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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峰頂,死寂籠罩。鎮魔石裂縫彌合,魔氣消散,隻餘下大戰後的狼藉與空氣中未散的焦灼。青雲弟子們在各峰首座帶領下,默然清理著戰場,救治傷者,無人喧嘩,唯有沉重的喘息與偶爾的悶哼劃破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玉清殿方向,帶著難以言說的憂慮與悲慼。
玉清殿內,氣氛更是凝滯如冰。
碧瑤靜靜躺在張小凡臨時鋪就的雲床之上,麵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唯有眉心那一道細微的裂痕,隱隱有暗紅光芒流轉,顯示著其體內正進行著何等凶險的拉鋸。她為封印鎮魔石,強行容納海量魔氣,魔念已如附骨之疽,侵入太極本源,與她的神魂死死糾纏。
張小凡半跪在床邊,緊緊握著碧瑤冰冷的手,混沌之氣不顧自身損耗,源源不斷地渡入她體內,試圖穩住那搖曳欲滅的心燈與瀕臨崩潰的靈體。他的臉色比碧瑤好不了多少,嘴角殘留著未乾的血跡,是先前力戰普空三人及強行動用本源的後遺症,但他渾不在意,一雙赤紅的眼睛隻死死盯著碧瑤,彷彿要將自已的生命力分給她。
道玄真人坐在一旁蒲團上,臉色蒼白,氣息紊亂,誅仙劍橫於膝前,靈光黯淡。他強撐著為碧瑤探查數次,最終隻是沉重搖頭:“魔念已與她的太極道境糾纏一體,外力難除。強行拔除,恐傷其根本,甚至……加速魔化。如今……隻能靠她自身的意誌,以及……”他看向張小凡,“你的混沌之氣,或可暫時護住她心脈,延緩魔氣侵蝕。”
水月、蘇茹、田不易等人圍在周圍,個個麵帶憂色。蘇茹已將最好的安魂定魄的丹藥給碧瑤服下,卻如石沉大海。水月試圖以冰心訣助其凝神,卻發現碧瑤的神魂彷彿被拖入了一個無儘的黑暗漩渦,她的力量難以觸及。
“難道……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田不易聲音沙啞,赤紅的眼中滿是痛惜。他雖時常與這丫頭鬥嘴,卻早已將其視若己出。
道玄沉默片刻,目光掃過殿外:“或許……有一線生機。”
眾人精神一振。
“焚香穀。”道玄緩緩吐出三個字。
殿內頓時一靜。雲易嵐剛與他們生死相搏,此刻去求焚香穀?
“師兄,雲易嵐狼子野心,豈會相助?”水月蹙眉。
“非是求他相助。”道玄搖頭,“焚香穀傳承久遠,其‘八凶玄火陣’的核心,‘玄火鑒’,乃至陽至聖之物,有焚儘世間邪祟之能。若能借得一絲‘玄火本源’,或可……淨化瑤兒體內部分魔念,為她爭取時間。”
“雲易嵐絕不會借!”田不易斷然道。
“明借自是不可能。”道玄目光深邃,“但據我所知,焚香穀禁地‘玄火壇’深處,有一縷天地生成的‘純陽真火’,非陣法催動,乃自然孕育。若能潛入,取得一絲火種……隻是,玄火壇守衛森嚴,更有上古禁製,凶險萬分。”
潛入焚香穀禁地?這簡直是虎口拔牙!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去。”張小凡抬起頭,眼中冇有任何猶豫,隻有決絕的瘋狂。隻要有一線希望,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闖。
“不可!”蘇茹急道,“你傷勢未愈,焚香穀此刻定然戒備森嚴,你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凡哥哥……”一聲微不可聞的呻吟響起。
眾人皆驚,目光瞬間聚焦到雲床上。碧瑤不知何時竟微微睜開了眼,眼神渙散,充滿了痛苦與掙紮,她反手緊緊抓住張小凡的手,指尖冰涼,“彆……彆去……危險……”
“瑤兒!”張小凡心中劇痛,俯下身,聲音輕柔得生怕驚擾了她,“彆怕,我會救你,我一定會救你。”
碧瑤努力聚焦目光,看著張小凡佈滿血絲的眼和嘴角的血跡,灰敗的臉上扯出一個極其微弱、卻帶著心疼的弧度:“傻子……你又……受傷了……”她氣息急促起來,眉心的暗紅光芒閃爍不定,“魔……魔念在……吞噬我的……記憶……凡哥哥……我……我怕忘了你……”
這句話如同利劍刺穿張小凡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他緊緊抱住她:“不會的!瑤兒,看著我!堅持住!你答應過要陪我一輩子的!”
碧瑤的眼神時而清明,時而混亂,魔唸的侵蝕讓她痛苦不堪,身體微微痙攣。但在那混亂的深處,一點溫暖、微弱卻頑強的光芒,始終不滅——那是她的心燈,以對張小凡、對青雲、對所有牽掛之人的執念為燃料,在與魔念進行著最殘酷的搏殺。
“凡……哥哥……”她再次艱難開口,聲音細若遊絲,卻帶著一絲奇異的清醒,“玄火……至陽……克我……星殞……太極……需……平衡……否則……適得其反……”
她竟在如此狀態下,仍憑本能道出了關鍵!太極道境,講究陰陽平衡,至陽的玄火若強行引入,確可能與她體內的星辰歸墟之力衝突,反而加速崩潰!
張小凡如遭雷擊,瞬間冷靜下來。是啊,他關心則亂,竟忘了瑤兒力量的本質!
“那……那該如何?”他急切問道。
碧瑤眼神渙散,似乎耗儘了力氣,無法再清晰表達,隻是無意識地重複:“燈……心燈……不能滅……凡哥哥……守著……我的燈……”
心燈!張小凡猛地看向碧瑤眉心,那心燈之光雖微弱,卻是在魔氣黑潮中唯一的光亮。是了,外物雖可能有效,但根本,在於她自身的意誌,在於這盞由情念點燃的心燈!
“我明白了,瑤兒。”張小凡將額頭輕輕抵在碧瑤的額頭上,混沌之氣不再狂暴湧入,而是變得極其溫和、綿密,如春蠶吐絲般,小心翼翼地纏繞、滋養著那盞搖曳的心燈,為其提供最本源的生機與守護,卻不再強行衝擊那些魔念,避免刺激其反撲。
“師兄,諸位師叔,”張小凡抬起頭,眼神恢複了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暫不前往焚香穀。當務之急,是穩住瑤兒的心神。請師兄坐鎮青雲,修複陣法,防備外敵。我需要帶瑤兒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道玄問。
“幻月洞府,星井之畔。”張小凡道,“那裡是瑤兒‘星骸歸真’之地,星辰之力最為濃鬱純淨,或可助她穩固本源。我會以混沌之氣為她護法,守著她的心燈。至於魔念……待她情況稍穩,再圖他法。”
道玄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氣息微弱的碧瑤,終是點頭:“好。宗門之事,交由我等。你……放心去吧。”
張小凡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將碧瑤抱起,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瓷器,一步步走向殿外。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顯得無比孤寂,卻又帶著一種鋼鐵般的意誌。
水月、蘇茹等人目送他們離去,眼中充滿了擔憂與祈禱。
幻月洞府內,月華如水。張小凡將碧瑤輕輕安置在星井旁的青玉台上,自已則盤膝坐在她身邊,雙手始終握著她的手,混沌之氣如溫暖的潮汐,持續不斷地滋養著那盞微弱的心燈。
碧瑤時而昏迷,時而會因為魔念衝擊而痛苦呻吟,身體顫抖。每當這時,張小凡便會低聲在她耳邊訴說往事,從河陽城的初遇,到死靈淵的生死與共,到流波山的月下告白,再到青雲山上的點點滴滴……用他們共同的記憶,加固著她的執念,守護著那盞燈。
“瑤兒,記得嗎?你說過,要和我一起看遍世間風景……”
“你說過,再也不分開了……”
“醒過來,我帶你去吃最新鮮的竹筍,喝最甜的蜜酒……”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在這寂靜的洞府中迴盪,是唯一的聲響,也是碧瑤沉淪黑暗中唯一的錨點。
不知過了多久,在張小凡不眠不休的守護下,碧瑤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但眉心的暗紅光芒似乎被心燈的光暈壓製住了一絲。她偶爾會無意識地更緊地握住他的手,彷彿在汲取力量。
張小凡輕輕擦去她額角的冷汗,眼中是化不開的心疼與堅定。
“睡吧,瑤兒。我就在這裡,守著你,守著你的燈。無論多久,我都等。”
星殞心燈,風雨飄搖。前路依舊凶險未卜,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方寸之地,他守住了她最後的光亮。而青雲山外,因鎮魔石變故與碧瑤重創的訊息,暗流必將更加洶湧。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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