時,山道上傳來烈雲子的大嗓門:“張小凡!老夫有事找你!”
烈雲子騎著火獅疾馳而來,火獅的鬃毛被風吹得豎起,像團跳動的火焰。他身後跟著兩名焚香穀弟子,其中一個弟子懷裡抱著個燒焦的藥簍,滿臉懊惱。
“怎麼了?”張小凡迎上去。
烈雲子翻身下獅,指著那弟子:“這蠢貨!學了星兒種星草的法子,竟在藥田裡試種,結果離火氣失控,燒了半畝‘九葉參’!”他啐了一口,“要不是老夫來得快,整個藥園都得完蛋!”
那弟子羞愧低頭:“弟子知錯了…隻是見星兒小友的星星草長得那般好,一時心急…”
烈雲子轉向張小凡,語氣稍緩:“老夫這次來,一是賠罪,二是告訴你——穀內‘離火堂’那幫傢夥,見星兒種星草有效,竟想照搬此法,在‘離火星壇’周圍種滿星草,說是要‘以火養星,以星助火’。烈炎長老氣得差點廢了那領頭弟子的修為。”
張小凡心中一沉。焚香穀內部對星兒的態度本就分化,烈雲子因星兒救過他徒弟而心存感激,烈炎長老卻固執守舊,認為“離火至上”,星草不過是“旁門左道”。如今離火堂擅自行動,無異於火上澆油。
“此事…需從長計議。”張小凡道,“星兒種星草,是因星髓與星草親和,旁人強行效仿,反受其害。”
烈雲子點頭:“老夫明白。所以特來請你勸勸星兒,莫要再教外人種星草了——免得再惹出亂子。”
竹屋內,星兒正給念瑤編新的星環。聽到外麵的爭執,他停下手中的藤條,望向窗外。碧瑤走過來,將一碗安神湯放在他手邊:“彆聽那些吵鬨,喝口湯靜靜心。”
星兒捧著湯碗,熱氣模糊了視線:“孃親,為什麼他們總說我‘濫用星力’?”
碧瑤在他身邊坐下,輕聲道:“因為星力對他們而言,是陌生的,是可怕的。就像你第一次見星星草,也會怕它有毒。”她摸了摸星兒的頭,“但你要記住,星力是母親留給你的禮物,不是用來討好誰的,是用來護你想護的人的。”
星兒低頭看著湯碗裡的倒影,忽然道:“孃親,我想去後山看看那團灰霧。”
碧瑤一怔:“後山剛經曆腐星池之變,陰氣未散,你…”
“我能感覺到,那霧氣裡有星星在哭。”星兒抬起頭,眼中星輝流轉,“就像第七卷裡的王蟲,被汙染前,也曾是乖巧的守陣蠱。”
碧瑤望著他堅定的眼神,終是點頭:“讓鬼厲陪你去。他熟悉陰氣,能護你周全。”
後山的霧氣比星兒想象的更濃。
鬼厲走在前麵,噬魂棒的紅芒在霧中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被燻黑的岩石。星兒跟在他身後,指尖的星輝如燈,照亮腳下的路。越往深處,霧氣越重,隱約能聽見“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到了。”鬼厲停下腳步,指著前方。
霧氣散開處,是個廢棄的礦洞。洞口被碎石堵了大半,隻留條窄縫。洞內傳來“沙沙”聲,像是無數蟲子在爬。星兒將星輝聚成光球,拋進洞內——光球照亮了洞壁,上麵刻滿了歪歪扭扭的符文,與第七卷腐星池的陣法如出一轍。
“是煉血堂的殘黨。”鬼厲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在礦洞深處養蠱。”
星兒走進洞內,光球在前引路。洞壁上滲出黑色的黏液,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他蹲下身,指尖觸碰黏液,星輝竟被瞬間吸收,化作股黑氣鑽進他的經脈。
“不好!”鬼厲察覺不對,噬魂棒揮出,黑氣被棒身吸走,“這黏液有‘蝕星’之效,能吞噬星力!”
星兒臉色發白,額角滲出冷汗。他強忍不適,繼續深入。洞底是個巨大的石室,中央擺著口青銅鼎,鼎內沸騰著黑紅色的液體,無數蠱蟲在鼎中遊弋,發出令人牙酸的嘶鳴。
“果然是腐星池的殘黨。”鬼厲認出了鼎上的紋路,“他們想在這裡重建腐星陣。”
星兒望著鼎內的蠱蟲,忽然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救…救我們…”
那聲音像是許多人在同時低語,帶著無儘的痛苦。星兒閉上眼睛,引動星髓之力,掌心浮現出旋轉的星軌圖。星軌圖中,無數光點從他體內湧出,彙入鼎內,與黑氣對抗。
“星兒!”鬼厲見他臉色愈發蒼白,連忙扶住他,“夠了!你的星髓撐不住!”
“再等等…”星兒咬著牙,星軌圖的光芒越來越亮,“它們在求救…”
鼎內的黑氣突然劇烈翻湧,一隻巨大的蠱蟲王破鼎而出,渾身覆蓋著黑色鱗片,口器滴著腐蝕毒液。它張開巨口,朝星兒噴出毒霧。
鬼厲的噬魂棒及時揮出,紅芒與毒霧相撞,炸開刺目的火花。他拉著星兒後退:“走!這裡交給我!”
星兒卻掙脫他的手,指尖星輝凝聚成劍:“不!我要救它們!”
他衝向蠱蟲王,星輝劍刺入其額間。蠱蟲王發出淒厲的嘶吼,黑氣從傷口噴湧而出,卻在接觸到星兒體內的星髓時,化作點點星光消散。
“你…你竟能淨化蠱毒?”蠱蟲王的聲音突然變得虛弱,“我是…萬毒門守陣蠱‘墨星’…被煉血堂餘孽抓來…汙染了…”
星兒愣住:“你是藍婆婆的徒弟?”
“嗯…”墨星的身體逐漸透明,“多謝小公子…救我…藍婆婆…她好嗎?”
“她很好。”星兒輕聲道,“她一直在等你回去。”
墨星的眼中閃過一絲解脫,身體化作光點融入星兒的掌心:“替我…謝謝她…”
洞外的霧氣散了。
鬼厲望著星兒掌心的光點,沉默良久:“你這孩子…總是心太軟。”
星兒笑了笑,掌心的光點漸漸隱去:“鬼厲叔叔,你說…他們為什麼總怕星力?”
鬼厲望向遠處的青雲山,噬魂棒的紅芒在晨光中柔和了許多:“因為他們見過太多被力量吞噬的人。但星兒,你和他們不一樣。”他頓了頓,“你用星力救人,而不是sharen。”
星兒抬頭看天,北鬥星依舊明亮:“遠方…真的有客人要來嗎?”
鬼厲點頭:“陸雪琪剛傳來訊息,青雲山周邊三鎮出現‘陰氣異動’,百姓夜夢魘,家畜無故暴斃。恐怕…比煉血堂的蠱蟲更難對付。”
星兒握緊拳頭,星輝在掌心流轉:“那我去看看。”
回到竹林小築時,已是午後。
念瑤正在院中晾曬星草,見星兒回來,連忙跑過來:“弟弟!你去了哪裡?孃親擔心死了!”
星兒摸摸她的頭:“去後山看了星星,它們都好好的。”他從懷裡掏出顆金色的星子,“看,這是墨星變的星星,送給姐姐。”
念瑤接過星子,寶貝似的放進荷包:“謝謝弟弟!孃親說,今晚有星燈節,我們掛星星燈好不好?”
“好。”星兒笑著點頭,望向屋內的碧瑤。碧瑤正與張小凡說著什麼,見他回來,招手讓他過去。
“凡哥哥說,天音寺和焚香穀的人還在山門外等著。”碧瑤遞給他一杯茶,“慧空法師帶來了慧嚴長老的口信,說慧嗔長老已帶弟子回寺,但留下話——三日後,天音寺將在‘般若台’召開‘論道大會’,邀你前去‘辯星力’。”
星兒接過茶杯,茶水微苦,卻帶著回甘:“論道大會?他們要跟我辯論星力?”
張小凡點頭:“慧嗔長老說,若你辯贏了,他便不再乾涉星火堂;若輸了…便交出星髓,由天音寺‘代為保管’。”
星兒望著杯中的茶葉舒展,忽然笑了:“好呀。我正想告訴他們,星星的光,不是用來辯論的,是用來照路的。”
窗外,桂香依舊,星星草田在風中起伏如浪。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片看似平靜的星野之下,一場關於“星力”的論戰,已在悄然醞釀。而遠方那團灰霧,不過是更大風暴的前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