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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意漸濃,榆錢巷的老槐樹葉子已染上半黃,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幾片,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這日清晨,天色方纔矇矇亮,巷子裡還瀰漫著破曉的寒意與靜謐,一隻羽翼青翠欲滴、神駿非凡的鳥兒,如同碧玉雕琢而成,悄無聲息地穿過薄霧,落在了小院的老槐樹枝頭。它歪著頭,用琥珀色的眼珠打量了一下院落,隨即發出一聲清越的啼鳴,口中銜著一枚瑩白的玉簡和一個看似樸素無華的灰色儲物袋,輕輕一拋,兩樣物件便精準地落在了堂屋門前的石階上。
幾乎在鳥兒落下的瞬間,張小凡便已警醒。他披衣起身,悄步走到院中,目光掃過枝頭那靈氣盎然的青鳥,心中一凜。這絕非尋常信使,乃是鬼王宗內用於傳遞緊要訊息的靈禽“青鸞”,其速如電,且能避尋常修士耳目。嶽父動用此物,絕非隻是尋常問候。
他拾起玉簡和儲物袋,那青鸞完成任務,清鳴一聲,振翅化作一道青光,瞬息消失在晨霧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碧瑤也被動靜驚醒,走出房門,看到張小凡手中的東西,臉色微微一變。“是……爹傳來的?”
張小凡點了點頭,將玉簡遞給她。碧瑤深吸一口氣,接過玉簡,靈識沉入。玉簡內的資訊極其簡短,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程式化,如同下達命令:
“課業若何?附用具,勉之。京華地險,安分為上。”
短短十餘字,卻讓碧瑤的心沉了下去。冇有對外孫女的親昵稱呼,冇有對女兒女婿的關懷,隻有居高臨下的詢問、不容拒絕的賞賜,以及冰冷的警告。那“勉之”二字,彷彿在說他們此前懈怠,需加倍努力;那“安分為上”,更是**裸的提醒,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掌控之中。
她默默將玉簡遞給張小凡,手指有些冰涼。張小凡看過,眼神凝重,卻冇有說什麼,隻是將目光投向那個灰色的儲物袋。
碧瑤拿起儲物袋,入手輕飄飄的,但當她開啟袋口,微弱的靈力波動散出,裡麵的空間卻遠比看上去大。她將裡麵的東西一一取出,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首先是一方硯台。並非尋常端溪石的紫紅,而是通體呈現一種溫潤的深紫色,石質細膩得彷彿嬰兒的肌膚,隱隱有雲煙狀的紋路在其中流動。碧瑤指尖觸碰到硯台,一股清涼寧神的氣息便順著手臂蔓延開來,令人心曠神怡。這竟是傳說中的“紫雲凝神硯”,據說有助長靈思、摒除雜念之效,乃是有價無市的修行異寶。
接著是一刀紙張。紙張潔白如雪,觸手冰涼滑膩,對著光看,隱隱有絲絹般的紋理,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這是“冰蠶雪絲箋”,以極北冰蠶絲混合靈木漿製成,書寫其上,墨跡千年不褪,且能小幅增益書寫者靈力運轉。
此外,還有數錠色如黑玉、泛著幽光的墨錠,筆架上懸掛著數支毫毛純淨、筆桿溫潤的毛筆,無一不是世間難尋的珍品。
這一套文房四寶的價值,足以讓一個小型修仙家族傾家蕩產。它們靜靜地躺在桌上,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和靈氣,與這間樸素的京城小院格格不入。
碧瑤看著這些東西,臉上冇有半分喜色,反而湧起一股巨大的不安和無力感。她彷彿能看到父親萬人往冷漠的臉,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們:看,我能給你們最好的,但你們必須按我的規矩來。
“這……這怎麼能讓瑤兒帶去學堂?”碧瑤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拿起那方紫雲凝神硯,冰涼的觸感卻讓她覺得燙手,“這太招搖了!萬一被有心人看到,瑤兒她……”
張小凡走到她身邊,輕輕按住她微微發抖的肩膀,沉聲道:“彆急。”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珍品,又看向碧瑤寫滿憂慮的眼睛,“嶽父的心意,我們明白。但瑤兒的安全和尋常生活,更重要。”
他沉吟片刻,繼續道:“這些東西,確實不宜讓瑤兒日常使用。不如這樣,我們告訴瑤兒,這是外公送的珍貴禮物,要好好愛惜。平日去書院,還用我們之前準備的普通文具。這些……留在家裡,等她練字或者我們教她讀書時再用。你看如何?”
碧瑤抬眼看他,眼中帶著希冀:“這樣……爹那邊會不會……”
“嶽父隻問課業,未指定必須用何物。”張小凡冷靜地分析,“我們讓瑤兒學業有成,便是最好的答覆。至於用具,尋常之家,用尋常之物,合情合理。嶽父……應能明白。”最後一句,他說得有些勉強,但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
碧瑤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選擇,她點了點頭,將那些珍品重新小心收進儲物袋,隻留了一錠普通的墨和一支筆在外麵。那方紫雲凝神硯,她摩挲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放回了袋中,彷彿放下了一塊沉重的心事。
這時,念瑤也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爹爹,孃親,你們在做什麼呀?”
碧瑤收斂心神,換上溫柔的笑容,拉過女兒,將那隻普通的毛筆遞給她:“瑤兒看,這是外公托人送來的新毛筆,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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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瑤接過筆,好奇地看了看,甜甜地笑了:“喜歡!謝謝外公!”她對文具的貴賤尚無概念,隻要是新的,便很開心。
張小凡也蹲下身,溫聲道:“瑤兒,外公送的禮物很珍貴,所以要格外愛惜。以後去書院,還用舊的那支筆,這支新的,留在家裡練字的時候用,好不好?”
念瑤乖巧地點頭:“好!瑤兒會愛惜的!”
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笑臉,碧瑤心中的陰霾被驅散了些許。她將念瑤攬入懷中,感受著女兒身上暖融融的溫度,暗暗發誓,一定要守護好這份平凡的快樂。
早膳後,念瑤像往常一樣,揹著裝有普通文具的書袋,準備去書院。雪球和焰兒立刻搖著尾巴跟上。經過這些時日的“偽裝”,它們已能很好地扮演普通寵物的角色,隻是那份靈性依舊難以完全掩蓋。
送到巷口,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書院方向,碧瑤才轉身回家。她拿出那個儲物袋,看著裡麵光華內斂的珍品,心中五味雜陳。她鋪開一張普通的信紙,開始研磨回信。這信,將以她和張小凡的名義寫,但語氣會儘量貼近孩童的口吻。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
信及厚賜均已收到,瑤兒喜不自勝,言謝外公。女近日入學,頗得師友喜愛,已識得數百字,能誦《千字文》。每日用功,不敢懈怠。京城一切安好,祈父親勿念。女(瑤兒)頓首。”
信的內容平淡無奇,刻意迴避了任何可能引起猜疑的細節,隻彙報最尋常的學業,並強調“安好”,暗示冇有異動。碧瑤寫得很慢,每一筆都斟酌再三,寫完後,又讓張小凡看過,這才小心封好。
如何送回?這又是個問題。最終,張小凡決定將信交給每日在巷口巡視的、青龍安排的一名暗衛頭目,由其轉交。這種方式,既避免了直接接觸青鸞可能留下的痕跡,也表明瞭他們仍在監控之下,並無二心。
做完這一切,碧瑤覺得身心俱疲。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著秋日高遠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這種戴著鐐銬跳舞的日子,何時纔是個頭?
傍晚,念瑤放學回來,依舊興高采烈,分享著學堂的趣事。她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早晨關於新毛筆的小插曲,這讓碧瑤稍稍安心。
夜裡,念瑤在燈下溫書,用的是那套普通的文具。碧瑤在一旁縫補衣物,張小凡則看似閒坐,實則靈識始終籠罩著小院。雪球安靜地伏在念瑤腳邊,它周身散發的微弱涼意,似乎讓燈焰都穩定了幾分,念瑤寫字時也更專注。焰兒則趴在門口,像個忠誠的衛士,它將周身熱量收斂,隻讓門口那片區域暖意融融,抵禦著秋夜的寒涼。
當念瑤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輕輕舒了口氣時,焰兒的大尾巴悄悄掃過,帶起一陣極溫和的暖風,桌麵上墨跡未乾的紙張瞬間乾透,字跡清晰無比。念瑤驚喜地“咦”了一聲,摸了摸焰兒毛茸茸的腦袋,焰兒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碧瑤看著這一幕,眼中泛起溫柔的漣漪。這些細微的、獨屬於他們一家人的溫暖和默契,是支撐她在這冰冷現實中堅持下去的最大力量。
她走到書桌旁,看著女兒工整的字跡,柔聲誇獎了幾句。然後,她似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被收在角落櫃子裡的那個灰色儲物袋。
那裡,裝著足以讓外界瘋狂的珍寶,也裝著她那位梟雄父親沉重而冰冷的“愛”。而眼前,女兒用最普通的筆墨寫出的字,燈下丈夫沉靜的身影,腳邊忠誠守護的神獸,纔是她心中最珍貴、最想守護的寶貝。
夜深了,萬籟俱寂。碧瑤躺在床上,聽著身邊丈夫和女兒平穩的呼吸聲,久久無法入睡。窗外,京城的秋月清冷地照著,也照著這座小院裡,無聲流淌的溫情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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