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下的韓非,手中的刀筆停在了半空。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裹著破布的野人。學問如河水?人人皆可飲?這等狂悖且宏大的想法,簡直聞所未聞!
而坐在對麵的荀況,此刻的內心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作為當世最頂級的智者,荀況沒有因為這番看似荒誕的言論而覺得石猴瘋了。相反,他憑藉著超凡的智商,在腦海中瞬間推演了這個構想的邏輯閉環。
如果真有那一天,教化普及天下,那他所構想的“大治”之世,將以一種何等完美的姿態降臨人間!
荀況看著石猴,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淋漓。
與那些隻會在故紙堆裡尋章摘句的儒生不同,眼前這個毫無思想包袱的純粹之人,敢於打破一切既定的常理,進行最極致的邏輯推演。
但暢快之後,湧上荀況心頭的,卻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那是一種受限於時代生產力的絕望。
“壯士之言,猶如撥雲見日,令老夫振聾發聵。”荀況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苦澀,“若真能如此,天下何愁不治?然則……”
荀況指了指桌上的竹簡。
“燒錄一卷竹簡,需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天下庶民億萬,終日勞作尚且食不果腹,何來閑暇識字讀書?壯士所言之境,在當今之世,終究隻是空中樓閣,水中撈月啊。”
石猴看著荀況眼中的無奈,沒有爭辯。他知道,這老頭受限於這個時代的條件,做不到。
但他腦子裏的潛意識告訴他,這是可以做到的。隻要有那種絕對的力量。
石猴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他緊接著丟擲了第二個話題。
“好,學問的事先不說。”石猴身體坐直,“我們接著說昨日那個吃不完的果子。”
“你說,就算果子永遠吃不完,天下大同了,人的貪心是個無底洞,吃飽了還想要別的,依然會作惡。這貪心,怎麼填?”
荀況收斂心神,重新回到他最擅長的領域。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
荀況再次引用原典,神色肅穆。
“人的慾望是無窮的。吃飽了想穿暖,穿暖了想富貴,富貴了想稱王。若不加以限製,必生禍亂。”
“故而,先王製禮義以分之。必須用‘禮’來劃分階級,明確度量分界。規定什麼身份的人,隻能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住多大的房子,乘什麼樣的車馬。
用這套森嚴的等級製度,來死死地限製住世人那無休止的慾望。讓他們知道,越界便是死罪,從而不敢妄求。”
石猴在腦海中快速翻譯:
【慾望無窮,所以要用規矩把人分層。你是個農夫,就算果子再多,你也隻能吃普通的果子,不能去想那些隻有王才能吃的東西。用等級來壓死慾望。】
石猴聽完,搖了搖頭。
“堵不如疏。”石猴吐出四個字。
荀況微微一怔:“何意?”
“我們在山裏見過漲水。”石猴用最樸素的經驗解釋,“山洪暴發的時候,你用石頭去堵,堵得了一時,堵不了一世。水越積越多,總有一天會把石頭衝垮。人的慾望也一樣,你用規矩死死壓著,壓得越狠,反彈起來的時候殺的人就越多。”
石猴看著荀況,那雙金色的眼瞳中,彷彿倒映著一片深邃的星海。
“如果有一天,吃穿不再是問題了。大家都不用為了搶地上的果子打架了。”
石猴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悠遠,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宏大敘事感。
“那就不應該用規矩去把人的慾望壓死。而是應該給這個慾望,找一個更大、更遠的方向。”
“什麼方向?”荀況下意識地追問。
石猴抬起頭,透過涼亭的飛簷,看向高遠的天空。
“比如,去看看天上的那些星星,到底是怎麼轉的。去弄明白,這地上的萬物,到底是怎麼長出來的。”
石猴收回目光,看著荀況。
“如果地上的東西都夠分了,那就讓他們去天上搶,去未知的地方搶。用對那些不知道的東西的求知慾,去替換掉對同類的掠奪欲。給他們一條永遠走不到頭的路,他們的慾望,不就被填滿了嗎?”
涼亭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荀況坐在石凳上,雙手緊緊抓著大腿上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眼前這個裹著破布的野人,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戰慄。
這是一種何等宏大、何等超然的視角!
諸侯爭霸,百家爭鳴,所有人都在這片有限的土地上,為了爭奪那一城一池、一點微末的權力而絞盡腦汁。所有的學說,都是在教人如何在這片泥潭裏互相傾軋、或者如何維持這泥潭的平衡。
而眼前這個人,卻直接跳出了這片泥潭。他要把人類那可怕的內耗和貪慾,引向那無垠的天地,引向那浩瀚的未知!
荀況感到一種強烈的眩暈感。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學識,在這等跨越了天地維度的構想麵前,顯得如此狹隘和渺小。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凡人,突然窺見了神明的圖紙。
長廊下的韓非,更是連呼吸都忘記了。他死死盯著竹簡,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筆。他不知道該如何記錄這段話,因為這段話,已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治國理政的範疇。
荀況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激蕩的心神。
他看著石猴,眼中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麵對“更高存在”的敬畏。他隱隱感覺到,這個野人的背後,似乎站著某種無法揣度的偉岸力量。
“壯士之言……”荀況的聲音有些沙啞,“老夫受教了。此等疏導之法,若真能實現,實乃萬世之功。然……”
荀況苦笑了一聲。
“然今日之世,諸侯暴虐,天災頻仍。連填飽肚子都成了奢望,又何談去探索星辰萬物?”
石猴點了點頭。他知道,這老頭又被現實的條件卡住了。
“所以,這就回到了最根本的問題。”石猴身體前傾,丟擲了今日論道的最後一問,也是最致命的終極拷問。
“你說要用禮法治國,要君王來執行。可如果,定規矩的王本身就是個貪得無厭的惡人呢?”
石猴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彷彿要刺穿這方天地的穹頂。
“如果,不僅是君王,連這高高在上的老天,連這天道本身就不講理呢?如果它亂降災禍,強行定下生老病死的死板規矩,根本不管下界生靈的死活呢?”
石猴死死盯著荀況。
“到了那個時候,你們的禮法還有什麼用?你們的教化還有什麼用?難道,就隻能跪在地上等死嗎?”
這個問題,石猴在禽苦麵前問過,禽苦答不上來。今日,他將這個問題,拋給了這位當世最頂級的思想先鋒。
荀況迎著石猴那銳利的目光,沒有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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