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角鬼王的嘴唇在劇烈發抖，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孫悟空走到他麵前，蹲了下來，目光平靜地平視著他。
“俺再說一遍。”
孫悟空的聲音很輕，很平，但落在獨角鬼王耳朵裡，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你不許再抓孤魂。不許再用死人給你賣命。你自己的道自己修，別禍害旁人。”
獨角鬼王拚命地點頭，獨角差點磕在堅硬的石板上。
“是是是……小的記住了……再也不敢了……”
“還有。”孫悟空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那個什麼牛四，崔判官手底下跑腿的那個，替俺帶句話。”
獨角鬼王猛地一愣。
他沒說過牛四的名字。
“你……你怎麼知道……”
“你方纔想到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三次。”孫悟空淡淡地說，彷彿看透了這醜鬼的五臟六腑，“第一次是害怕，因為你怕俺去找崔判官對質。
第二次是心虛，因為你根本不認識崔判官。第三次是猶豫，因為你在想該不該把你真正認識的那個小鬼搬出來。”
獨角鬼王的臉色慘白得不像是個鬼，彷彿所有的秘密都被扒光了晾在太陽底下。
“替俺帶句話給那個牛四。”孫悟空說，“就說花果山美猴王，改日要去地府串個門，讓他跟他上頭的人通報一聲。”
獨角鬼王機械地點著頭，如搗蒜一般。
“滾吧。”
不用說第二遍。獨角鬼王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躥起來，整個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殘煙，朝著東方瘋狂逃竄。
他逃出了幾十裡地之後，纔敢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一眼。
花果山的輪廓已經縮成了一個小點。
獨角鬼王停在半空中，渾身的鬼氣幾乎散了一半，狼狽不堪。他張了張嘴，想罵幾句找回場子的狠話，但喉嚨裡發出的聲音隻有一個字。
“媽……”
花果山上。
孫悟空看著獨角鬼王逃走的方向，緩緩收回了目光。
白毛鼠已經從石壁後麵鑽了出來。她一路小跑到悟空身前，臉上那種討好的嬌媚笑容又掛上了，但眼睛裏多了一絲真正的敬畏。
“上仙威武！上仙仁慈！那些小鬼能得上仙超度，可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行了行了。”孫悟空不耐煩地擺手，打斷了她的奉承，“你——”
他正要說你的事也得處理處理，話還沒出口，遠處的天空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破空聲。
一隊蝦兵蟹將駕著水雲，急匆匆地從東海方向飛來，氣勢洶洶。
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銀鱗甲、手持銀槍的少女。
萬聖龍女。
她遠遠地就開始焦急地喊了。
“孫悟空！你快——”
然後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了白毛鼠。
萬聖龍女的腳步頓在了半空中，目光在孫悟空和白毛鼠之間來迴轉了三次。
她的表情瞬間變了。
不是那種見到敵人的緊張，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惱怒和嫌棄。
龍女壓著雲頭降落在水簾洞前的空地上，銀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指著白毛鼠對孫悟空說。
“孫悟空，你可知道這個妖精是誰？”
“知道。偷了靈山蠟燭的白毛鼠。”孫悟空老實回答，語氣毫無波瀾。
“那你可知道天庭為什麼忽然往東勝神洲派兵了？”
“不知道。”
“就是因為她！”
萬聖龍女的銀槍直指白毛鼠，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靈山的人丟了香花寶燭，麵上掛不住，但又不好親自出手。
堂堂大雷音寺連個小妖精都看不住，傳出去多丟人？於是他們跟天庭打了個招呼，讓天庭替他們辦事。天庭點了托塔天王李靖帶隊，已經從南天門出發了！”
“李靖？”孫悟空皺了皺眉。
“對，就是那個李靖。”萬聖龍女壓低聲音，神色凝重，“我聽父王說過，這個李靖是天庭有名的老古板，做事一板一眼，從不通融。他領了旨意就是來抓偷蠟燭的妖精的。我怕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到了你花果山附近就直接動手，所以才——”
她說到這裏，臉微微紅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
“所以才順路過來知會你一聲。”
孫悟空看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多謝。”
這兩個字說得很真誠，萬聖龍女的耳根瞬間更紅了。但她很快收斂了情緒，重新把嚴肅的表情掛回臉上。
“總之，李靖要抓的就是這個白毛鼠。”龍女的聲音變得冷硬起來，目光如刀，“你趕快把她丟出去。她自己偷了東西，自己去承擔後果。你花果山犯不著替她擋災。”
“哎——”
白毛鼠尖叫了一聲。
她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聽到丟出去三個字，她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
“憑什麼丟我出去！我是來投奔上仙的！又不是來禍害你們的！”
“你還有臉說！”龍女轉過頭來，那雙清澈的龍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你偷了靈山的東西不敢回去，跑到人家花果山來賴著不走，還好意思說自己沒禍害人？你把天兵天將都招來了，這不是禍害是什麼？”
“那是靈山的人小氣！”白毛鼠雙手叉著腰，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就半截蠟燭而已，燒都燒了大半了，我吃一口怎麼了？
再說了，上仙法力通天，別說一個李靖，就是來十個李靖也不夠他打的！龍族小姑娘，你怕什麼？”
“你！”
萬聖龍女氣得胸口起伏。
“誰怕了？！我是在替孫悟空著想！他一隻猴子，花果山上幾千隻猴子都是凡物，天兵天將打過來，那些猴子怎麼辦？你替他想過沒有？”
白毛鼠眼珠一轉，冷笑一聲。
“喲，龍族小姑娘倒是操心得挺多嘛。”白毛鼠換了個角度，桃花眼微微眯起，語氣中帶著濃濃的酸味和挑釁，“你說你是順路過來的？
從西海到東勝神洲花果山，這也叫順路？小姑娘，你是不是對上仙——”
“你閉嘴！”
萬聖龍女徹底被激怒了，銀槍一抖，槍尖上泛起了一層淩厲的淡藍色水光。
“你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把你凍成冰棍！”
“來啊！”白毛鼠往孫悟空身後一縮，隻露出半個腦袋，囂張地做了個鬼臉，“有本事你動手啊！上仙可還沒說要趕我走呢！”
“你——”
“你們倆能不能——”孫悟空終於開口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他，劍拔弩張。
孫悟空深吸了一口氣。
此刻麵對兩個女人的爭吵，他感到了一種比參悟天道還要令人頭疼的無力感。
“龍女。”他先看向萬聖龍女，語氣盡量平和，“你說的俺都記住了。李靖要來，俺心裏有數。你的好意，俺領了。”
萬聖龍女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但還是氣鼓鼓地瞪著躲在後麵的白毛鼠。
“還有你。”孫悟空看向白毛鼠，眼神銳利，“你偷了靈山的東西，靈山要來找你算賬，這事你自己清楚。你在我花果山一日，這個麻煩就跟著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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