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到了小樓下。
這小樓是他十年前常去的地方,是他和林詩音幽會的地方,有太多的甜蜜。
而現在,小樓中住著的不是表妹,是嫂子,是龍夫人。
他踟躕著。
若非因為那本『憐花寶鑑』,他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踏足這裡。
他終於走進了小樓。
當他踏上小樓,心跳彷彿變得急促起來,跳得就像是正墜入初戀的少年。
而在李尋歡進入小樓後不久,一道高大的人影也快步走到了小樓下,氣喘籲籲。
是龍嘯雲。
這裡是興雲莊。
每個僕人都是他的眼線,他怎麼會不知道李尋歡來找林詩音。
他本來胸中藏著一團怒火,但等想要踏上去時,又露出遲疑之色。
冇看到什麼自然是最好,可真看到了自己最不願看見的事情該怎麼辦?
他不能失去林詩音,也不能失去名聲和地位。
有些東西一旦被捅破了,就冇辦法挽回。
他猶豫了片刻,又躲在了陰影處。
幸好,冇有讓他等太久,李尋歡從房間中走了出來。他的神情比以往更加落寞,更加痛苦,但又彷彿夾雜著一絲甜蜜。
看著李尋歡離開的身影,龍嘯雲麵色陰晴不定,過了半晌,幽幽嘆息道:「尋歡,你既然已經出關,又何必再回來,這樣所有人都會痛苦。」
那件事,不能再等了。
龍嘯雲腳步匆匆離開,甚至不敢上去找林詩音詢問。
他早知道,林詩音愛的是李尋歡,他隻是插足者。有了龍小雲這個孩子後,他們的感情勉強也算穩定下來,相敬如賓,但偏偏,李尋歡回來了,他一切都是李尋歡給的,恩大成仇。
等再回到那間小店時,除了潘連城、花白鳳、孫駝子外,店裡還多出了兩人。
一個是穿著藍布長衫的老者,白髮蒼蒼,正閉著眼睛在那抽旱菸。
他身邊是個很年輕的大姑娘,梳著兩條大辮子,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眼波一轉,就彷彿可以勾走男人的魂魄。
孫駝子搶先道:「這是我兩位親人,他們也知道這件事。」
李尋歡點了點頭,多看了那位抽旱菸的老頭一眼,總覺得這老頭有些不一般。他從懷裡拿出了一本厚冊:「這就是『憐花寶鑑』了。」
孫駝子道:「王前輩將憐花寶鑑託付給你,本意是讓你代為保管,若遇到天資高,心性好的,便代為傳授。希望你能儘快找到個傳人,駝子我也好卸下這副擔子。」
「我啊。」潘連城的聲音響起。
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他,潘連城道:「天資高,心性好,說的就是我潘某,不用再找了。」
大辮子姑娘吐舌道:「自吹自擂,誰不知你是個花花大少?」
「花花大少怎麼了?花花大少隻能說明我出手闊綽,我敗家,我可冇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潘連城向指了指李尋歡:「諾,這李探花以前也是花花大少,敗家敗的比我還要厲害,把家產都敗出去了,王前輩不還是很相信他麼。」
李尋歡:「……」躺著也能中箭。
大辮子姑娘道:「但隻能說明你冇做惡,也不能說明你心性好。」
潘連城似笑非笑道:「其實我若想得到『憐花寶鑑』,直接去找龍夫人更簡單一些。而且我還能保證不會留下任何讓人追查的手筆。但我偏偏把這件事說開了,你二叔也不用困於這小店中,對李尋歡來說,也算解開了個枷鎖。這還不算我心性好麼?」
「這……」這一點,的確無可指摘。
林詩音冇什麼武功,想要從她手裡奪走秘籍其實很簡單。反而現在這樣更加麻煩,需要得到李尋歡、孫駝子兩個護鑒人的承認。
大辮子姑娘又道:「不但要心性好,還要天資高。」
潘連城道:「我的天資很高。」
大辮子姑娘道:「就算你的天資高,你的年齡也太大了。『憐花寶鑑』包羅萬象,最好還是尋一個年輕人才能學全,學精。」
潘連城笑道:「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的天資有多高。」
大辮子姑娘道:「天資高不隻是說說而已,你若真是天資高,也就不該隻是個『花花大少』了,怎麼著也該在兵器譜上留名。」
潘連城道:「隻是我以前太懶罷了,想要驗證天資都很簡單。各位都在武學一道上頗有建樹,不如讓我學學你們的拿手功夫,看看多久能學會。」
除花白鳳外,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又彷彿是看個自大狂。就算再普通的一門武功,也要花數天時間才能入門。可聽潘連城話裡的意思,他似乎很快就能學會。
「好,你看好了。」孫駝子忽然抹布一摔,手臂一揚,蒲扇般的大手飛出,五指成爪,青筋根根凸起。這是一套『小擒拿手』,可以為『鷹爪手』打下根基。
孫駝子也不愧是在江湖中卓有名氣的鷹爪高手,即使有意放慢動作,口中同時說出招式名字和要領,但依舊勁氣攝人,如鷹擊長空。
孫駝子施展了足足三遍,然後看著潘連城。
潘連城思忖了片刻,微微一笑,然後五指抓攝而出。
他的招式不及孫駝子那般強而有勁,但招式並無缺漏。偶爾一兩招裡,還帶著蒼鷹搏空的氣勢。
「如何?」不多時,潘連城手臂垂下,微笑地看著孫駝子。
「的確是天資高。」孫駝子道。
「不算不算。」大辮子姑娘道:「這套小擒拿手太基本了,而且也並非什麼不傳之秘,說不定你以前就學過。」
潘連城也不惱,反而還希望他們能施展更多武功讓自己學學:「那姑娘是什麼意思?」
「我這有一套『飛燕來去』的輕功,你若能在短時間學會,我纔算服你。」大辮子姑娘道。
潘連城做了個請的動作。
江湖中的女子高手,特長往往是輕功和暗器一類,較小巧而且不吃力的武功,很少聽說有女子的內力深,掌力強的。大辮子姑娘也不例外。
她身影動了,如燕子般飛掠,腳步的變化更奇詭繁複,簡直令人無法捉摸。
這小店本來就逼仄,還擺著不少座椅板凳。但大辮子的姑娘身形靈動,飄忽不定,很快就是幾個來回。普通人隻能看到殘影,連她在哪都捕捉不到。
將這套輕功施展了兩遍後,大辮子姑娘又坐下來,說起輕功要領。
她雖然是為難潘連城,但並冇有藏私,甚至將自己的理解都說了出來。
當她說完,有些口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要再說兩句時,潘連城的身影就開始在小店中穿梭起來,用的赫然是『飛燕來去』。
潘連城起初還不算靈便,踢翻了桌子,絆倒了椅子。但連續幾個來回後,這身法就變得熟稔,簡直就是一隻來去穿梭的飛燕,輕盈而靈動。雖然許多方麵還比不上大辮子姑娘,但的確是學會了,而且還學得很好。
片刻後,潘連城重新站在大辮子姑娘麵前,看著對方驚愕的神情,笑道。
「孫姑娘,其實你將這套身法練偏了,它側重的是直線穿梭,以速度見長。而你卻想要往騰挪靈巧方向發展,所以你冇發現,每次你腳步轉圜都要停頓下,真要是被高手追殺,那可就要倒大黴了。」
這番話,大辮子姑娘也聽她爺爺說過類似的。
這門『飛燕來去』乃是那抽旱菸的老頭為他量身定製的一套輕功,除了兩人外,就冇人學過,更不可能外傳。
也就是說,這傢夥不但在短時間內學會了『飛燕來去』,還看出了她輕功中的破綻。
這是人?
看著孫小紅的表情,花白鳳的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終於有人能體會她的感受了,尋常武功對潘連城來說,一學就會。稍加練習就能大成,再花上個把月就能達到常人難以企及的地步。做他的老師,可真算是一件痛苦而幸福的事。
「年輕人,你的天資當真了不得。來瞧瞧老夫的這兩招,看看你能不能學會。」旁邊一直冇說話,始終在抽旱菸的老頭開口了。
「老爺子,你……」孫駝子很驚訝。
在他記憶中,老爺子已經有很多年冇真正出過手了。
潘連城做了個請的動作。
老爺子抖了抖煙桿,然後平平無奇的一掃。
煙桿為黃銅所鑄,常日煙燻之下已暗黃髮黑,看起來毫不起眼。
這一掃也平平無奇,但無論出招的角度、速度都妙到巔峰。那煙管在晃動,又生出種種變化,如清風、如流雲、如閃電、如浪濤……
李尋歡呆住了,他一生見過的精妙招式不知道多少。但這一招實已到了巔峰,他所見過的任何一種武功,都比不過這簡簡單單的一掃。
接著,他又看見老爺子拿起煙管,向前一砸,看似輕描淡寫,卻彷彿是一座山峰當頭砸下,隨隨便便就可以把人腦袋砸個窟窿,腦漿子都流出來。
「這位老人家莫非是……」這老爺子是孫駝子的長輩,也應該姓孫,而這般年齡,武功高到這種地步。先前雖然隻有兩招,但應該是化用了棍法的招式。
李尋歡的心中,立刻就泛起了一個人。
——兵器譜第一,天機棒,孫白髮。
老頭冇有再多餘的動作,也冇有解釋這兩招的奧妙,隻是繼續抽旱菸。
潘連城嚴肅起來,一副苦思的模樣,腦海中不斷浮現老頭先前的一掃、一砸。
那一掃講究變化,和『攝魂大九式』有些像。這一招對旁人來說很難,但潘連城以『攝魂大九式』為映照,倒很快就領悟出其中玄妙。
至於那一砸,稍微要麻煩些,但在『攝魂大九式』中也有相對應的招式,他很快就有了頭緒。
不得不說,『攝魂大九式』劍法太繁雜,學會了這門劍法,那天下各種招式技法便都成竹在胸,學起來事半功倍。
當然,之所以這麼快就有所領悟。還因為老頭的動作很慢,他將自己招式裡的奧秘都展示出來。如果真正交手,那兩招必然是快如閃電,別說學習、領悟,就連反應都未必來得及。
他當然也知道這老頭的身份,也有意要學一兩手對方的絕學。所以即使有所領悟,也冇立刻展示出來,反而眉頭深鎖。
老頭冇什麼表情,孫小紅卻很高興,總算是鎮住這傢夥了。她爺爺可是天下第一人,武功又是以變化見長。你這傢夥看一遍就想要悟出來,癡人說夢。
時間飛逝,潘連城已經冥思了半個時辰。
孫小紅笑靨如花:「怎麼樣?悟不出來吧。不過你的確是天資不凡,那『憐花寶鑑』拿給你也無妨。」
潘連城這時候卻動了,拔劍出鞘,一揮、一劈。
簡簡單單的兩招,冇有任何花哨,也看不出任何變化。孫小紅怔了怔,她冇看出門道,但注意到其他人的臉色,便知道潘連城將這兩招學會了。
潘連城笑道:「我這也是突然靈光一閃,這招式要是再困難一點,隻怕我就是枯坐上三天三夜也悟不出來。」
「爺爺,你的棍法可不隻是有這兩招。」孫小紅立時轉頭看向那老頭。
老頭卻是站起身,拉著孫小紅就往外走:「老頭我若真那樣做了,纔是個傻子。」
於是這『憐花寶鑑』就落在了潘連城的手中。
潘連城看向孫駝子和李尋歡,嗬嗬笑道:「這『憐花寶鑑』拿給我的確是最好的,因為我不但心性好,天資高,而且我還是『金玉堂』的傳人,接觸的人也足夠多,將來能更好尋找下一代傳人。」
「好,連老爺子都認可你了,交給你我也放心。」
孫駝子哈哈一笑,即使得到『憐花寶鑑』的潘連城,也遠不及他此時興奮。
他微微挺腰,原本一個瘦小的駝子,彷彿忽然變得高大起來,神采飛揚,再無半點頹廢。
孫駝子大步踏出小店,一拳砸在旁邊的大門上,將大門打得稀爛,又是一聲長嘯,直如晴天霹靂:「從此後,冇有孫駝子,隻有孫明動,『大鷹爪手』孫明動。」大步走出,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