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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通天峰後山,觀星台。
山風獵獵,捲動雲霧,將台上眾人的衣袂吹得翻飛不定。初升的朝陽被厚重的雲層遮擋,隻透下些許慘淡的光,映得台下深淵幽邃難測。
道玄真人端坐於主位石椅,誅仙古劍橫於膝前,麵色雖蒼白,眼神卻如古井深潭,不起波瀾。水月大師與田不易分立左右,氣息沉凝,如臨大敵。張小凡站在碧瑤身側稍後一步的位置,身形挺拔,混沌氣息內斂,卻如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爆發出雷霆一擊。
碧瑤立於台心,白衣勝雪,青絲微揚。她神色平靜,目光淡然地望向天際流雲,彷彿眼前並非龍潭虎穴,而隻是一處尋常觀景之地。唯有細心之人,方能察覺她周身隱隱流轉著一層溫潤星輝,與腳下山巒、頭頂蒼穹氣息相連,渾然一體。
佛光漸近,梵唱隱隱。普智神僧身著金色袈裟,手持九環錫杖,腳踏金色蓮台,緩緩降落在觀星台另一端。十八名金剛羅漢緊隨其後,落地無聲,迅速結成一座小型佛陣,佛光連成一片,莊嚴肅穆,卻隱隱透出迫人威壓。
“阿彌陀佛。”普智雙手合十,麵帶悲憫之色,目光首先落在道玄身上,“道玄師兄,久違了。聞聽青雲遭劫,貧僧奉方丈師兄之命,特來相助,共渡難關。”
道玄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卻帶著疏離:“有勞普智大師掛心。青雲家務,尚能應付。大師遠來是客,請坐。”
早有弟子搬來石凳。普智依言坐下,目光這才轉向碧瑤,細細打量,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隨即化為更深的“悲憫”:“這位便是碧瑤長老吧?果然風采非凡,身具異稟。前番聽聞長老身染魔障,如今觀之,氣機圓融,星輝內蘊,想必已儘祛頑疾,實乃蒼生之幸。”
碧瑤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清越:“大師謬讚了。碧瑤微末道行,偶得機緣,苟全性命罷了。比不得天音寺佛法精深,普度眾生。”她話語謙遜,眼神卻清澈直視普智,毫無躲閃,彷彿能看透那層悲憫麵具下的真實意圖。
普智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麵上笑容不變:“長老過謙了。如今神州靈氣異動,恐有大劫將至。貧僧觀長老氣息,似與這天地異變隱隱相合,不知長老對此有何高見?”他話語平和,卻直接將話題引向了最敏感的核心。
此言一出,台上氣氛瞬間緊繃。田不易冷哼一聲,水月眼神更冷。張小凡踏前半步,幾乎與碧瑤並肩,混沌氣息如無形屏障,隔斷了普智話語中隱含的試探壓力。
碧瑤卻似渾然未覺,抬手輕輕拂開被風吹到頰邊的一縷髮絲,動作自然優雅。她並未直接回答,反而抬眼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輕聲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靈氣流轉,生滅輪迴,本是天道常倫。隻是此番異動,急驟暴烈,不似自然,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攪動了。”她話語一頓,目光轉回普智,帶著一絲探究,“大師來自天音寺,見識廣博,不知可曾聽聞,有何種力量,能引動如此規模的天地之變?”
她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言語間暗指此次異變或有“人為”因素,目光清澈,卻帶著無形的鋒芒。
普智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冇想到碧瑤如此機敏且強勢。他沉吟片刻,道:“阿彌陀佛。宇宙玄奧,非我等凡人可儘知。或有無上大能,或有無邊魔孽,皆有可能。正因如此,才需我等正道同仁,齊心協力,查明根源,消弭災禍。”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聚焦碧瑤,語氣加重,“尤其碧瑤長老身負異象,感應天地,或為破局關鍵。貧僧奉方丈之命,帶來寺中至寶‘八寶功德池’水三滴,有淨化邪祟、穩固神魂之效,或可助長老一臂之力,明晰自身與天地之關聯,尋得解決之道。”
說著,他掌心托起一隻小巧玉瓶,瓶身佛光流轉,隱隱有梵唱傳出,散發著祥和純淨的氣息。然而,在這祥和之下,碧瑤敏銳地感知到一絲極其隱晦的、帶著度化與標記意味的佛力波動。這絕非簡單的相助!
張小凡眼神一寒,正要開口,碧瑤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看著那玉瓶,並未立刻去接,反而微微一笑,笑容如冰雪初融,帶著幾分真誠的感謝,卻又隱含疏離:“大師厚意,碧瑤心領。隻是……”她話鋒一轉,指尖一縷純淨的星輝自然溢位,在身前化作一朵緩緩旋轉的星蓮,氣息溫潤祥和,絲毫不遜於那功德池水,“我之道,源於星辰,合於地脈,自有其運轉之理。外物雖好,恐與己身不合,反受其累。大師的好意,還是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她直接而委婉地拒絕了!理由充分,態度不卑不亢,既展現了自身實力的底氣,又堵住了普智後續的勸說之口。那朵星蓮更是無聲地宣告:我自有手段,不勞費心。
普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陰霾,但很快恢複如常,歎道:“既然長老自有主張,貧僧也不便強求。隻是天地大劫在前,還望長老以蒼生為念,若有需處,天音寺願傾力相助。”他收回玉瓶,話中依舊留著鉤子。
“這是自然。”碧瑤頷首,目光卻越過普智,望向那十八羅漢結成的佛陣,語氣平淡無波,“大師帶來的這些羅漢,佛光精純,陣法嚴整,想必是寺中精銳。隻是這‘金剛伏魔陣’殺氣過重,立於這青雲山清淨之地,恐擾了地脈安寧,反而不美。大師既為相助而來,不若讓他們收斂些氣息,也好讓我青雲弟子安心。”
她竟直接點破了佛陣的殺伐之意!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暗指天音寺此舉有喧賓奪主、心懷不軌之嫌。
普智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他身後一名羅漢更是氣息一漲,似有怒意。普智抬手虛按,製止了手下,強笑道:“長老提醒的是。是貧僧考慮不周。”他揮手示意,十八羅漢周身佛光頓時收斂大半,陣法之勢也隨之緩和。
這番暗中交鋒,碧瑤看似隨意應對,卻處處搶占先機,言辭滴水不漏,姿態從容不迫,將普智的試探與算計一一化解於無形,反而隱隱壓製了對方的氣焰。她不再是需要被保護的物件,而是足以與任何一方勢力平等對話、甚至隱隱掌控局麵的強者。
張小凡看著碧瑤鎮定自若的側影,心中充滿了驕傲與安心。他的瑤兒,早已成長到足以獨當一麵。
道玄真人始終沉默旁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碧瑤的表現,遠超他的預期。
然而,普智並未就此放棄。他話鋒再轉,看似關切地問道:“聽聞碧瑤長老與張小凡掌門情深義重,實乃神仙眷侶。隻是此番大劫,凶險萬分,二位還需早作打算,以免……徒留遺憾。”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暗藏機鋒,隱隱有挑撥離間、暗示碧瑤可能再次遭遇不測的意味。
碧瑤聞言,非但不怒,反而轉頭看向張小凡,眼中流轉著毫不掩飾的柔情與依賴,輕輕握住他的手,對普智嫣然一笑,聲音清脆卻堅定:“有勞大師掛心。我與凡哥哥,生死相隨,福禍與共。縱有萬劫,亦一同麵對。不勞外人操心。”
張小凡緊握她的手,沉聲道:“大師多慮了。”
普智徹底無言,臉上那悲憫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變得有些僵硬。他今日種種試探,皆被碧瑤以各種方式輕鬆化解,反而讓自已在氣勢上落了下風。
觀星台上的暗戰,第一回合,碧瑤完勝。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普智背後的古佛意誌,以及虎視眈眈的焚香穀、南疆黑巫,絕不會就此罷休。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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