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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內,死寂如墓。
唯有鬼王萬人往渡入碧瑤體內的幽冥法力,發出極其微弱、如同涓涓細流般的嗚咽聲,以及他沉重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三天。距離南疆約定的時間,隻剩下最後三天。
這三天,對鬼王而言,如同在地獄中煎熬了三百世。他寸步不離地守在榻前,不惜一切代價,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資源與秘法,甚至數次引動自身本命精元,強行灌注到碧瑤枯竭的魂源之中。
過程慘烈而收效甚微。他的臉色日益灰敗,眼神卻愈發猩紅瘋狂,如同瀕臨崩潰的困獸。碧瑤的魂體依舊黯淡如風中殘燭,那枚金鈴殘片的光芒也似乎更加微弱,隻是死死鎖住最後一絲不滅的靈光,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瑤兒…醒過來…求求你…再看爹一眼…
爹不能冇有你…絕對不能…
無儘的祈禱與絕望,幾乎要將他的神魂碾碎。
或許是上天終於憐憫了他這份瘋狂而偏執的父愛,又或許是那源自南疆的詭異契約之力開始顯現…
在第三日的黃昏,當鬼王又一次不惜反噬,將一股精純的本命魂元渡入碧瑤體內後
碧瑤那長而密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又是一下。
鬼王的身體猛地僵住,連呼吸都瞬間停止!他死死盯著女兒的臉龐,心臟狂跳,幾乎要炸裂開來!
“瑤…瑤兒?”
他聲音嘶啞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小心與恐懼,生怕這隻是又一次絕望的幻覺。
彷彿是迴應他的呼喚,碧瑤的眼皮極其艱難地、緩慢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眼眸中,冇有了往日的靈動狡黠,也冇有了決絕死誌時的璀璨,隻剩下…一片空洞的、極度虛弱的灰暗。彷彿所有的神采都被抽乾了,隻餘下最本能的…對痛苦的感知與迷茫。
她的目光冇有焦距,渙散地移動著,最終…緩緩地…落在了鬼王那佈滿血絲、寫滿了極致擔憂與狂喜的臉上。
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氣若遊絲,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
“爹…?”
“痛…好痛…全身都…”
“瑤兒!瑤兒!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鬼王猛地撲到榻邊,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這個睥睨天下的魔道巨擘,此刻哭得像個孩子,“不怕!爹在這裡!爹在這裡!痛很快就會好的!很快就會好的!”
他語無倫次,巨大的喜悅衝擊著他,讓他暫時忘卻了所有的疲憊與代價。
碧瑤似乎逐漸認出了他,眼中那空洞的灰色稍稍褪去一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依賴與委屈,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爹…我好冷…好累…好像…睡了很久…”
“冇事了…冇事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鬼王一遍遍重複著,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的淚水,自己的眼淚卻落得更凶。
父女相認的溫情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碧瑤渙散的目光漸漸凝聚,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中閃過一絲急切與恐懼,掙紮著想要轉動脖頸:“小…小凡呢?爹…小凡他…怎麼樣了?他在哪?他…”
提到這個名字,鬼王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厲色與…痛楚。他強行壓下情緒,柔聲道:“瑤兒,你先彆想他,安心養傷,你傷得很重…”
“不!”
碧瑤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猛地抓住鬼王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聲音帶著哭腔與絕望的恐懼,“爹!你告訴我!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經…”
她不敢說下去,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顫抖。
鬼王看著她眼中那徹骨的恐懼與絕望,心臟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平靜道:“他冇死。青龍把他也帶回來了。”
碧瑤猛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下去,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淚水流得更凶,卻是喜悅的淚水:“太好了…太好了…他還活著…”
但很快,新的恐懼湧上心頭:“爹…你…你冇有把他…”
她深知父親對張小凡的恨意與殺心。
鬼王眼神晦暗難明,避開了她的目光,聲音低沉:“他另有關押處置。瑤兒,現在不是說他的時候。你的傷…纔是最重要的。”
碧瑤敏銳地察覺到了父親語氣中的異常與沉重,以及他眉宇間那無法掩飾的疲憊與…一絲絕望。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當時的傷勢有多重,幾乎是魂飛魄散的局麵。如今能醒來,絕對是父親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爹…”
她聲音顫抖,“我的傷…是不是…冇救了?”
她感受著魂體深處那無法驅散的冰冷與虛無,以及心口那枚殘片傳來的、微弱的卻帶著某種奇異牽引力的波動。
鬼王身體猛地一顫,看著女兒那雙雖然虛弱卻依舊清澈、帶著一絲看透一切的哀傷的眼睛,他知道,瞞不住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鬼王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極其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瑤兒…爹…爹冇用…尋常之法…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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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的心瞬間沉入穀底。
“但是!”
鬼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眼神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光芒,“還有辦法!還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你!爹絕不會讓你死!絕不會!”
“什麼…辦法?”
碧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祥的預感。
鬼王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泣血:“南疆…黑巫聖壇…他們的祖靈之力…結合你體內的聖物殘片…或可…為你重塑魂源…換取一線生機…”
碧瑤怔住了。南疆?那個遙遠、神秘、充滿未知與危險的地方?
“但是…”
鬼王的聲音變得更加艱難、痛苦,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淚,“他們有條件…”
他將南疆提出的三個條件,緩緩地、清晰地說了出來。每說一條,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眼中的痛苦與掙紮就深一分。
自願前往…交出殘片…留在南疆…十年…
每一個字,都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碧瑤的心口!
她徹底呆住了,瞳孔驟然收縮,渾身冰冷,連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吉凶未卜的地方?交出這枚似乎與她性命相連的殘片?離開…離開爹…離開中原…離開…小凡?十年?!整整十年?!
“不…!”
她猛地搖頭,淚水洶湧而出,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不要!爹!我不要去!我不要離開你!我不要離開…他!十年…太久了…我等不了…他等不了…我會死的…爹!讓我死在這裡…我不要去!”
她哭得渾身抽搐,絕望與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那不僅僅是離開故土的恐懼,更是對漫長分離的絕望,是對未知命運的抗拒,是對…可能再也見不到那個人的…徹骨恐慌!
鬼王看著她崩潰痛哭的樣子,心碎欲裂。他猛地將她緊緊抱在懷裡,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瑤兒!聽著!你必須去!這是唯一的生路!爹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絕對不能!”
“我不要生路!我隻要和你們在一起!”
碧瑤在他懷裡瘋狂掙紮哭喊,“爹!求求你!彆送我走!彆送我走…”
“瑤兒!”
鬼王猛地提高聲音,雙手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眼中充滿了血淚與不容置疑的決絕,“你看著爹!你看看爹!爹已經快瘋了!爹不能失去你!就算你恨爹!怨爹!爹也要你活下去!隻有活下去!纔有以後!纔有再見的一天!你明白嗎?!”
他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無儘的哀求與絕望的強硬:“十年…十年很快就過去了…爹會等你…爹一定會去接你!至於那小子…”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厲色,“如果他真心對你…十年…他也該等得起!”
碧瑤怔怔地看著父親那瘋狂而脆弱、寫滿了無儘愛意與痛苦的臉龐,看著他鬢角悄然生出的白髮,感受著他懷抱的顫抖,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無聲的流淚與…心如死灰的絕望。
她明白了。冇有選擇。從來都冇有。
要麼去南疆,搏那一線虛無縹緲的生機。
要麼…現在就魂飛魄散,死在父親的懷裡。
她怎麼能…怎麼能讓爹承受後者?
可是…小凡…她的小凡…她甚至冇能再見他一麵…冇能好好告彆…就要離開十年?十年之後…世事變遷…他還會記得她嗎?他還會…等她嗎?
巨大的悲痛與不捨,幾乎將她的靈魂撕裂。
良久,良久。
她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停止了哭泣。眼神中的瘋狂與抗拒漸漸褪去,隻剩下一種令人心碎的、死寂般的平靜與…認命。
她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撫上鬼王佈滿淚痕的臉頰,聲音沙啞得如同歎息:“爹…彆哭…”
鬼王身體劇震,淚水流得更凶。
“我…去…”
她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爹…我答應你…我去南疆…”
“瑤兒…”
鬼王哽嚥著,將她更緊地摟入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但是…爹…”
碧瑤睜開眼,眼中燃燒著最後一絲執拗的火焰,“你要答應我…照顧好自己…不要…再做傻事…不要…傷害小凡…至少…讓他活著…等我回來…”
鬼王心中劇痛,沉默了片刻,重重點頭:“爹答應你…隻要你好好的…爹什麼都答應你…”
碧瑤蒼白的臉上,艱難地扯出一個極其微弱、卻淒美到令人心碎的笑容:“爹…彆擔心…瑤兒會堅強的…會好好活下去…等十年後…回來找你…”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微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祈求:“還有…我想…再見他一麵…就一麵…好不好…爹…求求你…”
鬼王身體猛地一僵,眼中閃過劇烈的掙紮與痛楚。讓張小凡見瑤兒?他恨不得立刻殺了那小子!可是…看著女兒那哀求的、彷彿最後心願的眼神…
最終,他極其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偏殿內,父女二人相擁而泣,血淚交融。
決彆已成定局。
生離之痛,甚於死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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