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天地之子
「你們好自為之吧。」
夢冰雲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飄然而去,再沒有之前那種特殊的感情,散發著太上無情的味道。
「玄機,都是朕的不好————不應該讓你儘早成家。」
楊盤微嘆口氣,看出了那位太上道聖女,心境比之前更強,恐怕再難以撼動芳心,收入後宮之中。
「大丈夫立業成家,才能為國盡忠,區區一個女子而已。
洪玄機表麵灑脫,內心則是充滿了慍怒。
他追求夢冰雲不僅是為了美色,也是為了謀奪宇宙二經,現在一切都白費了O
玉京城,兩份戰報引發舉國沸騰。
「神風海域大捷!忠勇伯獨戰雲蒙四大鬼仙,揮手裂海退敵三十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全,.隨時讀 】
「青殺口險局!陛下負傷,武溫侯血戰護駕!」
茶樓酒肆爭說風曦手刀分海之神威,勾欄瓦舍傳唱洪玄機浴血護君之忠勇。
九門金釘朱漆的城門徹夜洞開,赤紅巨燭從朱雀大街直鋪至承天殿,光流蜿蜒如地龍翻身。
金粉朱漆新刷的「鎮海」「定北」雙碑下,潑灑的烈酒浸透青石,蒸騰起混雜著血腥與香料的氤氳。
凱旋將士的玄甲未卸,甲葉縫隙還嵌著青殺口的沙礫,卻被洶湧人潮裹挾著湧向皇城。
紫霄殿內,夔牛戰鼓碾碎絲竹。
二十四名力士赤膊搶錘,鼓麵繃緊的犀牛皮炸開肉眼可見的氣浪,每一次擂動都似戰場衝鋒號令,震得樑柱搖動。
群臣耳膜轟鳴,卻無人掩耳。
這是用雲蒙鐵浮屠顱骨澆築的戰利鼓,雷音裡淬著未散的殺伐氣。
忽有編鐘裂帛,六十四名綵衣舞姬自蟠龍柱後旋出,臂纏金鈴,踝係銀鏈,旋轉間裙裾綻開百褶血蓮。
鼓點愈急,舞姿愈癲,纖腰反折如蛇,頭顱後仰幾觸足跟,正是西域女子所擅長的天魔攝魂舞。
舞至酣處,為首的赤足舞娘倏然騰空三丈,足尖點過群臣案前酒樽,酒液竟不傾灑,引得席間喝彩如雷。
紫霄殿夜宴,群臣舉杯稱賀。
風曦獨坐角落,觀賞著曼妙動人的舞姿,指尖摩挲著溫涼玉杯,神態怡然自得。
「忠勇伯裂海一刀,當真驚世駭俗。」
洪玄機舉爵走來,身上的血氣未散,但傷勢大體恢復,隻有眼底藏著一絲忌憚。
對方的修為進境速度太快了,之前不過高出一個小境界,現在卻如同巨山般難以攀越。
他有誌向問鼎武道最高境界,就必須擊敗此人。
「不及武溫侯青殺口血戰,怒戰突圍,忠勇可鑑,實在讓人佩服。」
風曦微笑道,沒有在意對方的情緒變化。
這位大千世界當今的武運之子,武道之心並不純粹,沒有戰爭存在,短短半年時間就沉迷於女色和權勢。
若不是末劫氣運,根本難以跨越於人仙境界,完全不過是一枚棋子。
很快,酒宴結束,立下大功的人皆有重大的賞賜,風曦被楊盤封為神武侯,意為天下武道最強。
但並沒有掌握兵權,隻有一座更為豪華的府邸和各種金銀賞賜,以及僕人,美貌侍女。
顯然對他的實力無比忌憚,並不打算將之納入核心圈之中。
二十天之後,大乾派出使者與元蒙定下盟約,以青殺口為界,雙方永不再犯。
這個立國四十多載的王朝,開始處於鼎盛時期,極速發展起來,成為整座天下的核心之所。
時光飛逝,轉眼間便來到大乾四十五年。
朔風卷過玉京城的飛簷鬥拱,將前夜新積的雪沫子又揚上半空,在初升的冬日下碎成點點金芒。
家家戶戶的屋簷下,倒懸的冰淩如刀似劍,映著慘白的天光。
雖是大雪初霽,年關將近的喧騰已然壓過了寒意,長街車馬轔轔,人流如織。
各國使節團色彩斑斕的旌旗,在通往皇城的朱雀大街上匯成一股洪流。
東方的雲蒙、西域的火羅、北方的元突、南方的神風與琉珠————自青殺口一役定鼎乾坤,大乾天威赫赫,四夷鹹服,皆來朝覲。
隻是那「裂海退敵」、「揮手退三大鬼仙」的傳說,每每提及,總讓席間觥籌交錯的熱烈底下,悄然滲入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那位深居簡出的神武侯風曦,其名已成懸在天下野心家頭頂的無形利刃,令人寢食難安。
在這烈火烹油般的盛世喧囂裡,武溫侯府今日的門庭,亦是另一番鼎沸景象。
大紅錦緞鋪地,從朱漆大門直貫正堂,驅散了庭院積雪的素白。
僕役穿梭如織,捧著描金漆盒,內盛各色珍貴賀儀。
賓客的談笑聲,絲竹管絃的悠揚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掀開那覆蓋著琉璃瓦的厚重積雪。
今日,是武溫侯洪玄機第十位公子,洪易的百日之慶。
府門管家遠遠望見那兩道並肩而來的身影,心頭便是一凜。
左邊男子,一襲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孤峰寒鬆,麵容俊美得不似凡俗。
眸光溫潤,卻深邃得彷彿能納盡星河宇宙,正是威震天下的神武侯風曦。
右邊女子,則是一身月白素裙,身姿纖細玲瓏,青絲僅以一根素白玉簪鬆鬆綰住。
容顏清麗絕倫,氣質空靈孤高,宛如雪山頂不化的冰魄,正是太上道聖女夢冰雲。
老管家不敢有半分怠慢,甚至無需通傳,腰彎得極深,以近乎敬畏的姿態,將這兩位貴客徑直引入府中最尊貴的暖閣之內。
暖閣內,炭火烘得暖意融融,與室外的冰天雪地恍若兩界。
洪玄機一身暗紫色錦袍,腰間玉帶蟠龍,氣度沉凝淵亭,已隱隱有宰輔重臣的煊赫。
他正與幾位朝中大佬寒暄,見風曦與夢冰雲聯袂而至。
立刻排開眾人,攜著身旁錦衣華服,儀態端莊的大房趙夫人,滿麵春風的迎了上來。
身後,二房方夫人,三房榮夫人亦步亦趨。
再後則是一位身著水藍色裙衫,身材修長的妙齡女子,容顏姣好,眉宇間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柔婉。
正是洪易的生母,倚翠樓曾經的頭牌清倌人。
府中其餘姬妾,則無此登堂入室的資格。
「風侯、聖女大駕光臨,蓬蓽生輝!玄機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洪玄機拱手朗笑,聲若洪鐘,目光在風曦與夢冰雲身上掃過。
尤其在夢冰雲那清冷如月的麵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極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晦色,還有貪婪炙熱。
風曦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掠過洪玄機身後,那幾位環肥燕瘦的夫人,最終落在洪玄機臉上,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玩味:「洪兄當真好福氣,太師之位尊榮顯赫,府內更是美眷如雲,兒女繞膝,真正是羨煞旁人。」
說著,他袖袍微拂,一隻羊脂白玉瓶憑空出現,瓶身溫潤,隱隱有氤氳瑞氣流轉,遞向洪玄機。
「區區薄禮,助小公子固本培元————聊表心意。」
洪玄機雙手接過玉瓶,入手微沉,一股精純溫和的生機氣息透過瓶壁傳來,便知此丹絕非凡品。
他笑容更盛:「風侯厚賜,玄機代犬子拜謝了!」
風曦麵上含笑,心中卻是一片冷然腹誹。
眼前這位身負大千世界武運精粹的氣運之子,短短四年,拜太師、主理學政,倡「存天理,滅人慾」,儼然一代大儒,骨子裡卻耽於女色。
三房正室,十幾房姬妾尚不足,竟還能勾連上大羅派掌門夫人,瑤池派宗主,惹下諸多風流孽債,兒女輩分錯雜。
之前初見時,曾經鋒銳無匹,有望叩響人仙大關的武道修為,被這酒色財氣,權勢紛爭織成的無形大網牢牢禁錮。
修為停滯在武聖中期境界,再難寸進。
這份自我放逐的墮落速度,著實令人嘆為觀止。
一旁的夢冰雲,則始終靜立如冰雕玉塑。
她目光空靈,穿過喧囂的廳堂,彷彿看向某個不存在的遠方。
自當年倚翠樓一晤,被風曦點破道心迷障。
更在青殺口戰事落幕之後,在其莫測手段下,將體內那縷維繫天地之子誕生的關鍵本源之力,悄然轉移至這藍裙女子腹中。
從此她的太上忘情道心便徹底穩固澄澈,再無半分瑕疵。
此刻置身這滿堂富貴、人情世故之中,她如同隔著一層無形的琉璃,心如古井,不起微瀾。
相較於她那因情劫而道基有瑕,困鎖七劫雷劫數百年的兄長夢神機,她的心境修為,早已將其遠遠拋在身後。
雙方不過寥寥數語,客套寒暄。
風曦此行目的,隻為親眼確認這方天地棋局中最關鍵的那枚棋子一洪易。
其誕生過程是否因夢冰雲的存續而出現波折。
如今見那藍裙女子懷抱強褓,嬰兒氣息平穩,眼神清亮,便知一切已然塵埃落定。
目的既達,無意多留。
「府中事忙,風某與聖女便不多叨擾了,洪兄留步。」
風曦微微頷首,算是告辭。
洪玄機也未強留,笑容依舊:「風侯、聖女慢行,改日玄機再設宴相謝。」
風曦與夢冰雲轉身,在無數道或敬畏,或好奇,或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步履從容地踏出暖閣,離開了這片喧囂鼎沸的侯府。
剛出府門,玉京城清冽的寒氣撲麵而來,將暖閣中殘留的脂粉酒氣滌盪一空兩人並未乘車馬,也無隨從,就這樣信步於積著薄雪的街巷。
雪光映著日頭,天地一片澄明。行至一處高地,風曦駐足,抬眼望去。
但見偌大的玉京城匍匐腳下,屋舍連綿,人煙阜盛。
而更高遠的蒼穹之上,常人不可見的景象在他不朽真靈映照下纖毫畢現。
一道浩瀚磅礴的紫金氣運之柱自皇城沖天而起,形如巨龍盤踞,其勢煌煌,如烈火烹油,熾烈煊赫,幾乎將整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尊貴紫意。
這便是如今大乾王朝的國運顯化,正值鼎盛之始,蒸騰勃發,銳不可當。
然而,在這股煌煌大運的頂點之下,風曦那雙洞察過去未來的眼眸,卻清晰地看到了更深遠的軌跡。
這烈火烹油之勢,終有燃盡之時。
鼎盛之後,便是由盛轉衰的拐點。
數十載後,當那今日褓中的嬰孩洪易,秉承天地意誌崛起。
易道大成,化身「易子」之時,便是楊盤那效仿上古聖皇,打造永恆神朝,將百姓作為豬狗奴役的美夢,被徹底碾碎之日。
天地棋局,陰陽輪轉,盛衰興替,自有其不可違逆的軌跡。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風曦望著那翻滾的紫氣巨龍,低聲自語,聲音飄散在清冷的空氣中。
唯有身畔的夢冰雲,澄澈空明的眸子裡,似乎也映入了那常人難見的氣運洪流,卻依舊波瀾不驚。
雪後的長街,兩道身影漸行漸遠,留下一行淺淺的足跡,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蓋。
時光飛逝,大雪飄飛。
大乾立國一甲子,六十年四代帝王勵精圖治,終將這萬裡河山經營得如一塊璀璨寶玉。
——
疆域遼闊,物阜民豐,人口萬萬計,四方來朝,儼然天朝上邦盛世氣象。
玉京城內,金粉樓台,笙歌徹夜。
九省通衢,商旅輻輳。
這鼎盛繁華,恰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煌煌然光耀宇內。
玉京城西,西山綿延近百裡。
雖非名山大嶽,卻也層巒疊嶂,林木深秀。
流泉飛瀑點綴其間,亂石溝壑隱於茂林。隆冬時節,積雪皚皚,更顯清寂蒼莽。
山中虎嘯猿啼,尋常人跡罕至,唯王公貴胄冬獵,方會驚破這片亙古幽深。
西山深處,一座小小古寺半掩於雪鬆之下。
寺內一盞孤燈如豆,映著窗欞上凝霜。
燈下,一位約莫十五歲的清秀少年正襟危坐,手捧一卷《草堂筆記》。
正是洪易。
忽然,嗚嗚風聲自破敗窗隙鑽入,帶著一種奇異的嗚咽,似狼似狐,加大在夜風之中,又似是夜梟。
深山古寺,北風狼狐嘯,這一切都是令人恐怖的場。
但他這沒什麼恐懼,一來自認為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二來熟讀詩書。
讀書人隻要內心剛正,無所畏懼,鬼魅陰靈都進不了。
洪易眉頭微蹙,裹緊的衣服,放下書卷。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踏入積雪覆地的庭院。
隻見幾點幽碧磷火,無聲無息飄蕩在枯枝敗葉與殘垣之間,忽明忽滅,映得雪地一片慘綠,十分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