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座充滿了未來感與東方美學的研究基地，格蕾絲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中醒來。
她的腦子很亂。
嶽舟那平靜的、不帶絲毫感情起伏的回答，如同一個個無法被現有邏輯解析的程式程式碼，在她的思維裡反覆衝撞，讓她引以為傲的科學素養和理性判斷，第一次出現了嚴重的宕機。
“博士，我們現在怎麼辦？”團隊裏的技術主管麥克斯·帕特爾打破了沉默，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未曾消退的震撼。
“我不知道。”格蕾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我們先回臨時營地，整理一下思路。”
納威人為他們這些“小個子朋友的朋友”，在家園樹外圍搭建了幾間簡易的樹屋。
回到樹屋後，格蕾絲立刻讓麥克斯檢查今天帶去的所有記錄裝置。
“怎麼樣？影像、音訊、環境資料，都還在嗎？”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麥克斯操作著行動式終端，臉上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古怪。
“博士，出問題了。”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我們今天所有的記錄裝置，從進入那個基地開始，就全部陷入了……空白狀態。”
“空白狀態？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它們什麼也沒錄下來。”麥克斯調出一個資料分析介麵，指著上麵一條詭異的平直線，
“你看，從我們踏入那扇大門開始，到我們離開，這中間三個小時的時間裏，所有裝置的感測器都顯示，它們處於一個絕對寂靜的環境中。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電磁波，甚至連背景輻射都沒有。就像……被人關進了一個完美的遮蔽盒裏。”
“這怎麼可能！”諾姆·斯貝爾曼驚呼道，“我們明明看到了，也聽到了！”
“是的，我們的眼睛和耳朵都正常工作了。”麥克斯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但我們的機器，集體失明和失聰了。
我檢查了裝置日誌，沒有任何被入侵或被乾擾的記錄。它們隻是……很自然地，什麼都沒記錄到。”
這個發現，讓格蕾絲剛剛才稍微平復下來的心情，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對方的技術，已經先進到了可以讓她和她的團隊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變成一群帶著失靈裝置的瞎子和聾子。
“也就是說，”格蕾絲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們今天經歷的一切，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可以帶回去？”
“是的，博士。”麥克斯艱難地點了點頭，“除了我們三個人的記憶。”
格蕾絲癱坐在椅子上，感覺一陣陣的發冷。
現在，她必須麵對一個更嚴峻的問題：如何向帕克彙報？
難道要告訴他，自己見到了一個自稱是獨立研究者的神秘男人，他聲稱自己把一頭山那麼大的怪獸從地球拎了過來，目的是為了給一億多用不上的“歷史遺留人口”騰地方？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還拿不出任何證據？
帕克不把她當成精神病送回地球的低溫休眠倉裡纔怪。
“我們必須統一口徑。”格蕾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博士，您的意思是？”諾姆問道。
“關於嶽舟先生的那些……言論，”格蕾絲斟酌著用詞，“我們暫時不要彙報。那些內容太過離奇，沒有任何證據支撐，隻會讓帕克認為我們瘋了。”
“我們隻彙報我們能確定的事實。”格蕾絲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們在納威人部落的核心區域，發現了一個由人類主導的、技術水平極高的獨立科研團隊。
第二，”她又豎起一根手指，“這個團隊的領導者，名叫嶽舟。他和小女孩柯莎，都可以在潘多拉的致命空氣中自由活動。
第三，”她看向窗外那座沉睡的綠色山脈，“那頭巨獸，哥斯拉，與這個團隊有著密切的聯絡，並且似乎對納威人沒有敵意。”
“基於這三點，”格蕾絲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我們向帕克提出一個最合理的推測：這個叫嶽舟的團隊，很可能是地球上某個隱藏的超級勢力。
比如某個我們不知道的、由頂級富豪組成的秘密社團，他們掌握著超越RDA的生物科技，並且早於我們與納威人建立了聯絡。”
這個推測，雖然依舊充滿疑點，但至少還在帕克能夠理解的範疇之內。
“至於那個什麼……從地球拎過來……還有那一個億的人口……”格蕾絲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諾姆和麥克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苦笑。
也隻能這樣了。
……
“你說什麼？一個隱藏的超級富豪俱樂部？”
地獄之門基地，帕克的辦公室裡，這位行政主管聽完格蕾絲的口頭彙報，臉上的表情比格蕾絲預想中的還要精彩。
“是的，帕克。”格蕾絲一臉嚴肅地說道，“這是我們目前能得出的，最合理的解釋。”
“所以，你的意思是，”帕克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一邊走一邊梳理著自己的思路，“有一群比RDA還有錢的瘋子，他們不聲不響地跑到了潘多拉。
沒去挖礦，反而在一群藍色土著的家裏，建了個豪華的科研基地，還養了一頭山那麼大的寵物？”
“從我們目前觀察到的情況來看，是這樣的。”
帕克停下腳步，轉過身，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看著格蕾絲。
他的城府很好，臉上沒有表露出任何嘲諷，反而帶著一種……安撫和同情。
“格蕾絲，我親愛的博士，”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柔和，“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你知道的，長時間在異星環境工作，很容易產生一些……幻覺。這是有科學依據的。”
“我沒有產生幻覺，帕克！”格蕾絲的音量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好好好，你沒有。”帕克立刻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樣子，“我相信你，我當然相信你。
畢竟你可是我們最頂尖的科學家。你說有，那就一定有。”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老闆椅上，十指交叉，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帶著職業經理人那種標誌性的、真誠而又虛偽的微笑。
“你看，格蕾絲，我們不要去糾結那些我們搞不清楚的細節。什麼富豪俱樂部，什麼秘密社團，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的目標是什麼？是超導礦石，對不對？”
他循循善誘地說道：“現在的情況是，那頭大怪物，就睡在我們的礦上。而你，格蕾絲，你已經成功地和納威人，甚至和那個神秘的嶽舟團隊，都建立起了初步的聯絡。
這是一個巨大的突破！我對你的工作非常滿意！”
帕克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充滿了鼓勵：“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繼續發揮你的優勢。
多和他們交流，搞好關係。想辦法，旁敲側擊地，問出那頭怪物的習性。
隻要你能找到一個和平的方式，讓那頭大傢夥挪個地方，哪怕隻是暫時挪開幾天，讓我們的採礦車能進去工作。
我保證，公司董事會會記住你這次偉大的貢獻！你的名字，將會被寫進RDA的歷史裏！”
格蕾絲看著帕克那副“我相信你，你繼續努力”的表情，心裏莫名地感到一陣憋屈。
她知道，帕克一個字都沒信。
在他眼裏，自己恐怕已經成了一個因為壓力過大而開始胡言亂語的理想主義瘋子。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安撫和利用自己，讓自己繼續去執行那個“引開怪獸”的任務而已。
他根本不在乎那個嶽舟團隊的來歷，也不在乎那頭巨獸的真相。他在乎的，隻有那片被壓在哥斯拉屁股底下的礦。
“我明白了，帕克。”格蕾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我會繼續我的工作。”
“太好了！”帕克高興地拍了拍手，“我就知道，你永遠是我們最值得信賴的格蕾絲博士。去吧，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關閉和帕克的通訊，格蕾絲感覺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她和帕克，明明說著同一種語言，卻彷彿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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