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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經數日隱秘疾行,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洛水之濱。
時值黃昏,殘陽如血,將浩瀚的洛水染成一片淒迷的橙紅。水汽氤氳,煙波浩渺,遠山如黛,天地間瀰漫著一種亙古的蒼涼與憂傷。循著念瑤腕間弦月印記越來越灼熱的指引,他們來到一處人跡罕至的河灣。那裡,一座古老的石橋靜靜橫跨在水流相對平緩的河麵上,橋身由某種潔白如玉的石頭砌成,曆經歲月風雨,已顯斑駁,橋上爬滿了青苔與藤蔓,卻依舊散發著一種不容褻瀆的莊嚴氣息。橋頭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字跡漫漶,隱約可辨“宿緣”二字。
正是傳說中的宿緣橋。
當馬車停穩,碧瑤抱著念瑤走下馬車,看到這座橋的瞬間,她的心便猛地一沉。那橋上瀰漫的悲傷氣息,濃鬱得幾乎化為實質,讓她呼吸都為之一窒。念瑤腕上的弦月印記,此刻已灼熱如烙鐵,散發出刺目的冰藍光華,將周圍的水汽都映照得一片迷離。
“是這裡了。”萬人往負手而立,玄袍在河風中獵獵作響,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四周。他靈識全開,警惕著任何可能存在的埋伏或異常。青龍率領的暗衛早已散入周邊山林,佈下層層警戒。
張小凡扶著臉色蒼白的碧瑤,目光凝重地望向那座宿緣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橋上凝聚著一股強大而悲傷的執念,那執念與念瑤體內的印記同源共鳴,彷彿等待了千年萬年。
念瑤似乎被那橋深深吸引,她掙脫碧瑤的懷抱,一步步向橋頭走去。她的小臉上冇有了往日的天真爛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肅穆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瑤兒!”碧瑤驚呼,想要拉住她。
張小凡卻輕輕攔住了她,沉聲道:“瑤兒,讓她去。這是她的緣法,避不開。”
碧瑤淚如雨下,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小凡……我害怕……我怕失去她……”
張小凡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心中同樣翻江倒海。他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走向那座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古老石橋,彷彿看到了命運巨輪無可阻擋的軌跡。
雪球和焰兒一左一右緊跟在念瑤身邊,它們收斂了所有氣息,前所未有的安靜,獸瞳中充滿了警惕與擔憂。
當念瑤的腳踏上宿緣橋斑駁橋麵的那一刻,異變陡生!
橋身微微震顫,橋上那些看似雜亂的藤蔓青苔瞬間褪去,露出下麵雕刻的古老符文,一道道柔和卻悲慼的藍色光暈從符文中流淌出來,將整座橋籠罩。橋下的洛水彷彿被喚醒,汩汩作響,泛起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萬千淚光。
橋的中央,光影扭曲,一道虛幻卻比夢中清晰無數倍的身影緩緩凝聚。依舊是那絕世的容顏,依舊是那乘風欲仙的姿影,洛神宓妃的元神,比任何一次都要凝實。她靜靜地望著走來的念瑤,眼中不再是模糊的悲傷,而是沉澱了萬古的、深徹骨髓的哀慟與……一絲近乎解脫的期盼。
“你來了……”空靈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心頭響起,帶著無儘的疲憊。
念瑤走到橋中央,仰頭看著洛神,大眼睛裡盈滿了淚水,不是害怕,而是因為那撲麵而來的、浩瀚如海的悲傷。“仙子姐姐……你等了我好久好久,是不是?”
洛神虛幻的手輕輕拂過念瑤的臉頰,雖無實體觸感,卻有一股暖流湧入念瑤心田。“是啊……等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記為何等待……”
隨著她的觸碰,念瑤腕上的弦月印記光芒大盛,與整個宿緣橋的符文光輝連成一片!更龐大的記憶和情感洪流,不再是碎片,而是相對連貫的畫麵,洶湧地衝入念瑤的腦海!
她看到了!清晰地看到了!
洪水滔天,生靈塗炭……那個名為“禹”的男子,披荊斬棘,三過家門而不入……洛神傾心相助,以神軀疏導水道……他們曾在這洛水之畔,宿緣橋上,許下相伴的諾言……然而,洪水退去,功德圓滿,天人殊途的命運卻無情降臨……禹受命歸天,留下宓妃獨自守望……千年,萬年,看著河水漲落,看著朝代更迭,那承諾中的重逢卻遙遙無期……最終,在無儘的等待與思念中,她的元神在孤寂中漸漸耗散,僅餘這一縷最強的執念,依附於這座定情的橋畔,等待著渺茫的希望……
這不僅僅是記憶,更是洛神積壓了萬古的孤獨、思念、絕望和那至死不渝的愛戀!這股情感的力量太過龐大,太過沉重,對於一個四歲的孩子而言,簡直是毀滅性的衝擊!
“啊——!”念瑤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不是**的疼痛,而是靈魂無法承受之重!她雙手抱頭,小小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淚水決堤般湧出,口中無意識地喃喃:“不要走……禹郎……不要留下宓妃一個人……我好寂寞……好痛啊……”
“瑤兒!”碧瑤心膽俱裂,就要衝上橋去。
“攔住她!”萬人往厲聲喝道,青龍瞬間現身,擋在了碧瑤麵前。萬人往臉色鐵青,他感受到橋上那股神力雖然悲傷,卻並無傷害念瑤之意,但那情感的共鳴,本身就是一種酷刑。他死死盯著洛神元神,周身殺氣湧動,隻要她有一絲對念瑤不利的跡象,他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哪怕對方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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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凡死死抱住幾近瘋狂的碧瑤,自己的心也在滴血。他能感受到女兒魂魄的震顫,那是一種感同身受的極致痛苦。“瑤兒!撐住!爹爹在這裡!”他運起太極玄清道,將一股醇和寧靜的靈力遙遙渡向念瑤,試圖安撫她激盪的心神。
雪球和焰兒焦躁不安,想要靠近念瑤,卻被橋身散發出的神力屏障柔和地推開,隻能在外圍發出焦急的悲鳴。
良久,那記憶的洪流才緩緩退去。念瑤虛脫般癱坐在橋麵上,小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不住地抽動,沉浸在巨大的共情悲傷中無法自拔。
洛神的元神也變得黯淡了許多,她看著念瑤,眼中充滿了歉意與憐愛。“對不起……孩子……讓你承受這些……”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念瑤,看向了岸邊的萬人往、張小凡和碧瑤。那目光,帶著神隻的威嚴,更帶著一個苦苦等待了萬古的女子的懇求。
“吾乃洛水之神宓妃,殘念滯留於此,隻因一事未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實感,“禹郎離去時,曾留下一縷‘息壤神息’於橋下洛水之源,溫養此方水土,亦是我與他最後的聯絡。然,千年前一場大劫,神息散逸,吾之元神亦隨之加速消散。唯有身具至純靈根、且與吾有緣者,以其純淨氣息為引,輔以至親守護,於月圓之夜潛入源眼,方有可能重新彙聚神息。”
她頓了頓,虛幻的目光落在念瑤身上,充滿了決然:“此女,便是吾所等之緣。吾需她……留在洛水之畔,以自身靈韻為引,助我溫養元神,彙聚神息,直至下一個甲子輪迴,月圓極盛之時,方可嘗試。期間,她需常伴此橋,不得遠離。”
此言一出,猶如晴天霹靂!
留在洛水?一個甲子?六十年?!常伴此橋,不得遠離?!
“不!!!”碧瑤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掙脫了張小凡,撲到橋頭,卻被那神力屏障擋住。她跪倒在地,淚如雨下,用力拍打著無形的屏障,“不行!絕對不行!我的瑤兒才四歲!她不能留在這裡六十年!不能!你放過她!求求你放過她!有什麼代價,我來付!用我的命來換!”
這一刻,她不是鬼王宗的千金,不是一個修行者,隻是一個即將被奪走孩子的母親!
張小凡衝到碧瑤身邊,扶住她顫抖的身軀,看向洛神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掙紮與痛苦。六十年?讓瑤兒最好的年華禁錮在這荒涼的水邊?他如何能答應?可是,拒絕一位上古神隻最後的懇求,且這懇求關乎她存在的根本,會引發何等後果?那磅礴的悲傷與執念,若化為怨懟,誰能承受?更何況,他內心深處,竟對洛神的遭遇生出了一絲同情……這讓他更加痛苦。
萬人往一步踏前,玄袍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恐怖的威壓,直逼洛神元神!“荒謬!本座外孫女,豈是你能禁錮六十年之物?莫說你一縷殘魂,便是你真身在此,也休想動她分毫!”梟雄的霸氣展露無遺,為了外孫女,他不惜與神為敵!
洛神元神微微晃動,並未動怒,隻是悲涼地笑了笑:“強留?非也。此乃契約,亦是……她之宿命。她承我記憶,知我悲苦,魂印已連。若強行離去,我元神潰散,魂印反噬,她之靈根亦將受損,終生難愈。若相助……待神息重聚,我願以剩餘神力,為她洗髓伐脈,鑄就無上神基,亦可保你鬼王宗……千年氣運。”
威逼與利誘並存!萬人往瞳孔驟縮。靈根受損?千年氣運?這其中的利害關係,瞬間在他腦中激烈交鋒。他看著橋上依舊沉浸在悲傷中的外孫女,看著岸邊崩潰的女兒,心中梟雄的算計與姥爺的疼愛瘋狂撕扯。
就在這時,念瑤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洛神,又看向岸邊狀若瘋狂的孃親,用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說:“孃親……仙子姐姐……好可憐……她等了那麼久……瑤瑤……想幫幫她……”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碧瑤。她癱軟在張小凡懷裡,失聲痛哭,絕望瀰漫全身。連女兒自己……都願意?
張小凡緊緊抱著妻子,仰頭看向那輪漸漸升起的、冰冷的弦月,喉結滾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邊是女兒的命運與可能的機緣,一邊是妻子的崩潰與家庭的完整,還有嶽父那深不可測的權衡……這抉擇,太重,太殘忍。
萬人往死死盯著洛神元神,又看看外孫女,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冰冷徹骨:
“一個月。本座隻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後,無論成與不成,我必須帶瑤兒離開。否則……即便毀了這橋,散了你這縷魂,本座也在所不惜!”
洛神元神沉默片刻,虛幻的臉上看不出表情,最終,微微頷首:“可。”
一場以孩子為籌碼,以命運為賭注的殘酷契約,在這洛水黃昏,宿緣橋上,以最撕心裂肺的方式,達成了。
夜色降臨,河水嗚咽,彷彿在為這場無奈的抉擇而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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