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澈坐在囚車裡,看著那幾個和他一起被關了一夜的人被士兵一個一個拉出去。
冇有尖叫,冇有反抗,隻聽到幾聲沉悶的聲響,像砍柴的聲音,又像剁肉的聲音。
他不敢看,不敢聽,不敢想。
那些聲音很短,幾聲之後就停了。
許澈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縮了多久,直到有人開啟囚車的鎖。
“下來。”
許澈抬起頭,慢慢爬出囚車,腿軟得站不穩,扶著欄杆才勉強站住。
他不敢往旁邊看,但餘光還是掃到了,地上有暗紅色的東西,一大片,在晨光裡泛著黑。
“你小子運氣不錯,我們統領大人留了你一條命。”
許澈愣愣地看著那個士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團破布,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士兵也不在意,隻是歪頭朝營地方向努了努嘴。
“走吧,別讓大人等。”
許澈邁開腿,發現自己的腳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他踉踉蹌蹌地跟在士兵後麵,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統領為什麼留他,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麼,他隻知道,那幾聲沉悶的聲響停下來之後,他還在喘氣。
營地不大,帳篷稀稀落落地紮著,炊煙還冇散儘,空氣裡有一股燒柴和煮粥混在一起的味兒。
幾個士兵蹲在火堆旁邊吃飯,看到他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冇人說話。
士兵在一頂帳篷前麵停下來,掀開簾子,朝裡麵說了句什麼,然後側身讓開。
許澈站在外麵,看著那頂帳篷,不敢進去,帳篷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火苗微微晃著,把一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
“進去吧。”士兵催了一聲。
許澈深吸一口氣,低頭鑽了進去。
帳篷裡比他想像的還要暗,油燈放在案幾上,照亮的範圍很小,隻夠看清案幾上那幾卷竹簡和一隻粗陶碗。
案幾後麵坐著一個人,穿著黑色的鎧甲,肩上有兩隻銅鑄的虎頭,就是昨天騎馬的那個統領。
他冇有看許澈,低著頭在看一卷帛書。
案幾的一角放著一團黃色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那是他的衣服。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快得他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統領放下帛書,抬起頭,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像刀鋒一樣。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許澈。
許澈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想低頭,脖子卻像僵住了,動不了。
“你叫什麼?”統領終於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許……許澈。”
“許澈。”統領唸了一遍,像是在嘗這兩個字的味道。
然後他的目光從許澈的臉上移開,落在案幾那團藍色上。
“那件衣服,是你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許澈冇有說話,他知道否認冇有意義。
統領把那件衣服拿起來,拎著領口,讓它整個展開。
外賣騎手的黃色工作服,在昏暗的帳篷裡黃的刺眼,胸口的logo鮮紅,反光條在油燈下亮得像一道閃電。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許澈。
“這件衣服的布料,我從未見過。這顏色,宮裡冇有,民間冇有,六國也冇有。”他的手指捏著袖口,輕輕搓了搓,“這做工,鹹陽最好的織室也做不出來。”
六國?鹹陽?
許澈心裡一驚,秦國?
他把衣服放回案幾上,手指按著那個logo:“這個圖案,是什麼?”
許澈看了一眼那個變形的“美”字:“是字。”
“什麼字?”
“美,美好的美。”
統領唸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個圖案,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追問,隻是把衣服重新疊好,放在案幾一角,動作很輕。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交出織布和染色技術,或者跟其他人一樣。”
他冇有明說跟誰一樣,但許澈知道他說的是誰。
許澈站在那裡,渾身僵硬。
他知道這兩個選擇意味著什麼,交出技術,然後被榨乾最後一點價值後殺掉,或者不交,現在就死。
他看了一眼案幾上那團黃色的衣服,又看了一眼統領那雙刀鋒一樣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會。”
統領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帳篷裡很安靜,安靜到許澈能聽見油燈芯子燃燒的細微聲響。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嘶啞。
“這件衣服不是我做的,是宗門統一發的,我不會織布,也不會染色,我隻是一個剛入門的方士,隻會一點小手段。”
“宗門?”統領的眼睛眯了起來。
“對。”許澈點頭,“我師父教了我一些東西,還冇學完就讓我下山歷練,這衣服是出門時發的,同門師兄弟都有。”
他看著統領,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
“我說我是種地的,也不算騙你。我師父教的那些小手段,就是和種地有關。”
統領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像刀子,一層一層地刮,想把他刮開,看看裡麵到底是什麼。
許澈被他看得後背直冒冷汗,但他冇有低頭,他知道,低頭就輸了。
“方士。”統領終於開口,把這個詞在嘴裡滾了一遍,“我見過方士,煉丹的,算命的,求雨的,本事不大,口氣不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開始敲案麵。“你也是這樣的方士?”
許澈搖頭:“我不會煉丹,不會算命,也不會求雨。”
“那你會什麼?”
許澈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茅草屋裡那幾根白蘿蔔,想起種下去又收上來的種子,想起那片隻有他能看見的田。
他深吸一口氣:“我會種地。”
“我大秦可不缺一個農夫。”統領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開始敲案麵,一下,一下,很慢。
許澈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伸出的右手憑空出現一根水靈靈的白蘿蔔。
統領的手指停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白蘿蔔上,很久冇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