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縣,妙山。
山腳下的官道上,身邊隻剩下了不足百騎的徹裏不花,逃亡之中破口大罵。
“該死的南人,我一定要把你們都給釘在樹上,任由烏鴉啃食~”
“你們給我等著,等我迴來~~~”
官道上,突然繃直了十幾根粗壯的繩索。
快馬加鞭逃亡的蒙元騎兵,猝不及防之下絆的是人仰馬翻。
骨頭折斷的聲響,混著人喊馬嘶極為刺耳。
後邊的蒙元騎兵拚命拉馬,馬匹直立而起,結果導致更多的人被掀翻在地。
摔落馬下的徹裏不花,被摔的是暈頭轉向,渾身劇痛。
掙紮著想要起身,卻是見著管道兩側灌木叢草叢之中,樹後溝中土坑裏,衝出來數以百計的人。
他們揮舞刀槍鋤頭菜刀糞叉,將驚慌失措的元軍淹沒。
“哥!”
年輕的馮勝跑過來,將手中的首級舉起給馮國用看“砍了個大官。”
“牙牌呢?”
“在這。”
“徹裏不花?還是個將軍。”
馮國用大喜,當即招呼人手“馬都牽迴山寨去,我去尋明王。”
他半路遇上了紅巾軍的哨探,主動示意斬獲的首級。
不久之後就得了訊息,明王要見他。
一路跟著紅巾軍,來到了之前屬於徹裏不花的營地。
“跪下!”
幾個五花大綁的蒙元兵,被壓到了營外壕溝處。
紅巾軍手起刀落,連人帶首級皆是扔進了壕溝裏。
很快從各地收攏來的俘虜,都被押解過來在此處置。
見著這一幕的馮國用,隻感覺頭皮發麻。
他是定遠人,與弟弟馮勝在妙山經營山寨。
之前林道募兵的時候就想去投效,可自愧於山寨出身沒敢去。
這次大戰正巧在妙山這邊,馮國勝就帶著人馬在半路上伏擊蒙元潰兵,沒想到抓了大魚。
入了營地,馮國用見了不少硝製好的首級,皆是漢家子。
這些是徹裏不花用來殺良冒功的百姓。
還有許多被擄掠的女子,衣衫不整的聚集在一起哭嚎。
馮國用明白這都是什麽意思。
他拽著徹裏不花的頭發,提起首級狠狠砸了幾拳。
四周紅巾軍見著這一幕,僅僅隻是看了幾眼,卻並未言語幹涉。
從生死之間的戰場上下,人的情緒處於亢奮之中,幹出什麽稀奇古怪事情的都有。
打仗打的多了,這種事情自然也就見怪不怪。
更加稀奇古怪的都有。
“~李善長,繳獲物資盡快清點收納。”
“~施耐庵,將士們的獎勵立刻發放,晚飯的時候發酒。”
“鄭成功,加強巡夜,不許有人鬧事。”
“~杜遵道,問問那些女子,願意迴家的安排人送她們迴去,無家可歸或者不想迴家的,送去老營。”
營帳的門簾被掀開。
裏麵的話語不斷傳出來,馮國勝聽的是暗自點頭。
安排的很是合理,絕非山賊土匪那般隻管享用。
就是營帳外身形雄壯的持槍甲士,一直盯著他手中的首級看,有些不自在。
入了帳內,馮國勝當即低頭行大禮。
“草民馮國勝,拜見明王!”
“好。”林道招呼他起身“聽說你砍了蒙元的大將?”
“做得好。”
“若是全天下都如你這般,那蒙元距離覆滅也就不遠了。”
林道大馬金刀的坐在馬紮上“可願為我效力?”
“願為明王效死!”
“好。”林道一拍大腿“聽說你有幾百人?”
“都是結寨自保的鄉親。”馮國勝急忙解釋“為躲避蒙元暴政上山躲避。”
他擔心被誤會是山賊。
“既如此。”
沉吟片刻,林道開口吩咐“你且為行軍司馬。”
“至於山寨中人,點選之後強者入正兵,老弱入老營,你看如何?”
給一棒子來個甜棗。
林道拒絕山頭,人馬必然是要打散了分入各部。
馮國勝也憑借斬殺徹裏不花的功勳,得以留在林道身邊擔任參謀。
“一切謹遵明王安排。”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當即應下。
旋即又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吾弟自幼習武,願為明王效犬馬之勞。”
“你弟弟叫什麽名字?”
“馮勝。”
“好,安排他進侍衛親軍。”
“謝明王!”
打垮了來犯的蒙元兵馬,林道這裏也準備出發前往高郵府。
離開濠州之前,他還有最後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皇覺寺,又名龍興寺,為朱明皇家寺廟。
寺名為朱元璋登基之後所改,是其年輕之時出家之地。
前身最早建於宋朝時期,後因戰爭被毀。
後來經曆了重建,是鳳陽之地最大的寺院。
六月的驕陽熱情似火。
寺內的和尚們,還要辛苦的頂著太陽忙碌。
朱重八肩上挑著水桶,自河畔取水迴到寺中。
用水瓢取水灑落於地,灑完了水拿著掃帚清掃地麵。
不僅僅是他,寺內的和尚們幾乎都分到了一塊包幹區負責清掃。
“如淨。”
有同門師兄過來躲懶抱怨“你說咱們是佛門,為何要如此鄭重的接待香教的人。”
朱重八笑著幹活“聽方丈的吩咐就是。”
寺廟之中,最大的必然就是方丈。
方丈的命令,在寺廟之中那就是天。
“這麽熱的天。”
躲在樹蔭下的師兄抱怨“從早忙到晚的打掃,真是累死了,還不如念經。”
汗水浸透了僧袍的朱重八,笑而不語。
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繼續認真打掃。
“如淨。”
待到朱重八打掃完畢,師兄招呼他“幫個忙,幫我那邊也給打掃了。”
“也行。”
朱重八的笑容不減“不過吃齋飯的時候,你得分我一半~”
寺廟裏忙碌了兩天。
牆壁重新粉刷,院落走到清掃幹淨,神像佛龕也是明亮如新。
第三日一早,主持高彬和尚就帶著所有人,在山門處等候。
日頭漸起,所有人都是開始出汗。
尤其是穿著最為正式的主持,更是腳步都有些發虛。
有人勸主持先迴去歇息,可高彬和尚卻是搖頭拒絕。
他很清楚,這次是自己與寺廟的一場機緣。
主持都不走,別人自然也沒辦法偷懶,隻能是硬生生的扛著。
一直到時近午時,山門外方纔傳來了馬蹄聲響。
數十騎先至。
身手矯健的入寺廟之中,四下裏檢視。
約莫一刻鍾之後,足有百餘騎浩蕩而來。
“勞累諸位久候。”林道翻身下馬,向著高彬和尚抱拳“慚愧~慚愧~”
高彬和尚宣了聲佛號,恭敬的請林道入寺。
和尚群裏的朱重八,微微低著頭,目光卻是看著眼前魚貫而入的強壯漢子們。
這等前呼後擁的場景,讓他看的是心生羨慕。
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
‘大丈夫當如是也!’
來到大雄寶殿,林道見佛不拜,隻是掃一眼。
至於上香,他也沒這個興趣。
現代世界裏見多了開寶馬賓士,載著妹子瀟灑的所謂和尚們,他對寺廟沒有絲毫的好感。
而且,這次也不是為了寺廟而來。
這可讓籌備了許久,背了許多佛法,準備與林道論道的高彬和尚,準備功夫全都落空。
“今日來此,想見見寺內諸位大師。”
“勞煩主持引薦。”
高彬和尚可不傻,很快就想明白了,林道來此是為了見人。
至於是見誰~~~
他出去後,將寺內所有人,哪怕是行童(小和尚)都給聚集起來。
一個接一個的引入殿內介紹。
坐在蒲團上的林道,手裏拿著扇子扇風。
安靜的看著一個個大小和尚來見禮。
他一直沒說話,就聽著高彬和尚口幹舌燥的介紹。
一直到~~~
“這是本寺弟子如淨,俗名朱重八,乃是濠州鍾離縣太平鄉孤村人。”
低著頭的朱重八,恭敬行禮。
按照之前的流程,林道不說話,高彬和尚等上一會就會帶人出去,再換人進來。
可此時,林道開口了。
“朱重八。”
“何故此名?”
高彬和尚麵色微變,原來找的是他。
這邊朱重八依舊是低著頭“貧僧家中排四,族中排八,故名重八。”
“你家裏人,可還安好?”
“家父,家母,長兄,三兄,長姐皆已離世。”
“二哥不知過的如何。”
林道扇著扇子再問“你可願繼續當和尚?”
此言一出,朱重八沉默了。
他不想當和尚了。
可又莫不清楚林道的真實心思,擔心說錯話。
思緒轉動之間,瞥見一旁的高彬主持正在給自己使眼色。
朱重八頓時心頭一緊,雙手合十“佛祖在上,弟子誠心禮佛。”
“好。”
林道幹脆起身“既然你一心求佛,那以後就在寺內安心修行。”
他看向了高彬和尚,笑言道“此人與佛有緣,想來日後當為主持。”
“明王所言極是。”
高彬和尚笑著應聲“貧僧也有傳授如淨衣缽的打算。”
這就屬於睜著眼睛說瞎話了。
可這不重要。
“好。”
林道大笑“既如此,我在附近劃二百畝地給你們寺廟。”
“另贈糧百石,布百匹,油百斤。”
他抬手指著朱重八“等他當上了主持,我會再給你們送東西的,年年都有。”
說罷,再度看了眼朱重八,邁步離去。
這一刻,朱重八的心中一陣發緊。
好似什麽重要的東西,從此遠離了自己。
他俯身在佛像前,大口喘著氣。
“如淨。”
送人歸來的高彬和尚,招呼道。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關門弟子,衣缽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