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條亂棍揮舞,宛如落英繽紛。
經驗豐富的林道,雙臂交叉護在頭前,不管不顧蒙頭猛衝。
他是來迎親的,不是來尋仇的。
戲婿的女方親友,也都是刻意的手下留情。
林道的手臂上與後背上落了幾棍子,也是如輕撓一般,無關痛癢。
更何況他內裏還穿戴著鎖子甲,這一路是無損通關。
可趙匡胤就慘了。
他沒林道堅決,還抬頭去看。
結果一抬頭,眼前全都是棍影縱橫。
沒辦法,他這個儐相,本就是專門來替代捱打的。
女方親友能放過新人,卻是不會放過他。
幾十根棍子爭先恐後的落下來,那叫一個壯觀。
‘哎呦~’
密集的棍子落下來,嘭嘭作響。
舉臂護住腦袋的趙匡胤,呲牙咧嘴麵容扭曲。
真是疼的受不了,可身為武將又不能喊疼丟麵子,可不就得麵容扭曲了。
一路踉蹌,一路輾轉騰挪。
於連綿不絕的‘嘭嘭’聲響之中。
於漫天飛舞的棍影之中。
不知捱了多少棍的趙匡胤,總算是衝過了棍陣,跑到了林道的身邊。
“還好吧~”林道關心的詢問“可有傷到哪裏?”
渾身上下都疼的趙匡胤,聞言卻是昂首挺胸站直了身軀。
“都是女流之輩,能有什麽力氣~”
這邊拿著棍子的親友們不幹了,當即就有女子掐腰,伸手指著趙匡胤“你敢再走一遍嗎?”
符彥卿是武將,他家的親友也是將門居多。
將門女子,耳濡目染之下多少都有些武藝在身。
與大頭巾們最愛的那些,柔柔弱弱,連家門都出不去的所謂閨閣小姐,是完全不同的型別。
她們揮舞的棍子,砸身上是真的疼~
麵對挑釁,趙匡胤目不斜視,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他催促林道“時辰不早了,快些吧,莫要耽擱了吉時。”
外麵的一眾將領們都趕了進來,嘻嘻哈哈的一起入內。
這邊趙匡胤,停下腳步迴頭。
看著那些聚集在一起,嘰嘰喳喳說笑自己之前舞棍子的女方親友們,心頭若有所思。
仔細迴想自己之前見著的漫天棍影。
‘這等密集的棍法之下~’
‘龍來了得盤著,虎來了得臥著~’
‘可以好生研究研究棍法~’
一行人熱熱鬧鬧的來到了新娘子的院外。
自有婢女堵在院門處,笑吟吟的看著林道。
身穿錦緞,佩戴珠玉。
這不是尋常婢女,是新娘子的貼身服侍之人,也是要跟著陪嫁的。
當然有個前提,就是看林道是否要她。
對這些規矩早已經輕車熟路的林道,掃了一眼俏臉嬌羞,一雙小手卻是緊張攥著衣角的丫鬟,取出一枚樣式普通的玉佩拋了過去。
接住玉佩的丫鬟,俏臉上綻放笑容。
歡歡喜喜的向著林道行禮。
“謝郎主賞~”
給的東西普通,意味著允許她跟著過去。
若是給了一大筆的金銀財貨,那就意味著不許跟過去,讓她自尋門路。
拎著裙角的丫鬟,急忙領路引著林道來到了新娘子的閨房外。
丫鬟正待提醒下一步的流程,卻是見著林道已經是張口就來。
“傳聞燭下調紅粉,明鏡台前別作春。”
“不須麵上渾妝卻,留著雙眉待畫人。”
念催妝詩,對於林道來說是輕車熟路,早就念過許多次了。
這個流程是告知裏麵的新娘子與女眷們。
時辰快到了,該出門了。
屋內人不少。
婢女,嬤嬤之外,新娘子的嫂嫂,妹妹,女性長輩等皆在。
穿著深青色吉服,大袖霞帔的新娘子,撲入了楊氏的懷中哽咽“母親~”
女子出嫁之時,無論心中作何感想,肯定是要痛哭一場的。
而母親這邊,無論是嫡出還是庶出,無論平日裏關係如何,都得好生安撫。
待到過了這個流程,接下來就是楊氏親自動手,取來一根細麻繩,為新娘子絞去了麵上汗毛。
今天之後就不是少女了,要向著婦人轉變。
新娘子的妹妹嫂嫂,各房女眷紛紛送上祝福與禮物。
她妹妹更是歡笑“二姐夫這首催妝詩,是徐安期做的,讓二姐夫自己做一首~”
“他是武人。”新娘子下意識的開口“能背下這首詩已經不錯了,何來自己作詩?”
這年頭的武人是個什麽形象,這些女子都是心中有數。
能背詩的,就已經是武人之中的翹楚了。
還自己作詩?
你怎麽不讓他去考狀元!
一眾女子紛紛起鬨。
這還沒出家門呢,就已經護上了~
小妹更是個喜歡熱鬧不怕事大的,直接跑到門邊,隔著房門向外高呼“家姐說了,還要姐夫自己做一首催妝詩~”
門外的林道,聽聞此言也是笑。
‘若不是我查資料出了紕漏,現在等著出嫁的就該是你了。’
“且容我想一想~”
林道郎聲迴應,邁步在院子裏轉圈。
看似在思索詩詞,實際上是在腦海裏想著,哪些詩詞的朝代合適。
自己做詩是不可能,沒那份功底,或者說是學習的知識體係不同。
可他能做文學界的搬運工,前提是應時應景。
過了一會,終於是有了合適的。
他邁步來到門前,再度郎聲念詩。
“寶鴨香消燭影低,被翻紅浪夢魂迷。”
“來朝共把鴛鴦帶,認取同心結子齊。”
看熱鬧的趙匡胤等人,頓時起鬨,鬨然大笑。
這首詩在這個時代來說,就是帶著俗氣,過於直白。
不過卻是很符合武人的身份。
粗鄙好色嘛~
屋內也是響起了一片笑罵聲。
“姑爺這是等急了。”
有符彥卿的妾侍笑言“急著要被翻紅浪。”
去過海邊的朋友都知道,海浪是一波接一波,律動節奏連綿不絕。
被子如同海浪一般有節奏的抖動,經曆過的人的都懂。
之前接受過婚前教導,看過會動木偶與插畫圖的新娘子紅了臉。
雖說俗了些,可的確是姑爺自己做的詩。
單單是這一項,就遠超絕大部的武夫們。
蓋上了蓋頭,終於是到了出門的時候。
蓋頭很早就出現了。
漢末時期天下大亂,女子出嫁經常遭遇劫掠。
為此用紗巾蒙頭,避免容顏被賊人看上掠走,就成了蓋頭的雛形。
多年下來,尤其是曆次戰亂之後,已經成為了婚俗普遍使用的重要環節。
房門開啟,女眷們簇擁著新娘子走了出來。
一身深綠色的花釵禮衣,與一身攝盛紅袍的林道,可謂是相得益彰。
這就是自唐以來傳承下來的紅男綠女。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審美觀。
像是這個時代的紅男綠女,滿清時期的男女皆紅,乃至於現代世界的黑白配。
哪怕是黑白配,也是古已有之。
商周時期就是黑中帶紅,而魏晉南北朝時期,則是流行白色嫁衣。
這種事情看時代環境與流行環境,無需過於在意。
邊上舉著團扇半遮麵的小姨子,好奇打量著林道。
她二姐早早就派人去偷看過林道,迴報的時候自然是說的極好。
可源於這個時代對武人的普遍印象,姐妹倆心底是不信的。
畢竟能當上將軍的武夫,大多形象上都是滿臉橫肉,腦袋大脖子粗,無腰挺肚似孕婦,胳膊壯的能跑馬,大腿粗的賽象腿。
這不是汙衊,是這個時代的武人,大都就是這等形象。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上戰場需要的是持久力,動輒打個半天的仗,需要有大量脂肪提供足夠的持久力。
所以身強體壯,滿肚子的脂肪纔是武人們的標配。
那些健身房出來的看似一身肌肉,可上了戰場分分鍾就得趴下。
光有肉沒用。
影視劇裏的小白臉們,就更別說了。
那細胳膊細腿的,讓人懷疑能否舉起的起兵器來。
可林道不同。
他身高體壯卻不胖,而是真正意義上勻稱結實,身體裏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長期身處高位,氣宇不凡。
麵容硬朗堅毅,線條分明,是這個時代女性最喜歡的那種形象。
能在亂世之中,給她們足夠安全感的形象。
換做蹦蹦跳跳打籃球的吃桃桃們過來,喜歡他們的不會是女子,隻會是有著特殊喜好之人。
其實哪怕是在現代世界裏,數十年前這種人也無人喜歡,通常都被稱之為。
二椅子~
林道的身形氣度乃至於容貌,都是極為符合這個時代的審美。
團扇遮擋了半張臉的小姨子,俏臉微紅的盯著看了又看。
這一刻,她有些豔羨二姐了。
出身於武人之家的女子,命運基本上都是嫁給武人。
而這個時代武人粗獷的形象,粗魯的言行,更是早已深入人心。
哪怕是這個時代的女子,都隻能是硬著頭忍氣吞聲。
換做抱著談戀愛心思來的穿越女,不出三天就得被家暴揍死。
死於口無遮攔。
爆竹聲劈裏啪啦的響起。
這個時候的爆竹,是真的爆竹。
黑火藥什麽的,都是裝在竹節裏的,因此被稱為爆竹。
出門,上轎,起行。
敲鑼打鼓聲中,一百多抬綁著紅綢的嫁妝,也隨之啟程。
而這,就是十裏紅妝。
紅,指的是綁在箱子等物件上的紅綢,意為喜慶。
妝,則是妝奩,是嫁妝。
十裏地肯定是虛詞,用以形容數量足夠多。
這是彰顯孃家底氣。
這些嫁妝種類繁多。
有悶戶櫥,被褥,鍋碗瓢盆,千工拔步床等生活用品。
有金銀銅錢,田產商鋪地契,頭麵首飾,綾羅綢緞乃至於丫鬟仆役。
最讓人意外的是,最後壓陣的竟然是一口棺材。
這是孃家為出嫁的女兒準備的。
表明女兒從生到死皆由孃家負擔,無需夫家置辦後事。
這些,纔是嫁妝真正的本意,有個強大的孃家作為靠山。
那些嫁妝隻給兩床被子的,什麽都不用多說。
不是嫁女兒,是賣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