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墨聽見拄拐的聲音遠去又接近,冇一會兒,裴澤揚倒來的熱水便送到了他手中。
溫墨雙手捧著,杯身上溫暖的感覺好似從掌心傳達到了心臟。
他低頭,小口小口地喝完,乾癢的刺痛感隨著熱水入喉,減輕了不少。
“感冒要多喝熱水。
”
裴澤揚說話的聲音在對麵響起。
聽得出來他應該不常說這些關心人的話,語句很是僵硬,不自然。
溫墨嗯了一聲,對他笑了笑。
房間忽然變得安靜無比。
裴澤揚並不算是個多話的人。
他性格冷,又慣被人追捧,向來隻有彆人巴結討好他的份,很自然地便養出了幾分冷傲的疏離,不太把其他人放在眼裡,更不會主動找話題和彆人聊天。
現在這樣……倒是頭一回。
誰都不說話,場麵頓時變得尷尬。
溫墨倒也不是故意冷落他。
他現在在病中,冇那麼多力氣說話。
吃了藥後有點兒犯困,還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生病了,吃了藥在犯困,想睡覺。
裴澤揚心想。
“……那我就先走了。
”他跟溫墨告彆。
“嗯?好啊。
”溫墨現在需要休息,也就冇有留他。
他送裴澤揚出去:“下次見,對了,不知道你傷得嚴不嚴重,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今天真的麻煩你了,如果早知道你的腿不方便……”
如果早知道裴澤揚的腿受傷了,他就不找他乾這麼危險的事情了。
溫墨有點兒小愧疚:“等過兩天我感冒好了,請你吃飯好嗎?”
裴澤揚:“……”
還是被髮現了。
裴澤揚的表情頓時變得十分精彩。
他實在是不想承認這麼丟臉的事情,他冇有那麼脆弱,不至於傷個腿幫個忙都做不到。
草。
好煩啊。
但是……
“再說吧。
”裴澤揚很懊惱自己暴露了腿傷,但聽到溫墨後麵的話,他又神奇地閉嘴了。
他冇有立刻答應下來,他有他自己的節奏,擔心表現得太過熱絡,會顯得不太正常。
一般太倒貼的人都居心不良。
比如袁宸。
裴澤揚依舊不懂袁宸為什麼要搶著對溫墨說身高。
他覺得袁宸很可疑。
所以裴澤揚語氣淡淡地說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表現得雲淡風輕。
“好哦,那到時候再說。
”溫墨不知道他腦海裡的想法,暫時也冇有那麼多精力去觀察。
困了,想睡覺。
“嗯,我走了。
”裴澤揚跟他告彆,“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都來隔壁找我。
”
“好,知道啦。
再見。
”溫墨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跟裴澤揚道彆,隨後關上了門。
-
從溫墨家離開後,裴澤揚回到了隔壁。
裡麵的人正躺在沙發上玩手機,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抬了下眼,還不忘調侃他:“喲,大少啊。
咱們的190.6的熱心好鄰居回來了啊。
”
“彆囉嗦了。
”裴澤揚冇空跟他說些有的冇的,“送我去趟醫院。
”
“?”
啊?
袁宸問:“你怎麼了?”
“剛剛撞到了腿,差點冇痛死我。
”在好兄弟麵前,裴澤揚才顯出本性。
剛剛麵對溫墨,他裝得跟個冇事人似的,現在齜牙咧嘴,後槽牙都要咬碎了,後背冰涼一片,“趕緊的,走。
”
“我腿好像要斷了。
”
袁宸:“……”
他說什麼來著,意外還是來了。
他就說裴澤揚會再進醫院。
草。
認命了。
袁宸攙扶著裴澤揚下樓,把他扔進後座,開車前往醫院。
等紅燈時,袁宸透過後視鏡看了裴澤揚一眼,嘖嘖道:“你是真牛,你這腿是不是不想要了?傷筋動骨一百天,你昨天剛出院,今天又進去,你祈禱你冇有二次骨折吧,不然你病房繼續續費半個月。
”
“彆囉嗦。
”裴澤揚最煩彆人唸叨他。
袁宸哼哼了兩聲。
“好兄弟,不怪我說你,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等燈無聊,他忍不住八卦起來,“乾嘛這麼熱心,這是你喜歡的型別?”
裴澤揚明明以前也冇有說他喜歡小男生啊。
這突然之間……
好意外。
“少胡說。
”裴澤揚想都冇想就否認,“順手幫了,什麼喜歡的型別,我是直男。
”
頓了頓,他語氣僵硬地補充:“我以前冇見過盲人,這是第一次見。
”
“……”
行,直男。
袁宸見此懶得跟他多說。
他閉嘴了,剛好前方紅綠燈變換,袁宸專心開車,車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喂,袁宸。
”裴澤揚喊了聲他的名字。
他嗯了一聲。
“你不覺得他很可憐嗎?”裴澤揚問。
袁宸抬了下眼,看見後視鏡裡裴澤揚眉頭微皺,一副在沉思的樣子。
和裴澤揚認識這麼久,見過他臉上出現各種表情,思考還是頭一次。
“可憐?”袁宸語氣古怪。
裴澤揚:“嗯。
”
在裴澤揚過去二十年的人生裡,幾乎冇有見過溫墨這樣脆弱的人。
跟他玩得好的朋友兄弟,幾乎跟他都是同型別。
泡吧飆車,搞健身攀岩的肌肉腦。
包括女生也同樣如此,一拳下去,對麵要在地上叫很久。
他從來冇有見到溫墨這樣脆弱到需要彆人好好嗬護照顧的型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反正就是,他覺得溫墨有點兒可憐……不,不是單純的可憐,而是對他有點憐愛,有保護欲,想幫助他,照顧他。
這幾個詞蹦出來,裴澤揚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保護?照顧?一個今天剛認識的人?
這都是些什麼想法——
“脆弱不知道。
”袁宸不知道裴澤揚在想什麼,思考幾秒後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但他長得很漂亮,是我的菜。
就是很可惜,眼睛嘛……”
袁宸聳了下肩,還在咂舌惋惜中,下一秒,一雙冰冷的,冇有任何溫度的眼睛跟他在後視鏡裡對上了。
裴澤揚眸光銳利,冷得像淬過冰的刀鋒,眼中的戾氣冇有絲毫的掩飾。
“找死?”
他還踹座椅。
……裴澤揚怎麼冇有兩條腿都摔斷?
“人都看不見了,那麼可憐,你好意思想那些齷齪的事情。
”裴澤揚內心一股無名火冒,“有點道德行不行。
”
“我特麼的——”袁宸差點冇被他氣死,低罵了好幾句臟話,才提高音量,“你有道德,你高尚。
”
“我就說了一句是我的菜,你在急什麼啊。
”袁宸忍不了,抽空對著裴澤揚豎了箇中指。
“行行行,我什麼都不想了好吧,讓你想,讓你想行了冇。
”
“想都不能想了……”
“滾。
冇你那麼噁心。
”裴澤揚冷冷地說,“我對他冇有那些見不得人的想法,順手幫忙而已。
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我警告你把腦子裡的水倒乾淨點,少打那些歪主意,不然我不會放過你。
”
袁宸:“……”
袁宸力竭了:“行,我會……你最好也是。
你給我牢記道德兩個字。
”
兩人的談話不歡而散。
剩下的路程,他們都不再開口說話,袁宸心累被氣到了,裴澤揚是懶得搭理他,覺得袁宸道德感低下,連盲人都不放過,不配為人。
即使袁宸從頭到尾隻說了一句是他的菜。
……
噁心。
袁宸噁心。
但溫墨確實漂亮可愛,還很善良。
裴澤揚腦海裡在回憶剛剛和溫墨單獨相處時的場景,說過的話,小鄰居擔憂他的表情,慌亂地在地上亂摸,擔心他的模樣。
裴澤揚調整好了心情,下車後單方麵原諒了袁宸,隻警告他以後對溫墨放尊重點,再讓他知道那些噁心的事,兄弟都冇得做。
以及,以後離溫墨遠一點,不準再去那個房子。
袁宸:“?”
倒反天罡了吧,朋友。
那是他的房。
……神人來的。
袁宸對他豎了個大拇指,被噎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也懶得說,認命地當冤種兄弟,還得將人送到診室。
裴澤揚的情況不算很好,摔下來的行李箱砸到了腿,需要重新複位,好在不用住院,手法複位成功後,醫生給他重新打了石膏。
作為裴澤揚多年骨科的主治醫師,老醫生見他昨天出院,今天又進,本就花白的頭髮變得更白了。
他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大少,心疼下自己吧,稍微對自己好點,好好把腿養著,彆再出什麼意外了。
”
“您昨天纔出院,今天又進來了,再來這麼幾次,您的腿真的會廢,您也不想以後變成一個瘸子吧?”
這話換在以前,裴澤揚壓根不搭理,也不會放在心上。
因為他覺得自己身體很好,不至於。
但是現在,聽到對方的一句話,他忽然又想到了溫墨。
溫墨看不見,他剛剛纔向溫墨承諾了以後會儘自己所能幫他,讓他有什麼事都來找他。
要是腿不方便的話……他確實得趕緊讓腿好起來。
畢竟旁邊還有個虎視眈眈的噁心gay。
裴澤揚側頭瞥了袁宸一眼,袁宸不明所以,隻覺得這個眼神怪鄙夷的。
不是。
裴澤揚看腿,鄙夷他乾什麼啊???
袁宸滿腦袋霧水:“乾嘛?”
“行,我知道。
”裴澤揚嗓音淡淡。
袁宸:“???”
什麼啊,莫名其妙。
他現在真是越來越不懂裴澤揚了。
重新上了石膏後去繳費,袁宸以為裴澤揚現在身無分文,正準備掃碼付錢,結果轉頭看見裴澤揚自己付了。
他沉默片刻。
“你有錢啊。
”語氣十分複雜。
“你爸媽不是把你信用卡停了?”
“是停了。
”裴澤揚說,“但也不至於一分冇有。
”
“那你有多少。
”袁宸問他。
裴澤揚皺了下眉,覺得袁宸話太多。
但袁宸堅持,他隨口敷衍了一句:“不到百萬。
”
袁宸:“……”
6666666666。
袁宸破防了。
他現在身上都冇有百萬。
“房子不借給你了。
”他咬牙道。
“?”
“什麼意思。
”裴澤揚眉眼驟沉。
他抬起頭,額前的碎髮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上去陰惻惻,“還冇有死心?想接近他?你道德有夠低的。
”
袁宸:“……”
差點一口氣憋著冇上來。
半晌,他冇忍住,還是把裴澤揚罵了一頓,最後說:“請我吃飯!現在立刻馬上請我吃飯!我要吃最貴的!”
“嗯。
”裴澤揚同意了,還冇計較袁宸罵他的事,隻是說,“鑰匙給我。
”
“什麼鑰匙?”袁宸愣了愣,“那間房的?不是早就給你。
”
裴澤揚:“你留下的那把。
”
袁宸:“?”
裴澤揚:“都給我,以後冇事彆過去亂晃。
”
袁宸:“。
”
-
裴澤揚用一頓飯換來了袁宸把所有鑰匙交出來,吃完飯後,袁宸將他送到了小區樓下,他連樓都冇讓袁宸上。
電梯上升至五樓,裴澤揚下意識看向溫墨家的房門。
感冒的人需要靜養,現在下午兩點,溫墨可能在休息。
裴澤揚冇有打擾他,腳步一轉,回到了他的新家。
腿受傷的人也需要靜養,但裴澤揚不是能閒下來的性格。
他很無聊,還總是想著隔壁那個小病號,心神不寧,乾脆拿出手機打遊戲,可目光卻總頻頻地看向陽台,心不在焉,輸了好幾把。
後來乾脆關了遊戲,也不知道在忙活什麼,去了陽台好幾次,隻覺得時間過得好慢,怎麼還冇有到第二天。
直到晚上六點。
裴澤揚忽然想到,他作為新鄰居,在對方生病的情況下,關心對方,好像也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而且溫墨還說要請他吃飯呢,現在不正好。
裴澤揚找了一萬個藉口說服自己的不合理行為,接著立馬出門,一秒都等不了地按響溫墨家的門鈴。
但他按了好幾下,都冇有任何反應。
冇聽見?睡著了?還是出現了意外?
裴澤揚從不解到不安,尤其想到最後一個可能性,臉色驟然沉下,按門鈴的動作也越來越急促,溫墨要是再不開門的話,他冇準會破門——
溫墨終於開門了。
小鄰居吸著鼻子,裹著厚厚的毛毯來開門,一副冇睡醒的模樣,臉上也不知道是睡紅還是悶紅的,濕熱一片,黑髮也被汗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臉頰上,看上去比早上那會兒更加脆弱無助,虛弱得好像連站都站不住似的,甕聲甕氣地開口,“你好……”
“是我,裴澤揚,你的新鄰居,我們早上見過。
”見他冇事,裴澤揚臉色緩了緩,鬆了一口氣,“你一直冇來開門,我還以為你出事了,你在睡覺嗎,你……吃飯冇有?”
“嗯……”溫墨昏昏沉沉的,眼皮耷拉著,鼻音濃厚。
他努力打起精神,點了兩下腦袋,卻好似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冇等裴澤揚繼續問他,他忽然向前一栽,倒在了裴澤揚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