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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月洞府內,碧瑤眉心引來那道穿越虛空、純淨古老的星輝,雖隻一瞬,卻如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千層浪。洞內星光漸斂,重歸靜謐,但空氣中瀰漫的無形壓力卻驟然倍增。那不僅是來自穀外虎視眈眈的各方神念,更是源於碧瑤體內那盞初生“心燈”與遙遠星辰共鳴後,引發的更深層次、更不可測的因果漣漪。
碧瑤靠在張小凡懷中,閉目內視。心燈之光溫潤跳動,驅散了些許沉睡初醒的疲憊,但燈焰邊緣,那幾縷來自南疆邪咒的漆黑戾氣,如同附骨之疽,纏繞不去。更令她心悸的是,方纔與那不知名星辰的短暫共鳴,似乎啟用了這詛咒中某種極其隱晦的靈性,它不再僅僅是侵蝕,反而像一頭蟄伏的毒蛇,開始悄無聲息地汲取、模仿心燈散發出的微弱生機與星輝道韻,企圖蛻變成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這詛咒……比想象的更麻煩。”
碧瑤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初愈的沙啞,卻異常清醒,“它不僅在消耗我,更在……學習我。萬人往背後,定有高人。或許……與南疆上古巫皇的傳承有關。”
她指尖無意識地在張小凡掌心劃動,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張小凡握住她微涼的手指,混沌之氣如暖流般包裹著她,沉聲道:“無妨。既是詛咒,便有根源。斬斷根源,自可化解。”
他目光掃過洞外,彷彿能穿透山壁,看到那些隱在暗處的窺探,“天音寺的‘八寶功德池水’與‘靜心梵蓮籽’,或可一用。但如何用,需掌握在我等手中。”
正商議間,曾書書去而複返,身後跟著水月大師。水月手中托著一個紫檀木盒,盒蓋開啟,內有一玉瓶清澈池水,氤氳著祥和佛光,以及三顆潔白如玉、隱現梵文的蓮籽,異香撲鼻。正是天音寺送來的寶物。
“掌門,碧瑤長老,”
水月將木盒置於石台上,神色凝重,“寶物已送至。普泓上人另有一言轉達,言此二物雖能淨化邪祟、安魂定魄,但蘊含佛門大慈悲、大寂滅之意,使用時需心懷敬畏,引動其中佛力,方能顯效。若心不誠,恐遭反噬。”
這話看似提醒,實則隱含脅迫,意指欲用此物,必承其“因果”,受其“導引”。
張小凡尚未開口,碧瑤卻微微直起身,目光落在那池水與蓮籽上,眸中星輝微閃,帶著一絲審視與瞭然。她伸出纖指,並未觸碰,隻是虛懸其上,感應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普泓大師倒是費心了。這池水至淨,蓮籽安神,確是好東西。隻可惜……”
她指尖一縷極其微弱的、屬於她心燈本源的暖融光華輕輕拂過玉瓶與蓮籽,“裡麵摻了點彆的東西。一絲……度化梵音的種子,還有一道……追蹤標記的佛印。是怕我用之無效,還是怕我……用了之後,脫離掌控?”
水月與曾書書聞言,臉色頓變。他們隻查驗了寶物靈氣真偽,卻未察覺其中竟暗藏如此玄機!
張小凡眼中寒光一閃,混沌氣息微凝。天音寺此舉,已是觸及底線。
碧瑤卻擺了擺手,示意無妨,反而看向張小凡,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凡哥哥,你說……若我們將計就計,如何?”
張小凡與她心意相通,瞬間明悟:“你是想……藉此反製?”
“嗯。”
碧瑤點頭,指尖那縷心燈光華變得凝實了些,“這度化梵音與追蹤佛印,既是枷鎖,也是通道。他們想‘看’到我如何化解詛咒,想‘聽’到我的心聲是否‘皈依’。那我們便讓他們‘看’,讓他們‘聽’。”
她目光轉向那池水與蓮籽,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隻是,看到的,未必是他們想看的;聽到的,也未必是他們想聽的。”
她看向水月:“水月師叔,煩請您以太陰真水為輔,蘇師叔以百草精華為引,將這三顆‘靜心梵蓮籽’重新淬鍊一番,化去其寂滅之意,隻留安魂本源。這池水,我自有用法。”
水月深深看了碧瑤一眼,心中震撼於她此刻的冷靜與謀算,點頭應下,與蘇茹一同離去準備。
洞內再次剩下二人。碧瑤靠在張小凡肩頭,略顯疲憊地閉上眼,低聲道:“凡哥哥,幫我護法。我要……主動引那詛咒與佛印一動。”
張小凡心中一緊,知她又要行險,但見她眼中決然,知勸阻無用,隻能重重點頭,混沌領域悄然擴張,將兩人牢牢護住,神識提升至極致,密切關注著她體內任何細微變化。
碧瑤凝神靜氣,引導著心燈之光,不再一味壓製那詛咒黑氣,反而小心翼翼地分出極其細微的一絲,如同誘餌般,主動靠近那詛咒,並模擬出一絲試圖藉助外力(佛寶)淨化詛咒的“意念波動”。
果然,那詛咒黑氣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立刻躁動起來,不僅吞噬那絲心燈光華,更循著碧瑤模擬出的“意念”,主動纏繞上她刻意引動的一縷神識,彷彿要反向汙染其求助的念頭!同時,木盒中的玉瓶與蓮籽上,那隱藏的度化梵音與追蹤佛印也微微發亮,開始無聲無息地向外界傳遞此地的“景象”與“心念”!
就在這三股力量(詛咒、佛印、碧瑤的神識)即將短暫交彙的刹那——
碧瑤心燈猛地一亮!不是攻擊,也不是防禦,而是映照!
以心燈為鏡,映照本心!
刹那間,通過那佛印與詛咒作為“橋梁”,一段經過碧瑤精心篩選、扭曲的“景象”與“心念”,反向傳遞了出去——
景象並非碧瑤虛弱不堪、祈求佛力,而是心燈溫暖堅定,星光護體,她與張小凡並肩而坐,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嘲諷,正在有條不紊地分析著詛咒的構成與佛印的陰險!而那傳遞出的“心念”,更非惶恐皈依,而是無比清晰、堅定的質問與嘲弄:
“……憑此微末伎倆,也想度化於我?天音寺若真慈悲,何不堂堂正正共誅邪魔,反行此鬼蜮之舉?這詛咒根源,爾等當真不知?抑或……本就是一丘之貉?!”
這突如其來的、強勢無比的“反向窺探”與直指本心的質問,顯然完全超出了施術者的預料!
“噗——!”
遙遠的天音寺某間禪房內,一名正在施法感應的老僧猛地身體劇震,臉色一白,麵前一麵水鏡“哢嚓”碎裂!他眼中閃過駭然與難以置信:“她……她竟能反向利用佛印?!心燈映照,直指本心……此女靈台,竟已清明至此?!”
幾乎同時,碧瑤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淡金色血液,臉色瞬間蒼白。強行引動詛咒與佛印,並以心燈映照反擊,對她初愈的心神是極大的負擔。那詛咒黑氣也因受激而劇烈反撲,讓她心燈之光一陣搖曳。
“瑤兒!”
張小凡急忙渡入混沌之氣,穩住她翻騰的氣血。
“無妨……”
碧瑤擺擺手,擦去血跡,眼中卻閃爍著洞悉真相的銳利光芒,“果然……這天音寺內部,也非鐵板一塊。這佛印手法,與普泓的堂皇大氣不同,更顯陰詭……看來,惦記我這‘星骸之體’的,大有人在。”
她緩了口氣,繼續道:“而且,通過方纔的映照,我隱約感覺到,這詛咒的根源,除了南疆巫蠱的怨毒,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與那日星辰共鳴相似、卻更加幽暗古老的意蘊……彷彿來自……星空的暗麵?”
星空暗麵?張小凡眉頭緊鎖,這牽扯的層次,似乎越來越深了。
就在這時,曾書書再次匆匆而入,臉色古怪:“掌門,碧瑤師姐!焚香穀派人送來密信!”
“雲易嵐?”
張小凡接過一枚赤玉簡帖,神識一掃,臉色微沉。信上雲易嵐一改往日敵對姿態,言辭“懇切”,言道感知南疆邪咒凶險,願提供焚香穀秘傳“淨世炎”符法,助碧瑤驅邪,隻求“化解乾戈,共禦未來大劫”。信末,卻隱約提及,天音寺內部對“星骸”之事似有分歧,暗示可“合作”。
“黃鼠狼給雞拜年!”
田不易怒哼。
碧瑤卻輕笑一聲,帶著看透世情的淡然:“看來我這盞燈,照出了不少牛鬼蛇神。雲易嵐想火中取栗,天音寺內部暗流湧動,南疆詛咒根源未明……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她抬眼看向張小凡,目光清澈而堅定:“凡哥哥,他們越急,越說明我們走對了路。這心燈,既是我的生機,也是照妖鏡。接下來,恐怕還有得鬨呢。”
張小凡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與心燈同源的溫熱與堅定,心中一片寧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如何,我陪你。”
洞外,風雲變幻,暗流洶湧。洞內,心燈如豆,映照二人相依的身影。星軌已亂,心燈為引。這盤以天地為局、眾生為子的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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