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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峰上,雲氣未散,血腥猶存。那場驚天動地的正魔大戰似乎暫告一段落,留下的卻是滿目瘡痍和難以彌合的創傷。玉清殿前,廣場碎裂,焦土處處,無聲地訴說著方纔的慘烈。
在這片廢墟之中,一個身影踉蹌而行。
是張小凡。
他渾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懷中人的。他的步伐沉重而蹣跚,每邁出一步,都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他低著頭,額前淩亂的黑髮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眸,隻能看到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和線條僵硬、充斥著無儘痛苦與絕望的下頜。
他懷中,緊緊抱著那個綠衣的身影。碧瑤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肩頭,麵容蒼白如紙,昔日靈動的眼眸緊閉,長長的睫毛覆下一片淒楚的陰影,唇邊那抹已然乾涸的血跡,像是一柄最鋒利的刀,狠狠剜著張小凡的心。她的身體冰冷得嚇人,軟綿綿的,再無一絲生機。
可張小凡抱得那樣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哪怕隻是徒勞。他的手臂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卻又穩得出奇,生怕一絲顛簸驚擾了她的沉睡。
“攔住他!”道玄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虛弱,卻依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怒。誅仙劍的反噬顯然讓他也受了極重的傷,但他絕不能放任身懷青雲、天音兩派真法且明顯已入魔道的弟子,帶著魔教妖女的遺體離去。
數道身影遲疑著,最終還是攔在了張小凡的麵前。大多是年輕一代的弟子,他們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臉上交織著恐懼、同情和不知所措。他們親眼目睹了方纔那石破天驚的一幕,親眼看到了這個曾經的師弟是如何爆發出可怕的力量,又如何變得如此……瘋狂而絕望。
田不易掙紮著想上前,卻被蘇茹死死拉住。蘇茹眼中含淚,對著丈夫緩緩搖頭。她看得更明白,此刻的張小凡,就像一頭失去幼崽的孤狼,任何靠近都可能引發他最後的、毀滅性的瘋狂。而且,道玄師兄的命令……
水月大師麵色冷峻,手持仙劍,厲聲道:“張小凡,你還執迷不悟嗎?放下那妖女,回頭是岸!”
“小凡!”曾叔常亦開口,語氣沉痛,“你是我青雲門下弟子,莫要自誤!魔教妖人,詭計多端,她……她為你擋劍,或許另有圖謀,莫要中了奸計,毀了自己前程!”
“是啊,張師弟,快回來吧!”
“那妖女死有餘辜!”
“休要再墮魔道!”
嘈雜的聲音響起,有勸誡,有嗬斥,有帶著恐懼的指責。這些聲音如同尖針,密密麻麻地刺入張小凡的耳中,刺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前程?自誤?圖謀?
哈哈哈哈……
張小凡在心中瘋狂地大笑,笑聲卻堵在喉嚨裡,化為一片腥甜。
這些道貌岸然的人!這些高高在上、視眾生如螻蟻的人!就是他們,口口聲聲正道蒼生,卻佈下這絕滅一切的劍陣!就是他們,逼得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自己擋下那必死的一擊!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噬血珠的凶戾之氣,再次在他體內奔騰咆哮,幾乎要沖垮他勉強維持的理智。他猛地抬起頭,透過散亂的髮絲,那雙赤紅得幾乎滴血的眼睛,狠狠地掃過眼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
那目光中,再無往日半分憨厚與怯懦,隻剩下冰冷的、野獸般的瘋狂與毀滅欲,還有那深入骨髓的、令人心悸的仇恨!
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心中一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們……”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恨,“閉嘴。”
“你們……懂什麼?”
“你們……也配……談蒼生?談正道?”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些話,聲音不高,卻充滿了無儘的嘲諷與悲涼。
“你們的正道……就是這柄……沾滿無辜之血的誅仙劍嗎?”
“你們的蒼生……就是將她……逼死在這裡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脖頸上青筋暴起,眼中的赤紅更盛。
道玄真人臉色鐵青,強提一口氣:“放肆!誅仙劍乃守護青雲之神器,斬妖除魔,自有其責!此女乃鬼王之女,魔教妖女,其心必異,死不足惜!張小凡,你已被魔教妖法所惑,速速醒悟!”
“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張小凡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他低下頭,看著懷中碧瑤安靜的臉龐,所有的瘋狂與仇恨在瞬間化為令人心碎的溫柔與絕望。
他不再看那些所謂的長輩同門,不再理會他們的任何話語。他們的世界,他們的正道魔教,他們的蒼生大義,於他而言,都已徹底崩塌,再無意義。
他的世界,隻剩下懷中這具冰冷的身軀。
他重新邁開腳步,無視了所有指向他的劍尖,無視了所有或痛心或憤怒的目光,隻是固執地、一步一步地,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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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他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在她冰涼的額頭上,用一種極輕、極柔,彷彿怕驚醒了夢中人般的語氣,喃喃低語,那聲音裡的溫柔,與他方纔的瘋狂判若兩人。
“彆怕……我們這就離開這裡。”
“離開這個……讓你傷心的地方。”
“這些人都很討厭,對不對?我們不理他們。”
他的聲音哽嚥了一下,強忍著巨大的悲痛,繼續說著,彷彿她還能聽見。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在死靈淵下,你那麼調皮,嚇唬我……”
“還有在滴血洞裡,你告訴我你的故事……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和他們說的……不一樣。”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無法抑製地從他眼角滑落,滴落在碧瑤蒼白的臉頰上,迅速變得冰涼。
“你總是叫我小笨蛋……是啊,我真是個笨蛋……最大的笨蛋……”
“我冇能保護好你……對不起……碧瑤……對不起……”
他不斷地訴說著,語無倫次,時而回憶過往的點滴甜蜜,時而痛斥自己的無能,時而詛咒這命運的不公。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血淋淋的傷口上撒鹽,卻又是他唯一能支撐自己不走下去的動力。
周圍的青雲弟子們,聽著他這如同杜鵑啼血般的低語,看著他那般瘋魔又那般深情的模樣,許多人竟再也舉不起手中的劍,默默地將路讓開。即便是水月大師,臉色也愈發覆雜,最終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
田不易胖胖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老眼渾濁,他終於猛地甩開蘇茹的手,卻也冇有上前阻攔,隻是死死盯著張小凡的背影,從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陸雪琪站在原地,天琊藍光黯淡。她看著那個抱著摯愛、與世界為敵、孤獨離去的背影,看著他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的痛苦,她的心,也如同被寸寸淩遲。是她……終究是她那一劍……無儘的悔恨與悲傷淹冇了她,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林驚羽手持斬龍劍,依舊站在外圍,為張小凡隱隱擋開了另一側可能的乾擾。他的臉上滿是痛苦與掙紮,卻目光堅定。兒時的情誼,在此刻超越了門規的束縛。
張小凡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了玉清殿,走過了那片破碎的廣場,走過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同門。
他身後的路,是一條血路,浸透了他的血,和她的血。
他前方的路,是一片迷茫,通往未知的、無儘的黑暗。
當他終於踏出通天峰的最後一道山門,將所有的喧囂、所有的指責、所有的所謂正道,都拋在身後時,他最後一次回頭,望了一眼那高聳入雲、神聖莊嚴的山峰。
那一眼,再無絲毫眷戀,隻剩下刻骨的仇恨與決絕的冰冷。
從此,青雲山下,再無張小凡。
隻有鬼厲。
他抱緊了懷中的人,彷彿那是世間僅存的溫暖,儘管那溫暖早已冰冷。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充斥著血腥味的空氣,邁開了腳步,走向了山下瀰漫的霧氣之中,身影逐漸模糊,最終徹底消失。
隻剩下風中,似乎還隱約傳來他低啞而執著的呢喃,斷斷續續,隨風而散:
“碧瑤……彆睡……”
“看著我……”
“我帶你……回家……”
“……我們……回家……”
山穀幽深,霧靄瀰漫,吞噬了那個孤獨而絕望的背影,也彷彿吞噬了所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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