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霞與夜幕的交界裏，摩托艇將仁王與平等院帶到一座靜謐的小島邊。
浪花托著船身輕輕靠岸，兩人踩著微涼的海水走了下來，將那艘載著一路心跳的小艇停靠在岸邊。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一句言語，兩個人默契地倒在細軟的沙灘上，胸腔裡彷彿還帶著海風的鹹，與漫天雲霞一同起伏。
在這裏，天地間靜得隻剩下風浪聲與呼吸聲，伴著這種寧靜，仁王見證了億萬星辰於墨藍蒼穹點點亮起。
風停了，浪也退了，身下的沙子卻不合時宜地開始生出涼意，透過潮濕的布料滲入骨髓。
儘管如此，仁王依舊不想起身，隻是輕喚了聲平等院的名字。
“鳳凰。”
“嗯？”平等院歪過頭，看向了仁王，卻發現，即使在夜幕下，自己依舊能清晰地描摹出對方的輪廓。
“你說……星星都已經亮起來了，月亮為什麼還沒有出來？”
“從科學角度解釋，因為今天是虧凸月，月出時間比較晚。”
仁王聞言雙眸微斂，目光從正上空，移向了近在咫尺卻又非常遙遠的海平線：“那從非科學的角度解釋呢？”
麵對這個有著標準答案的問題，平等院卻沉默了，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該如何表達。
“那我換一個問題。”幾秒後，仁王也偏過頭，對上了平等院那雙明暗交加的眼睛。“還要等多久？”
“其實——”
平等院看著仁王格外璀璨的眼眸，隻覺心口愈發滾燙，像火在蔓延，可，這烈火沒有燃燼他的理智，反而燒得他不敢再前進，因為他怕，怕這火驚擾了本不該驚擾的人。
將心裏的熔漿壓下，平等院不著痕跡地別開視線，坐起身，順手抓起了一把地上的黃沙，攤在掌心，狀若漫不經心地隨意觀察。
“其實，也沒必要等它。”
“為什麼？”
“因為月亮一直都在，哪怕你現在看不到。”
“誰說我沒看到了？”仁王也坐了起來，看著平等院的側臉，繼續道，“其實世界上有兩個月亮，一個遠在天邊，一個就在我眼前。”
平等院眼瞳猛地一亮，連呼吸都頓了半拍，他轉過頭，再度與仁王對視，想要從對方的眼睛當中讀到某些重要資訊。
這反應完全在仁王的意料之中，所以他的目光自始至終一寸都沒挪開。
嘴角漾開一抹笑容，仁王補充道：“這是我的私人發現，隻對你一個人說。”
這句話如同開啟魔盒的鑰匙，平等院的目光一點點沉了下去，再抬眼時，眼底已沒了半分猶豫，隻剩下一份不容動搖的篤定。
“雅治。”
“嗯，我在聽。”
“你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對吧？”
“Puri。”
“我也有一個妹妹。”
“嗯哼。”
“我是說，我們很幸運，家裏都不缺能夠肩挑重擔的姊妹弟兄，或許，我們可以為自己的心動負責。”
夜空之下，兩人之間原本隔著的薄薄的窗戶紙，就這樣輕鬆捅破。
仁王喉結輕輕動了一下，麵對平等院深邃而透亮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們當然可以。”
平等院啞然失笑，聲音更加滾燙：“我很想知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到，自己或者是我的心意的。”
“為什麼好奇這個問題？”
“因為你非常自信地引導我說出了這番話，我想，若不是你已經明確了自己或是我的心意，應該不會這般。”
仁王笑意更深：“說不上具體的時間，或許此時此刻發生的一切，從初見的那一瞬，就已經註定了。”
之前仁王就思考過很多次他與平等院之間的關係，他始終覺得，他們之間不是轟轟烈烈的奔赴，而是一種更安靜、更接近本質的吸引。
不必追問從何時開始，不必刻意創造任何契機，隻在漫長的相處裡，就能感受到彼此頻率的共振
這大抵就是靈魂與靈魂的相互吸引，仁王想，靈魂相吸，不是非要給愛上彼此的過程刻畫出標準的軌跡，而是自己的靈魂一遇見對方的靈魂，就知道，他們本該在一起、他們就該在一起。
同樣的，平等院也是這種想法，就像之前仁王問過自己為什麼會對他那麼好，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什麼呢？答案是有些人天生就適合被寵著。
換而言之，他隻要和仁王相處，就會不自覺地對仁王好，他能感受到仁王在自己心裏的分量有多重，也能感受到仁王對自己而言的不同。
這種玄之又玄的情感過於難得，所以他一直小心地珍藏，卻沒想到今晚竟有機會宣之於口。
“雅治，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一段未完的話。”
“嗯？”
“你從芬蘭回國的那時，我說，我的身邊形形色色地路過了很多人，有的人來了很快就走，有的人會停留一段時間，但是真正讓我想要留住的，隻有——”
平等院一提到芬蘭，仁王就已經想到了這段話：“那麼，現在你要把那個沒出口的字補充完整嗎？”
平等院笑著捏了下仁王的臉：“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但我想要聽你親口說出來。”
“你，我想要留住的隻有你。”
【縱有漫天繁星入目，我心之所向、眼之所及，自始至終，唯有你這一輪落在我身邊的，獨一無二的月。】
平等院這樣在心裏補充，卻終究沒好意思把這過於肉麻過於文藝的話說出來，隻是他不知道，自己那灼熱的目光，遠比任何話語都要赤誠。
“果然，我很喜歡聽你將心中所想宣之於口。”仁王站起身，撲了撲身上粘的沙土，“你剛剛說，我非常自信地引導了你，但其實，我覺得是你給了我引導的契機。”
“哦？”
仁王一邊走向摩托艇一邊回應：“這裏應該是忽那群島中的某一座無人島，距離愛媛縣不會很遠，並且附近肯定還有許多擁有常住民的小島，但你偏偏選擇了在這座無人島停靠，難道不是為了創造一個隻有我們兩個的小世界？”
平等院沒有否認。
“你對地點的感知這麼敏銳？”
“隻是以遊輪為錨點進行了一番推算，我數學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說話間，仁王已經給摩托艇補好了油，“沒有帳篷，衣服也是濕的，在這裏露宿容易生病。雖然晚上在海上航行有些危險，但，你信不信我能安全把你帶回到陸地上？”
“有我在，這種活能輪到你？”平等院來到仁王旁邊，將摩托艇推到了浪邊，不由分說地就坐在了駕駛位上，“抱緊我，出發。”
“你啊你。”
仁王揉了揉平等院的臉，心裏估算著從這裏到愛媛縣的距離。
以他們的速度，差不多需要一個小時就能抵達愛媛縣的港口，對於平等院而言，確實不算什麼難事。
既如此，仁王便順了平等院的心意，重新坐在了他身後，抱緊了他的腰。
“出發嘍？”
“好。”
熟悉的嗡鳴聲再度響起，摩托艇如箭飛出，平等院抬頭一瞥，卻見天邊那輪月亮終於露出了些許含蓄的影子。
今晚的月色很美，看著那淡雅的光芒，平等院這樣想。
但月亮一直很美好，他指的是，他身後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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