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陸山君與金雕皆被紀鴻乾脆利落地斬殺,淩無歡心中恐懼翻湧,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他心中清楚,自己今日絕無可能逃脫。
先不說周道子在一旁死死盯著自己,單論脫身之能,世間又有誰能及金雕一半?
便是金雕這般擅長飛遁的妖物,也在即將逃脫之際被金光射殺,更何況他這區區先天武者。
紀鴻那如魔似仙的手段,早已擊垮了淩無歡最後一絲抵抗的心氣。
可紀鴻並未立刻處置淩無歡,反而緩步走到安真人麵前。
「安真人,別來無恙。」
「不敢在紀先生麵前稱真人,小道先前多有得罪,還望先生寬宏大量。」安真人嚇得一哆嗦,連忙躬身作揖。
「紀某倒是好奇,縣城那日你避而不戰,今日又來參加昇仙會,卻對仙緣無動於衷,究竟為何?」
一滴冷汗從安真人臉頰滑落,他心知,答不好今日便要交代在此。
「回紀先生,小道習武四十餘載,所求不過人間富貴。
那日避戰,隻是惜命,不敢輕易涉險。
至於淩無歡等人的勾當,小道絕無牽連。
今日昇仙會所謂仙緣,小道自覺福淺緣薄,不敢有半分妄想。
更何況,以十萬生魂換取一場虛無縹緲的仙緣……」
安真人頓了頓,繼續道:「小道隻覺此事太過詭異血腥,這般仙緣若是強取,終究隻會引火上身。」
「你倒是難得清醒。」紀鴻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識掃過,確認此人大概率並未說謊。
這安真人雖算不得良善,此番倒也未曾從惡。
「今日便走吧,離開清河縣。」紀鴻輕聲開口,先前因神通過載而發脹的腦海,此刻已漸漸平復。
「謝先生不殺之恩,小道即刻離去,今日之事,絕不外泄。」安真人連連道謝,慌忙收拾行裝,頭也不回地下山而去,一刻不敢多留。
「紀……紀先生,淩無歡該如何處置?」周道子上前詢問,一時不知如何稱呼,隻得隨安真人喚作紀先生。
他此刻已然確定,那日清河縣夜中引動靈氣潮汐的,便是紀鴻。
從全無內力,短短幾日便踏入先天,真氣之雄渾,竟比他這先天巔峰還要誇張。
若無驚天隱秘,打死周道子也不信。
更何況紀鴻所用法器,絕非凡間武者所能擁有,其憑空引動靈氣潮汐的手段,更是誇張。
神秘古修?
上界仙使?
大能轉世?
.......
無數猜測在周道子心中翻湧,無論哪一種,都絕非凡人。
「你不能殺我,殺了我也無濟於事!」淩無歡仍在做最後掙紮。
「清河縣與塗縣被圍,並非我主謀,我淩無歡還冇這般本事。
兩縣二百七十萬生魂,早已被權謀勾結,內定獻祭,你本領再大,也無力迴天。」
「城中火燒糧庫之人是誰?」紀鴻問道。
「此事淩某不知。我等雖同為仙使辦事,卻互不統屬,各有任務。
我隻知兩縣要道皆有妖獸盤踞,已成死局。
況且你斬殺玄鱗巨虺,早已被仙使知曉,如今又殺金雕,仙使不日便會親臨清河縣,到時候你也難逃一死。」
「我的下場,就不勞你費心了。」紀鴻淡淡冷哼。
「若你放我一馬,我可幫你拖延仙使到來,也可將兩縣妖獸誘至一處。」淩無歡連忙開出條件。
「不必,我隻需要你幫一件事。」紀鴻搖頭。
淩無歡狡猾多變,言辭難辨真偽,他不願節外生枝。
「何事?」
金光驟然閃爍,洞穿其心臟,將淩無歡臉上的神情徹底定格。
「借你性命一用,為我證實一事。」
紀鴻手中聚魂袋感應到生魂氣息,再度泛起幽光。
淩無歡身軀之上飄出一道魂影,模樣停留在他身死剎那,神情呆滯,渾渾噩噩。
紀鴻卻按住袋口,並未將其魂魄收入。
「這是……」周道子等人麵露疑惑,不知紀鴻用意。
隻見淩無歡的魂影因未入聚魂袋,起初尚能維持形體,片刻之後便緩緩潰散,最終徹底消散於空氣之中。
「原來如此。」紀鴻恍然。
「周道友,你可知人死之後,魂魄歸於何處?」紀鴻忽然問道。
「自然是歸於陰間,入地府輪迴。」周道子答道。
「那淩無歡的魂魄,又作何解釋?」
周道子沉默。他隻是凡間武者,從未接觸過魂魄之道,此問早已超出他的認知。
紀鴻這等手段,不過是上界一件尋常法器聚魂袋便能顯魂,於他而言,卻已是天壤之別。
或許,這便是仙與凡的鴻溝。
「紀仙人,此事小狐倒能略作解釋。」一直沉默的胡塗連忙上前表現。
它素來謹慎,雖對紀鴻身份心存疑慮,卻也親眼見過其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段,深知對方是絕世高人。
在嫉惡如仇的紀鴻麵前,它自然不敢領取聚魂袋,通過血腥殘殺來覬覦仙緣。
何況在淩無歡背後的上界仙使麵前,它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妖。
活了三百年,孰輕孰重,它分得極清。
結果它賭對了。
紀鴻如魔似仙,大展神威,將所有領取聚魂袋,想要以殺戮來換取去往上界資格的人與妖一一斬殺。
胡塗暗自慶幸,它既保全了性命,也未曾得罪紀鴻。
如今有表現機會,它自然不肯錯過。
見紀鴻扭頭看來,等候解釋,胡塗不敢怠慢,連忙開口:
「陰曹地府,小狐未曾親見。
但自開靈至今三百年,小狐所見陰魂,多為妖物所控。
如山魈、陸山君之流,天生有神通,體內可開闢一隅之地,暫容陰魂不散。
其餘無有庇護的陰魂,不出片刻,便會自行消散。」
聽到胡塗解釋,在結合之前的資訊,紀鴻恍然明悟。
「此界,輪迴有缺。人死了,便是真的死了。」紀鴻輕聲自語。
他終於徹底明白,那日如淨法師話語中的深意。
求輪迴,修來世。
或許起初,如淨法師真的以為,將兩縣二百七十萬生魂交予上界仙使,帶往上界,便是為他們續上輪迴,求得來世。
可在行事過程中,他終究動搖了,終究騙不過自己。
他苦苦追尋的輪迴與來世,真的存在嗎?
即便存在,又當真是一條善途嗎?
以今生的性命,換去虛無縹緲的來世,又豈是人之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