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蘇杭之地的園林之美,冠絕天下。
前太仆寺少卿徐泰時,所建私家園林東園內。
難得給自己放一天假的林道邁步閑逛,悠然欣賞。
“堆山迭石,奇峰羅列,林木蕭森。”
行走於假山怪石,鬱蔥林木之間,林道興致很高“環境與意境的融合,果真不錯。”
攻破蘇州府已經三天。
這三天之中,林道一直忙著進行善後工作。
拿著《縉紳錄》抓人抄家,整編各家仆役,分放強征而來的民壯迴家分田,清點戰利品等。
好不容易暫時放鬆了些,特意來這裏觀賞天下聞名的蘇州園林。
“大王。”
水榭亭閣中,卞賽姐妹焚香煮茶,佈置妥當請林道入座。
風吹過,四周淺湖流水,岸邊竹影搖曳。
環顧四周,林道感慨“這種地方,以前隻能看著有錢人去。”
卞賽認為林道說的是,這等園林唯有達官顯宦才能涉足其中,至少也得是個名士。
他是商賈出身,未得邀請自是沒入過這等園林。
實際上林道說的是,現代世界裏的高階商務宴請。
現代世界裏,裝修的金碧輝煌的包廂內,穿著古裝的美人給你跳舞這種,已經不是那麽高階了。
全都轉到了古香古韻的園林之中。
美人撫琴追求意境。
以前的林道隻是聽聞,根本沒資格加入其中。
聽聲喝茶,美人在畔。
他現在也算是圓了之前的心願。
“大王。”
卞賽小意察言觀色,見著林道心情上佳,方纔輕啟櫻唇“抓了那麽多士紳,不知要如何處置?”
“嗯?”
林道挑眉,目光掃了過來。
聞絃音而知雅意,此時的林道經驗逐漸豐富。
聽聞卞賽的話語,就明白她的意思“你想給誰說情?”
“大王。”
卞賽急忙行禮“賤妾姐妹曾住虎丘左近。”
“時有歹人騷擾,幸得吳氏繼善先生相助,方纔脫身。”
“吳繼善。”林道仔細想著。
還真有這麽個人。
進士出身,與耶穌會的人關係密切。
曆史上投了張獻忠,結果幹了幾個月的禮部尚書,全家被殺。
前幾天攻打蘇州的時候,此人帶著家中奴仆守城,結果奴仆起義被直接綁了。
林道端起了茶碗“那就去送送他。”
“備上些酒水菜肴,讓他做個飽死鬼。”
卞賽神色微黯。
她本意是想救人一命的,哪怕拿走全部家產也行。
可大王對待士紳極為殘酷。
但凡是上過《縉紳錄》,一個不饒。
殘陽西沉,卞賽姐妹拎著食盒,來到了蘇州府大牢。
這裏滿滿當當,塞滿了人。
甚至因為人數太多,導致囚服不夠用,幹脆連衣服都沒換。
入目所見,皆是綾羅綢緞,就是肮髒破敗不已。
姐妹倆的到來,吸引了眾人注意力。
能動彈的,全都撲在隔欄上呼喊救命。
認識她們姐妹的,更是痛哭流涕,求她們幫忙,放自己出去。
這些士紳權宦們,哪裏受過這等罪。
牢房沒熏香,沒點蠟就算了,這裏竟然有虱子與老鼠!
姐妹倆微微垂首,一言不發跟著軍士來到了吳繼善這裏。
吳繼善中過進士,倒是有個狹小的單間。
“吳大善人。”
入了牢房,軍士擺放上小型的桌椅。
卞賽姐妹倆取出酒菜,放在桌子上“我等姐妹住虎丘之時,曾得大善人相助。”
“今日特來報恩。”
‘嘩啦啦~~~’外麵傳來巨大的響動。
幾個奄奄一息,渾身傷痕的人被軍士們拖進來,仍進了不同的牢房之中。
旋即開啟鐵鏈門柵,在尖叫哀求乞饒聲中,又拖走了一批去拷餉。
見著這一幕的吳繼善,雙腿顫抖麵色慘白。
他向著卞賽姐妹哀求“求二位幫我美言幾句,我願為大王效力啊~~~”
破城之後,許多讀書人表示,願意為林道效犬馬之勞。
可惜林道不信任他們。
大明讀書人這口巨大的染缸裏出來的,能有好的?
他寧願信任那些讀夜校出來的軍士,也不相信大明的讀書人。
卞賽苦笑搖頭“大善人高看我等姐妹了。”
她們雖然跟在林道身邊,可卻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過是服侍的婢女罷了。
哪有那麽大的麵子,能讓林道放人。
大王可不是什麽耳根子軟的人,那是真正做大事的。
“大善人。”卞賽取出酒杯倒上酒水勸慰“我等姐妹在揚州之時,見著那些鹽商受過大罪。”
“大善人還是聽從大王之命,該給的給,該交的交,省的自己受罪。”
“說不得,還可留下全屍收斂下葬。”
吳繼善一臉不解“我等願降啊~”
“我等願意為大王效力。”
“大王不要我等讀書人相助,誰來治理天下?那豈不是成了流寇~”
他實在是想不通。
就連李自成,張獻忠之輩,聽說都開始招攬讀書人了。
大王怎麽還走流寇的老路子?
流寇流寇,流到最後一無所有。
“大善人。”
卞賽將酒杯推過去,輕聲言道“我曾聽聞大王言語,大明亡於讀書人之手。”
“有大明的前車之鑒,他是不會收納讀書人的。”
“尤其是大善人這等有功名在身的,更是不會有絲毫機會。”
吳繼善下意識迴應“大明還沒亡呢.”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言語枯燥。
關外早就完蛋了,建奴蒙古各部不斷襲擾,甚至破關南下肆虐。
關中與中原之地,更是淪為流寇的地盤,官軍唯有苦苦支撐罷了。
現在就連稍微安穩些的江南之地,也出了林道。
江南各地,皆是無力阻擋。
依照目前的環境來看,大明的滅亡隻是時間上的問題。
這邊卞敏將筷子擺放過來“大善人,你別想了。”
“我聽大王說過,以後各地官吏,隻從軍中優選。”
“怎麽可能。”拿起筷子的吳繼善,聞言連連搖頭“那些丘八,連大字都不認識幾個,如何做得了官。”
“別的不說,他們不識數,連收稅都不知該收多少。”
“不是的。”年紀小的卞敏,性格有些倔“大王的兵不一樣。”
“他們每天晚上都要上夜校。”
“學習識字,學習算學還有別的。”
“我聽說,大王軍中,識百字方可為伍長。”
“二百字,方可有資格擔任什長。”
“識得二百字,還要會加減算學,方可任旗總。”
“識三百字以上,懂得算學計算者,纔有資格論軍功擔任百總以上的軍職。”
“若是達不到標準,就算是立下斬將奪旗,陷陣先登的大功,也隻能得到金銀財貨的賞賜,身份上還隻是個普通軍卒。”
卞賽跟著補充“那些軍士們,學習的勁頭可大了。”
“甚至行軍的時候,都會在前排軍士背後掛上字板,一路走著一路認字。”
中土人向來如此,隻要能有上升通道,那真的是拚了命的也要擠進去。
學習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姐妹倆的這番話,聽的吳繼善是目瞪口呆。
“怎麽會這樣?!”
他難以置信“若是如此,我等讀書人十年寒窗,豈不是白讀了?”
“以後應該會改吧。”卞賽不確定的說道“待到天下太平,想來讀書人應該還是有機會的。”
“大善人,吃酒吃菜。”
“我們姐妹倆,隻能做到這些了。”
難得休息一天的林道,轉入拙政園,繼續忙碌工作。
退伍一批軍士,在蘇州府縣鄉組建各級衙門。
在當地征召數千兵馬,組建蘇州營,用以駐守本地。
這些兵馬都能分到田地,是屬於他們自己的田地,當兵期間還不用交稅。
這將極大的激發,他們的戰鬥意誌。
至於主要的招募兵源,是蘇州獻城的起義奴仆與守城丁壯。
其中的佼佼者,或是身體素質好,或有基礎的文化知識,或是有一技之長的,都會招入野戰各營。
至於城內的商鋪什麽的。
商家自傳家的,登記入稅單,讓他們以後按時納稅即可。
幕後東家屬於各路權宦的商鋪,則是統統充公。
內裏掌櫃夥計繼續留任打工。
再有就是諸多的案件。
王朝末世,各種冤案數不勝數。
林道入城第二天,就有人哭喊著請青天大老爺做主。
這些事情,統統發往軍法處。
府縣衙門的文書胥吏,捕快衙役全部拿下審問,讓他們自己主動交代,再行交叉對比確認。
此外還有分發賑濟物資,組織恢複生產生活等等。
事情真的是太多了。
“難怪那麽多人喜歡當流寇。”
“隻需要搶劫擄掠,的確是簡單方便。”
“治理地方,哪有那麽容易。”
高強度工作的林道,揉了揉眉心。
旋即簽下了最後一張文書,傳於各地張榜佈告。
三日之後在蘇州府衙前,召開公審大會。
有仇有怨的,都可以現場來指認。
那些已經榨幹了價值的官吏士紳們,將會在公審大會上,做出最後的貢獻。
與此同時,數百裏外的淮安府,河道衙門。
接了聖旨的史可法,滿心皆是無奈。
皇帝命他領兵南下,剿滅巨寇林道,奪迴金陵城。
聖旨簡單,拿著筆就能寫。
可想要辦成事情,卻是難如登天。
入寇的建奴,被林道擊滅的訊息,已經是人盡皆知。
之前去勤王的史可法,非常清楚建奴的戰鬥力,是何等的強橫。
明軍與建奴野戰,那是一觸即潰。
可兇悍如斯的建奴,卻是為林道部擊滅,那戰鬥力必然是遠超建奴。
就憑自己手下這幾千糧餉兩缺的兵馬,跑去收複金陵城?
“陛下,你也太瞧得起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