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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人往即將親臨的訊息,如同寒潮過境,將餘杭城這座殘破宅院裡最後一絲生氣也凍結了。等待的兩日,時間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血。碧瑤肩頭的毒傷在張小凡不惜真元的持續療愈下,終於遏製了惡化,傷口開始收斂,青黑的臉色褪去,轉為一種失血的蒼白,但她的眼神卻比身體更虛弱,常常望著窗外發呆,眸子裡是深不見底的恐懼和茫然。念瑤雖然甦醒過來,卻依舊極其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是懨懨的,小手緊緊抓著碧瑤或張小凡的衣角,彷彿一鬆手就會失去所有。
張小凡寸步不離地守著妻女,內心的煎熬遠勝於身體的疲憊。他表麵沉靜,有條不紊地安排著青龍處理善後,加固臨時防禦,但靈識卻時刻緊繃如弦,感應著方圓數裡內的任何風吹草動。他知道,嶽父的到來,絕不僅僅是探望那麼簡單。那將是一場關乎這個家庭未來命運的風暴。他一遍遍在心底推演著各種可能,思考著如何應對那如山嶽般沉重的父威,如何守護住妻子眼中那一點點對平凡生活的微弱希冀,以及女兒本該擁有的、不受束縛的童年。每一次推演的結果,都讓他心頭更沉一分。在絕對的力量和掌控欲麵前,他的堅持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青龍和殘餘的暗衛們更是噤若寒蟬,行動間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和恐懼。宗主親臨,對於他們而言,是榮耀,更是無形的、巨大的壓力。
第三日,黃昏。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餘暉透過破損的窗欞,在佈滿灰塵和乾涸血漬的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宅院內靜得可怕,連鳥雀都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早早歸巢,不敢鳴叫。
突然,冇有任何征兆,庭院中央的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冇有風聲,冇有靈力劇烈波動的痕跡,就像一個平靜的水麵被投入一顆石子,盪開一圈無聲的漣漪。下一刻,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然凝實,彷彿他一直就站在那裡,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
正是萬人往。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麵容冷峻,看不出絲毫長途跋涉的疲憊。他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如深潭寒冰,緩緩掃過滿目瘡痍的庭院,掠過牆壁上的劍痕和焦黑,最終,落向主屋的方向。那一瞬間,整個宅院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溫度驟降。潛伏在暗處的暗衛們,連呼吸都本能地屏住,深深垂首。
張小凡在萬人往出現的刹那,便已感知到。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拍了拍緊抓著他手臂、渾身瞬間僵硬的碧瑤,給了她一個“彆怕”的眼神,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袍,穩步走出屋外。碧瑤掙紮著想跟上,卻被張小凡以眼神製止,她隻能無力地靠在門框上,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
張小凡走到庭院中,在距離萬人往三丈之外站定,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禮:“嶽父大人。”
萬人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冰冷和沉重壓力。“瑤兒和孩子呢?”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屋內,瑤兒傷勢已穩住,念瑤身體虛弱,尚在休養。”張小凡如實回答。
萬人往微微頷首,邁步向主屋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人的心尖上。張小凡默默跟在他身後半步。
進入屋內,看到榻上臉色蒼白、眼帶驚恐的碧瑤,以及旁邊小床上昏睡的、小臉瘦削的念瑤,萬人往那萬年冰封般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他走到碧瑤榻前,俯身仔細檢視了她肩頭的傷口,指尖隔空拂過,感受著殘留的毒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誰?”他問,聲音依舊平淡,但周遭的空氣卻驟然變得森寒刺骨。
“是萬毒門的人。”張小凡答道。
“萬毒門……秦無炎的手,伸得太長了。”萬人往冷哼一聲,殺意一閃而逝。他旋即看向碧瑤,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此地已成死地,不可再留。收拾一下,隨為父回幽冥殿。”
碧瑤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她求助般地看向張小凡。
張小凡上前一步,擋在碧瑤榻前,迎著萬人往的目光,沉聲道:“嶽父,回幽冥殿固然安全,但……小婿與瑤兒,想尋一處更安寧的所在,讓念瑤能像個普通孩子一樣長大。”
萬人往轉過身,正麵看向張小凡,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冰錐:“安寧?普通孩子?”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張小凡,你曆經磨難,怎還如此天真?自你帶著瑤兒離開青雲,自這孩兒身負異象、引來神獸相伴之日起,你們便已與‘普通’二字無緣。幽冥殿的陰影,比起外界無窮無儘的追殺窺探,孰輕孰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蜷縮在念瑤床腳的雪球和焰兒,語氣愈發冷厲:“更何況,這兩隻孽畜氣息特殊,猶如暗夜明燈。你們所謂的隱匿,不過是孩童嬉戲,自欺欺人。此次若非青龍在此,你們早已屍骨無存!難道你要拿瑤兒和這孩子的性命,去賭你那虛無縹緲的‘安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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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誅心,句句在理。張小凡臉色發白,碧瑤更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淚水無聲滑落。萬人往的話,無情地撕碎了他們努力維持的幻想。
“爹……”碧瑤哽嚥著開口,“難道……就冇有彆的路了嗎?回幽冥殿,瑤兒……瑤兒怕……”她怕的不是幽冥殿的陰森,而是那種被命運徹底掌控、失去所有希望的窒息感。
萬人往看著女兒淚眼婆娑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但旋即被更深的決斷取代:“為父豈會害你?幽冥殿固是根基,但亦非唯一選擇。”他話鋒一轉,提出了他的“解決方案”,“青龍已在南疆深處覓得一絕密山穀,內有靈脈,外有天然迷障與重重陣法,便是上清境修士也難尋蹤跡。你們可移居彼處,一應供給、護衛,由宗內絕對忠誠之死士負責。但——”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張小凡,“爾等不得再隨意出入,一切需聽從安排。此外,凡我鬼王宗有事,張小凡,你需全力相助。此乃護你全家周全之代價。”
這方案,看似給了選擇,實則是一個更加精緻、與鬼王宗捆綁更深的牢籠。有限的自由,換取絕對的安全,以及張小凡的“效勞”。
張小凡的心沉到了穀底。這絕非他想要的未來。
就在氣氛僵持,碧瑤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時,小床上,昏睡中的念瑤忽然發出一聲細微的囈語:“外公……不要……不要凶爹爹和孃親……瑤瑤怕……”
這稚嫩而虛弱的聲音,如同羽毛般輕輕拂過緊繃的弦。萬人往偉岸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他轉頭看向外孫女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冰冷的目光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細微地融化了一角。
張小凡抓住這瞬間的鬆動,深吸一口氣,用儘所有勇氣,直視萬人往,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嶽父,您的安排,是為瑤兒和念瑤安危計,小婿感激。但,為人夫,為人父,若隻能眼睜睜看著妻女被圈禁,連選擇如何生活的權利都冇有,這張小凡,活著又有何意義?”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願帶她們去更偏遠之地,隱姓埋名,自食其力。我會竭儘所能,護她們周全。若真有強敵來犯,縱使粉身碎骨,也絕不後退半步!這,纔是我張小凡該走的路。求嶽父……成全!”說罷,他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碧瑤看著丈夫挺直的脊梁和那決絕的姿態,心中百感交集,恐懼、擔憂、驕傲、心疼……最終化為一股力量。她掙紮著坐起身,對著萬人往,淚水漣漣卻語氣堅定:“爹,女兒知道您是為我們好。可是……女兒不想再像以前那樣活著了。女兒想和凡哥哥、和瑤兒,像一個真正的家一樣生活。哪怕……哪怕隻有一天,也是好的。求爹……給我們一個機會吧!”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念瑤偶爾發出的微弱呼吸聲。萬人往的目光在女兒倔強的淚眼、女婿堅定的背影以及外孫女稚嫩的小臉上緩緩移動。他一生殺伐果斷,掌控一切,何曾被人如此“忤逆”過?尤其是被自己的女兒和這個他始終心存芥蒂的女婿。
時間一點點流逝,壓力幾乎讓人窒息。
最終,萬人往緩緩閉上眼,複又睜開時,眼底已恢複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鬆動。
“罷了。”他吐出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既然你們執意如此……”
他看向青龍:“安排一下,送他們去‘忘塵居’。加派一倍人手,隱匿護衛,非生死存亡,不得乾涉其生活。所需用度,按最高規格暗中供給。”忘塵居,顯然是另一個更為隱蔽的據點。
接著,他目光重新落在張小凡身上,語氣恢複了以往的冰冷威嚴:“張小凡,記住你今日之言。瑤兒和這孩子的安危,繫於你一身。若再有閃失,休怪本座無情。鬼王宗……暫且無需你效力,但你需謹記,你已欠下宗門一份情。”
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提供一個相對安全、相對自由的庇護所,並暫時不將張小凡徹底綁上鬼王宗的戰車,但保留了未來的索求權。
張小凡心中巨石落地,卻又壓上了另一塊更沉重的石頭。他再次深深一揖:“多謝嶽父成全!小婿……定不負所托!”
碧瑤也淚如雨下,伏在榻上:“謝謝爹……”
萬人往不再多言,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念瑤,身影一晃,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壓力驟去,碧瑤虛脫般癱倒在榻上,失聲痛哭,是解脫,是後怕,也是對未來未知的恐懼。張小凡走過去,緊緊將她擁入懷中,目光卻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忘塵居……那會是新的希望之地,還是另一個溫柔的牢籠?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腳下的路,依舊佈滿荊棘,而他必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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