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那夜地脈波動驚動幽蘭後,忘塵居的日子,彷彿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表麵依舊維持著山清水秀的寧靜,但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幽蘭和那些仆役的身影出現得更加頻繁,他們的目光依舊恭順,卻像無形的蛛網,將張小凡一家緊緊纏繞。青龍雖未再來,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卻一日重過一日。
張小凡變得愈發沉默。他不再去菜地,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內,看似打坐調息,實則靈識高度緊繃,如同潛伏的獵豹,警惕著任何一絲風吹草動。他知道,嶽父萬人往絕不會對那夜的異常置之不理。他在等,等那把懸頂之劍落下。這種等待,比直接的衝突更折磨人心。每一次院外的腳步聲,每一次鳥雀的驚飛,都讓他的心驟然收緊。
碧瑤的焦慮則完全寫在了臉上。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常常抱著念瑤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念瑤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緊張,變得格外黏人,小手總是緊緊抓著爹孃的衣角,明亮的大眼睛裡時常閃過一絲不安。雪球和焰兒更是焦躁不安,它們不再悠閒地嬉戲,而是時刻保持著警惕的姿態,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獸瞳死死盯著院門的方向。
這種令人窒息的平靜,在第五日的深夜被徹底打破。
冇有預兆,冇有聲響。當子夜的月光被一片突如其來的濃雲徹底吞噬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壓,如同萬丈山嶽,毫無征兆地降臨在整個忘塵居山穀!
空氣瞬間凝固,蟲鳴戛然而止,連潺潺的溪流聲都彷彿被凍結。原本在假寐的雪球和焰兒猛地炸毛,發出淒厲而恐懼的尖嘯,渾身光華亂顫,卻連站立都顯得困難,隻能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睡夢中的念瑤被瞬間驚醒,“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小臉煞白,被那無形的壓力嚇得渾身顫抖。
張小凡和碧瑤幾乎同時從床榻上彈起!張小凡臉色劇變,瞬間將妻女護在身後,太極玄清道運轉到極致,斬龍劍碧芒吞吐,如臨大敵!碧瑤則死死捂住嘴,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那熟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從最深沉的夜色中分離出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庭院中央。正是萬人往!
他依舊是一身玄袍,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鬆。月光勉強穿透雲層,勾勒出他冷峻如石刻的側臉。他冇有看嚴陣以待的張小凡,也冇有看嚇哭的念瑤,那雙深邃如寒淵的眼眸,直接穿透窗欞,落在了臉色慘白的碧瑤身上。
冇有怒火,冇有斥責,但那平靜的目光,卻比任何狂風暴雨都更令人心悸。
“爹……”碧瑤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萬人往的目光緩緩移開,終於落在了張小凡身上。那目光,冰冷,審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在看一件不合格物品的漠然。
“張小凡,”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帶絲毫感情,“本座予你安身之所,是讓你靜思己過,護佑妻女。你卻膽大妄為,妄動此地靈脈,引動陣法異響,置瑤兒與這孩子於險境。你,可知罪?”
字字如冰錐,狠狠紮在張小凡心上。他握緊斬龍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迎向萬人往的目光,沉聲道:“嶽父明鑒,小婿並非妄動,隻是偶感此地靈氣有異,略作探查,絕無危害瑤兒與念瑤之心!”
“探查?”萬人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憑你?此穀陣法,乃本座親手佈下,靈脈走向,豈是你能窺探?一絲異動,便可能引來不可測之敵!你的莽撞,便是最大的罪過!”
他不再給張小凡辯解的機會,目光轉向瑟瑟發抖的念瑤,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但很快便被決斷取代:“此女身係異象,留在此地,終非長久之計。為保她萬全,即刻起,由本座帶回幽冥殿,親自教導庇護。你二人,可隨行,亦可另覓他處靜修。”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靂!
“不!!!”碧瑤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瘋了一般撲到窗前,淚水瞬間決堤,“爹!你不能帶走瑤兒!她是我的命啊!你不能把她從我身邊奪走!我求求你!爹!”她幾乎要跪下來,卻被張小凡死死拉住。
念瑤被母親的樣子嚇壞了,哭得更加厲害,伸著小手拚命想要碧瑤抱:“孃親!孃親!瑤瑤不要離開孃親!”
張小凡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分離骨肉!嶽父竟然真的要做出如此殘忍之事!他將幾乎崩潰的碧瑤緊緊摟在懷裡,赤紅著雙眼,盯著萬人往,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嘶啞:“萬人往!你休想!念瑤是我們的女兒!誰也不能把她從我們身邊帶走!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他直呼了萬人往的名字,斬龍劍碧芒暴漲,一股慘烈決絕的氣勢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為了女兒,他不惜與這位嶽父、這位魔道巨擘拚死一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萬人往眼神驟然一寒,周身氣息如同實質的冰山轟然壓下!整個庭院的空氣都彷彿要凍結,張小凡的劍光被硬生生壓回三尺之內,呼吸變得極其困難!
“放肆!”萬人往冷喝一聲,聲浪震得房屋簌簌作響,“本座行事,豈容你置喙?帶她走,是為她好!難道要讓她跟著你們,朝不保夕,隨時可能喪命嗎?!”
“為我們好?”碧瑤猛地抬起頭,淚如雨下,聲音淒厲,“爹!你從來隻知道什麼是你認為的好!你可曾問過我們想要什麼?!是!外麵是危險!可是留在你身邊,活在幽冥殿的陰影裡,和死了有什麼區彆?!我寧願和凡哥哥、和瑤兒死在一起,也不要這樣活著!”
她的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萬人往內心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他那萬年冰封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看著女兒絕望而倔強的淚眼,看著外孫女哭喊著要母親的模樣,他那顆梟雄之心,竟也產生了一絲罕見的滯澀。
就在這時,或許是受到至親情緒劇烈波動的牽引,念瑤腕上的洛神花環,忽然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柔和卻堅定的藍色光暈,那光暈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撫慰心靈的奇異力量,輕輕籠罩住念瑤,也微微驅散了一些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同時,雪球和焰兒也掙紮著抬起頭,對著萬人往的方向,發出混合著哀求和警告的低沉咆哮。
這一幕,讓萬人往的眼神更加複雜。他沉默了片刻,那鋪天蓋地的威壓,竟緩緩收斂了幾分。
他看著緊緊相擁、視死如歸的女兒一家,又看了看那散發著神性光暈的花環和兩隻護主的上古異獸,終於,冷冷開口,語氣依舊冰冷,卻不再有那不容置疑的決絕:
“好,既然你們執意如此。”
“本座可以暫不帶走這孩子。”
張小凡和碧瑤猛地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萬人往話鋒一轉,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張小凡,“有三個條件。”
“第一,自即日起,你張小凡,需以魂魄立下血誓,終身不得再主動探查、引動此穀及世間任何未知靈脈之力,若有違逆,魂飛魄散!”
“第二,忘塵居內外陣法,將由本座親自加固,爾等活動範圍,限於此院,未經允許,不得踏出半步!青龍會加派三倍人手,十二時辰嚴密看守!”
“第三,待此間事了,你需為本座做一件事。何事,屆時自知。若不應允,或陽奉陰違,今日之言,作廢!”
這三個條件,如同三道沉重的枷鎖,將張小凡牢牢鎖住。自斷探索之路,畫地為牢,還有一個未來未知的、很可能極其危險的承諾。
張小凡看著懷中淚眼婆娑、充滿期盼的碧瑤,又看了看哭得抽噎的念瑤,心中天人交戰。接受,意味著失去自由和未來的可能,但能保住眼下一家人的團聚。拒絕,則立刻就要骨肉分離……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他鬆開碧瑤,上前一步,直麵萬人往。
“我,答應。”
聲音平靜,卻重若千鈞。
萬人往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他抬手淩空劃出數個玄奧的符文,一道血紅色的契約之光冇入張小凡眉心。隨即,他袖袍一揮,整個山穀的陣法光華大盛,旋即隱去,但那股禁錮之感,卻愈發清晰。
做完這一切,萬人往最後看了一眼抱在一起哭泣的妻女,身影緩緩變淡,如同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那龐大的威壓也隨之消散,但留下的,卻是一個更加堅固、令人絕望的囚籠。
張小凡踉蹌一步,被碧瑤緊緊抱住。夫妻二人相擁而泣,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失去自由的沉重交織在一起,五味雜陳。
念瑤撲過來,緊緊抱住他們的腿,一家三口在清冷的月光下,哭成一團。
希望,彷彿保住了。但未來,卻籠罩在一片更深的迷霧與沉重的陰影之中。那縷地脈的微光,似乎已被徹底封死。而萬人往最後的條件,則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會落下。
喜歡誅仙:碧瑤未燼請大家收藏:()誅仙:碧瑤未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