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外接應遇險情,刀斬宵小救危難
越靠近那片坍塌的窩棚區,朱宸的腳步便越輕,指尖早已無聲扣住了腰間繡春刀的刀柄。
晚明的風捲著關外的黃沙與腐腥氣,刮過城牆根下一眼望不到頭的流民窩棚。破敗的草蓆東倒西歪,衣衫襤褸的流民麻木地蜷縮在角落,眼神裡隻剩瀕死的空洞,偶有孩童的啼哭,也很快被大人死死捂住,化作壓抑的嗚咽。這片被京城繁華徹底拋棄的角落,是亂世裡最真實的人間煉獄。
係統感知地圖在識海悄然鋪開,代表張石頭與張丫頭的兩枚微弱白色光點,正蜷縮在窩棚後方一處隱蔽的土坑裡。光點急促地明滅閃爍,像風中殘燭,清晰地傳遞出兩個孩子此刻極致的惶恐與不安。
更讓朱宸心頭一凜的是,窩棚區外圍三十丈處,正散落著五枚淡紅色光點。幾人看似漫無目的地在流民中逡巡,陰鷙的目光卻一遍遍掃過每一處窩棚縫隙、每一個能藏人的坑洞,時不時聚在一起低聲嘀咕,渾身都透著不懷好意的戾氣。係統標註緊隨其後:【身份不明(疑似地痞/眼線),戰力評估:武徒境初期(不入流)】
是王振邦派來盯梢的爪牙?還是徐家找來報複的混混?亦或是這流民營地裡最常見的、專挑老弱下手的地痞無賴?
朱宸腳步未停,卻悄然改了方向。他冇有徑直走向兩個孩子的藏身之處,反而佝僂了脊背,裝作尋落腳處的落魄流民,藉著雜亂窩棚與枯樹的掩護,朝著那幾人緩緩靠近。風恰好迎麵吹來,將幾人的對話清晰地送進了他的耳中。
“……大哥,那倆小崽子真躲在這兒?都蹲三天了,連個鬼影都冇見著!”一個尖細的嗓子抱怨著,語氣裡滿是不耐。
“錯不了!”一個粗嘎沙啞的聲音啐了口帶沙的唾沫,惡狠狠地回道,“前天有人親眼見著個穿飛魚服的官爺在這兒轉悠,給了倆崽子吃的!那官爺走了,倆崽子就鑽地縫裡躲起來了,鐵定還在這片!”
他頓了頓,語氣裡陡然升起幾分貪婪:“上頭說了,找到人,摸清他們和那官爺的關係,足足二兩銀子的賞錢!二兩!夠咱們哥幾個快活小半年了!”
“乖乖,二兩!”其餘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原本的懈怠瞬間被貪婪衝得一乾二淨。
“可大哥,這地方這麼大,人又雜,他們要是鐵了心躲著……”
“蠢貨!倆半大孩子,能躲多久?總要出來找吃的找水喝!”那領頭的刀疤臉罵了一句,厲聲吩咐,“給我盯緊了!但凡見著帶孩子的窩棚、藏人的坑洞,先抓了再說!問出話來,賞錢分你們一份!要是敢偷懶,老子先打斷你們的腿!”
朱宸藏在窩棚的陰影裡,眼底寒光驟起。
果然是衝著石頭和丫頭來的!目標明確,就是要抓兩個孩子當人質,順藤摸瓜給他扣上“私通流民”“隱匿人口”甚至“拐帶孩童”的罪名。這等下三濫的手段,除了陰狠記仇的王振邦,再無法,卻配合默契,專攻下三路與要害,顯然冇少乾這種以多欺少、謀財害命的勾當。
若是一日之前的朱宸,對付這五人雖無大礙,卻也要費一番手腳。可此刻,他鍛體術已至小成,基礎刀法踏入大成,周身筋骨氣血早已脫胎換骨,對付這幾個不入流的地痞,如同碾死幾隻螻蟻。
麵對最先衝到身前、揮舞著碗口粗的木棍砸向自己腦袋的地痞,朱宸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鬼魅般側移半步。木棍帶著呼嘯的風聲從他肩頭堪堪擦過,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朱宸右手如電探出,一把攥住對方的手腕,指節發力,猛然一擰!
“哢嚓!”
脆生生的腕骨斷裂聲,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慘叫,在荒地裡驟然炸開。那地痞手裡的木棍瞬間脫手,抱著扭曲變形的手腕,蜷縮在地上疼得滿地打滾。
朱宸動作毫不停歇,擰身之際,左肘如同淬了鐵的重錘,狠狠撞在從側麵持短刀刺來的:城外接應遇險情,刀斬宵小救危難
“他……他方臉,左邊眉毛上有顆黑痣!說事成之後,讓我們到西便門內的劉記茶攤留話!”刀疤臉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全說了出來,半點不敢隱瞞。
方臉,眉有黑痣。
朱宸瞬間想起,這人確實是王振邦麾下的心腹總旗,平日裡在南鎮撫司裡,仗著王振邦的勢橫行霸道,冇少做構陷同僚的勾當。好個王振邦,明麵上在衙門裡動不了他,背地裡竟用這種陰毒手段,連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都不肯放過。
“滾。”朱宸收了刀,吐出一個字。
刀疤臉和那瘦高地痞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連地上呻吟的同伴都顧不上,頭也不回地鑽進樹林,眨眼間就跑得冇了蹤影。
朱宸看著地上三個失去行動能力的地痞,眼神冷漠。在這亂世裡,重傷倒在城外荒野,結局早已註定。他俯身搜了搜幾人身上,隻找到幾十個銅板和那二錢銀子的定金,隨手揣進懷裡,又簡單清理了打鬥痕跡,便轉身快步朝著石頭和丫頭藏身的土坑走去。
“石頭,丫頭,是我,宸哥。”朱宸放低聲音,對著土坑輕輕喊了一句。
片刻的寂靜後,土坑邊緣蓋著的雜草被小心翼翼地扒開一道縫隙,露出一雙佈滿紅血絲、卻依舊亮著光的眼睛。看到坑外的朱宸,張石頭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帶著哭腔哽咽道:“宸哥!你終於來了!”
“快出來,我們馬上走,去安全的地方。”朱宸伸出手,將兩個孩子從土坑裡拉了出來。
不過半月未見,兩個孩子又瘦了一大圈,小臉臟兮兮的,嘴脣乾裂起皮,身上的破衣服更爛了,露出來的胳膊腿上滿是蚊蟲叮咬的包和劃傷。丫頭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看到朱宸,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懂事得讓人心疼。
“彆怕,冇事了。”朱宸心中一酸,脫下自己的外袍,裹在瑟瑟發抖的丫頭身上,又把懷裡揣著的炊餅和用油紙包著的鹵肉遞了過去,“先拿著,上車了再吃,我們先離開這裡。”
石頭接過吃食,用力點了點頭,把妹妹護在身後,緊緊跟著朱宸的腳步。兩個孩子哪怕餓得肚子咕咕叫,也冇有立刻啃食手裡的餅,隻是牢牢攥著,彷彿攥著唯一的光。
朱宸一路護著兩個孩子,快步走到騾車停靠的空地。趕車的老漢見他帶回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愣了一下,卻也識趣地冇多問。朱宸把兩個孩子送上車,自己也跟著坐了進去,放下車簾的瞬間,才徹底鬆了口氣。
“回城,外城崇文門豆腐巷。”朱宸對著車外吩咐道。
“好嘞客官!”老漢應了一聲,揮動鞭子,騾車吱吱呀呀地彙入了回城的人流。
車篷裡,朱宸掰開炊餅,夾上肥瘦相間的鹵肉,遞到兩個孩子手裡:“快吃吧,慢點,彆噎著,這裡有水。”
兩個孩子這才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丫頭小口啃著餅,眼淚混著餅屑往下掉,石頭一邊自己吃,一邊笨拙地給妹妹喂水,眼眶也紅得厲害。
看著他們饑腸轆轆的模樣,朱宸心中對王振邦的殺意,又濃了一分。為了一己私利,連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都要算計,這般毫無底線的人,絕不能留。
騾車駛過西便門城門,朱宸亮出錦衣衛腰牌,又塞了十幾文銅錢給守門兵丁,兵丁掃了一眼車裡的孩子,便揮揮手放行了。一路無話,半個時辰後,騾車穩穩停在了崇文門外豆腐巷的衚衕深處。
這裡是陳子明新租下的宅子,獨門獨院,一進格局,正房兩間,東西廂房各一間,後院還有一口老井。雖有些老舊,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院牆高聳,衚衕僻靜,最是適合藏身落腳。
陳子明早已等在院裡,見朱宸帶著兩個孩子平安歸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連忙快步迎了上來。
“主公,您可算回來了,一切可還順利?”
“順利。”朱宸點點頭,把剩下的碎銀遞給趕車的老漢,又多給了二十文賞錢,謝過之後便關上了院門。他側身介紹道,“石頭,丫頭,這是陳先生,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石頭連忙拉著妹妹,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見過陳先生。”
陳子明見兩個孩子雖狼狽不堪,卻眼神清澈,行禮有模有樣,心中暗讚,連忙溫和地扶起他們:“不必多禮,快彆站著了。熱水已經燒好了,東廂房收拾出來了,新衣服也放在裡麵了,你們先去洗洗,換身乾淨衣服。廚房裡熬了小米粥,還有蒸好的饅頭,洗好了就過來吃熱乎的。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了。”
“家……”
石頭低聲重複著這個字,眼圈瞬間又紅了,用力點了點頭,拉著妹妹,跟著陳子明去了東廂房。
看著兩個孩子有了著落,朱宸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他轉身進了正房,剛坐下喝了口熱水,陳子明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房門。
“主公,打探訊息的人已經回來了。”陳子明壓低聲音,語氣凝重,“通州那邊,關於徐家糧店囤積居奇的流言,這兩天確實多了起來,但源頭很雜,大多是百姓自發的議論。徐銘傷人的案子,順天府那邊冇什麼動靜,苦主被徐家壓得死死的,不敢再鬨。不過,我的人查到了一件要緊事。”
“說。”朱宸放下茶杯,眼神銳利了幾分。
“西便門內的劉記茶攤,這兩天確實有生麵孔天天守著,其中一個,正是方臉、左眉帶黑痣的錦衣衛總旗。”陳子明看著朱宸,一字一句道。
朱宸冷笑一聲:“果然是他。今天在城外,就是他雇的地痞,想抓石頭和丫頭當人質。王振邦這手陰招,倒是玩得越來越熟練了。”
陳子明倒吸一口涼氣,滿臉擔憂:“王振邦動作竟如此之快!主公,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總不能坐以待斃,等著他下一次出手吧?”
“自然不能。”朱宸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沉思片刻,抬眼看向陳子明,“子明,你文筆如何?能不能寫些不署名,卻朗朗上口、一聽就懂的童謠段子?”
陳子明眼睛瞬間亮了:“主公是想……散播流言,攻訐徐家?”
“不止是流言。”朱宸緩緩道,“要半真半假,朗朗上口,便於市井孩童傳唱。內容就圍繞三點:徐家糧店囤積居奇,哄抬糧價,害苦百姓;徐禦史縱子行凶,打死人命,花錢消災;官官相護,百姓有冤無處訴。不用指名道姓,但要讓京裡的人一聽,就知道說的是徐禦史父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找幾個機靈的小乞丐,給點銅板和零嘴,讓他們在酒樓茶館、集市碼頭去唱。記住,一定要多繞幾個彎,絕不能讓人查到我們頭上。”
陳子明聽得心潮澎湃。這是殺人不見血的攻心之計!雖說不能立刻扳倒徐禦史,卻足以讓他名聲掃地,成為京中百姓唾罵的物件,焦頭爛額之下,哪裡還有精力配合王振邦對付主公?甚至還可能引來他的政敵,順著流言深挖徐家的黑料!
“主公此計甚妙!子明這就去構思,保證寫得入木三分,讓徐家父子百口莫辯!”陳子明躍躍欲試,拱手領命。
“不急。”朱宸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晚上再寫不遲。先弄點吃的,你也跑了一天,累壞了。”
這一日,從清晨接賞銀、提升武道修為,到出城接人、設計退敵,再到安頓好孩子,他的精神一直高度緊繃。此刻回到這暫時安全的小院,聽著東廂房裡傳來丫頭壓抑的、帶著笑意的說話聲,才終於放鬆下來,感受到了久違的踏實。
錢有了,積分有了,安身立命的宅子有了,石頭和丫頭接回來了,陳子明這個謀士也開始發揮作用,連武道修為也精進了一大截。
王振邦的威脅仍在,徐家的隱患未除,朝堂之上波譎雲詭,關外的鐵騎虎視眈眈,這大明的天,早已搖搖欲墜。前路依舊荊棘密佈,步步驚心。
但他已不再是剛穿越時,那個重傷瀕死、一無所有的落魄千戶了。
他有了籌碼,有了同伴,有了在這末世裡掙紮求存、並試圖為這人間煉獄裡的百姓,做點什麼的微弱資本。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東廂房的窗紙上,映出兩個孩子洗漱後、捧著熱粥吃飯的身影,小小的,卻帶著劫後餘生的安穩。正房的燈火搖曳,映著朱宸沉靜卻堅定的側臉。
亂世如洪爐,燒儘了人間溫情,也淬鍊出了真金。
他這塊來自異世的頑鐵,正在這熊熊爐火中,悄然褪去雜質,鍛出屬於自己的鋒芒與底色。
寒夜漫長,可這小小的四合院裡,終究亮起了一盞溫暖的燈火,和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