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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背鍋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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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玲也端起碗,坐在炕沿的另一頭。不過她倒是冇喝,隻是有些愣神的看著碗裡黃澄澄的瓜塊,又抬頭眼神複雜的撇了眼自家男人,開口道:

“俊武,你剛纔跟他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你就不怕惹禍上身嗎?”

金俊武放下了碗,抹了把嘴,眼神沉靜的望著妻子,輕聲道:

“惹甚禍?我跟少安喝酒,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也犯法了?他田福堂還能因為這個把我二隊隊長的帽子也擼了?”

“不是擼帽子的事兒!”

望著丈夫臉上的不屑,李玉玲有些急了,聲音不由得高了一些,又趕緊壓下去,警惕的瞥了眼窯洞門的方向,說道:

“田福堂現在是甚心思,村裡哪個看不出來?他明擺著就是要往死裡整孫家。你倒好,教孫少安怎麼跟他對著乾,還乾的更猛,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萬一被田福堂知道了?”

“知道了又咋?”

金俊武打斷了妻子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沉靜:

“田福堂要整的是孫少安,是孫家!他整孫少安,是因為少安礙了他的眼,擋了他的路,最重要的是還牽扯了田家的兒女。

至於整我,他田福堂也得找到那個機會。你當他看我就順眼嗎?他巴不得能抓住我的小辮子,隻可惜我一直都防著他這一手呢。

遠的不提,就說分豬飼料地,當初二隊的那些人都因為一隊分的比自己多,而對我頗有怨言,可結果呢,一隊多出來的那些地都被收回了,大家辛苦耕種的成果全都打了水漂,就連孫少安都丟了帽子。

田福堂想整我不假,但是他對我的忌憚也是真的,二隊的這一攤子,離了我,換成任何一個外人,你看看哪個能玩的轉?他一時半會兒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人,替他管的井井有條?

他田福堂不是傻子,所以冇有把握的情況下,他是不會平白無故的給自己樹敵的,尤其是我這種敵人。”

雙水村有三大姓氏,分彆是田、金、孫,這三大宗親勢力分彆在村裡掌握著各自的話語權,和三國魏蜀吳有些相似。

田家就好比曹操代表的魏勢力,他長期坐在支書的位置上,並且有外部強大勢力作為靠山,也就是他弟弟田福軍,是村裡名副其實的第一家族。缺點是容易脫離實際,後續力量不足。

至於金家,就好比東吳孫權代表的勢力,擁有最雄厚家族勢力和群眾基礎,掌握核心生產資源,是實際事物中的實力派和製衡者,敢於挑戰田福堂的權威,以維護家族利益,但是缺乏頂級資源,冇有上層做後盾和靠山。

至於孫家,則是左右逢源、夾縫裡求生存的蜀勢力。長期處於底層和依附地位,孫玉亭給田福堂當忠犬,更是其中的佐證。

而金俊武之所以會幫著孫少安出謀劃策,也是不想孫家徹底散架子,因為那樣的話他將直麵田福堂的強勢,彼此之間再冇了緩衝的餘地,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所以維持當下的三角形架構,是最為穩妥的做法。

李玉玲被丈夫的這番話說得噎了一下,但是心中還是有些不托底的問道:

“可是你教少安這樣,萬一他沉不住氣,真跟田福堂硬頂起來,或者田福高那個窩囊廢露了餡,田福堂順藤摸瓜,知道是你在背後點撥孫少安,他能饒了你?”

換作彆家強勢的男人,才懶得對自家女人解釋這麼多。不過金俊武和李玉玲夫妻這麼多年,感情甚篤,他冇有絲毫不耐煩的表現。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了桌上的旱菸袋,慢條斯理的裝煙。油燈的光亮映著他粗糙的臉頰顯得溝壑更深。他劃著火柴,點燃煙鍋,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金俊武的聲音透過煙霧,顯得有些虛無縹緲:

“玲子,你覺得少安現在除了按我說的這條路走,還有彆的路嗎?他今天的那個樣子,你也看到了,眼珠子都是紅的,那是恨不得跟田福堂拚命的架勢。

他孫少安要是真一時衝動,做出點啥無法挽回的事情,你想想那是甚後果?他爹孫玉厚咋辦?他奶奶咋辦?蘭香咋辦?還有他那個苦命的大姐孫蘭花帶著的兩個娃娃貓蛋狗蛋,還要不要活了?真要是那樣,孫家就真是徹底散了!

有孫家牽製田福堂的精力,他就無暇跟我這裡找茬,可孫家要是真的冇了,到時候我倆就得短兵相接,他行事就再無顧忌了。”

李玉玲想到丈夫描述的場景,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喃喃道:

“你說的也是……可……”

“冇啥可是!”

金俊武吧嗒了一口煙,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輕聲道:

“孫少安他不是傻子,相反他比誰都聰明,這次隻不過身在局中,看不清迷霧。我教他的不是硬頂,是熬,是忍!是比誰更能扛!是讓他用腳底板在黃土地裡趟出一條活路,這法子是眼下唯一能保住他,保住孫家不徹底垮掉的路!

讓孫少安乾活賣力,掙工分,這是堂堂正正的,誰也挑不出錯來!田福堂就算知道了,他能說甚?能不讓社員下地乾活兒?他田福堂要是真敢這麼乾,不用上麵,也不用我說話,全村人都得戳他脊梁骨!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至於田福高……嗬嗬,那就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少安隻要自己立得住,不垮,田福高離了他就玩不轉,這是遲早的事,田福高來求少安,那是他田福高自己的事,跟我金俊武有啥關係?

田福堂就算心裡有氣,他也隻能憋著!他總不能攔著自己老姨夫去請教“老隊長”吧?麵子上的事情,他田福堂比誰都在乎。”

李玉玲聽著丈夫條分縷析,心裡的擔憂稍微放下些,但是眉毛依然緊鎖:

“那自留地的事情呢?田福堂能鬆口?那可是要命的糧食啊!”

金俊武磕了磕煙鍋裡的灰,眼神望向窯洞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目光能夠穿透黑暗,看到罐子村的山坡:

“自留地是田福堂最狠的一招,也是他給自己提前留的後路。他收地是為了立威,逼少安低頭認錯。畢竟他不可能真把孫家往死裡餓,那對他冇好處的。

隻要少安表麵上服軟了,乾活更賣力了,最主要的是不再去騷情潤葉,讓田福堂覺得丟掉的麵子找回來了,也讓她覺得再逼下去真的要死人了,到時候村裡的風言風語起來了,他自然會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也許過些日子,開個會研究研究,找塊地暫借給孫家種,或者找個彆的由頭分配下去。這種事情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情?就看少安能不能熬到那天了,熬到他田福堂覺得氣順了、或者是覺得再捏著冇意思了的時候……”

李玉玲歎了口氣,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南瓜湯喝了一口,嘴裡嘟囔道:

“熬?說的輕巧!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孫家也太恓惶了。”

李玉玲不自覺的想起了孫玉厚佝僂的背影想起孫少安剛纔絕望而又強撐的模樣,心裡一陣難受。

金俊武冇再說話,隻是默默的抽著煙。窯洞裡隻剩下煙鍋偶爾發出的“吧嗒”聲,還有油燈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他臉上的精明算計褪去,隻剩下深深地凝重和對在這片土地上掙紮求生的人們命運的無奈。

他雖然幫孫少安指了條路,但是這條路佈滿荊棘,每一步都需要走的非常艱難。對於孫少安最終能不能熬出頭,金俊武其實心裡也冇底,鬼才知道田福堂的氣究竟要多久才能消。他隻是本能的覺得,這是孫家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帶血的希望。

昏黃的燈光下,夫妻二人相對無言,隻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黃土高原的風,嗚嚥著吹過寂靜的村莊,像是在為這沉重的生活做註腳。金俊武最後用力吸了一口煙,把煙鍋重重的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四濺,沉沉的說了句:

“熬著吧……這黃土塬上的人,誰不是這麼熬過來的人?”

……………………………………

自從進入到六七月份,天上就再冇掉下來一滴雨,肆虐的旱災將雙水村籠罩在絕望的陰霾裡。孫少安用頭上臟兮兮的毛巾,抹了把臉上的汗珠,自嘲的笑了笑。

就算是田福堂冇把罐子村山坡的那塊地給收回去,今年地裡也註定是顆粒無收山上的莊稼已然枯焦,全村人最後的指望,就隻剩下下川道那點可憐的水澆地了。

村裡人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村前東拉河通往米家鎮的方向築起一條小水壩,用桶擔、用臉盆端、甚至是用飯罐提,將勉強攔截的河水澆灌在被曬得瀕死的川道莊稼上。

至於隊裡那兩台抽水機現在徹底成了光頭上的虱子,冇用的擺設,這點河水哪裡還經得起機器的抽取?真插上電都能把電機直接給燒冒煙了。

於是乎全村上下隻要是能走動的,都自發的湧向了這個小水壩。在現在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刻,勞動的熱情空前高漲,就連平日裡足不出戶的老人也顫顫巍巍的趕來,孫少安的奶奶就是其中的一員,哪怕她現在有時候連人都快認不清了。

學校也都停課了,孩子們拿起自己能拿的動的,所有能盛水的傢夥加入了抗旱的隊伍。有些年幼的孩子因為太小冇力氣,甚至拿來家裡的飯碗小心翼翼的往地裡運水,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勞作這是在與死神奪生機。

水現在對雙水村的村民來說,比任何的東西都金貴,它就是糧食,是活命的根本。然而冇卵用,東拉河壩的這點救命水,在全村人拚命舀取下,不到一天就徹底的乾涸了。除了村子裡的幾口井,雙水村現在再無半點水源。

人在絕望的時候就會想著給怒火找一個發泄的渠道,所有人的矛頭全都不約而同的指向了上遊的幾個村莊,他們憑藉著地利的優勢,將東拉河水儘數攔截。

據從原西縣城回來的人說,下水村、石圪節村的河壩裡現在正蓄滿清水,抽水機轟鳴著澆灌他們的土地。尤其是公社的所在地石圪節村,他們不僅截斷了東拉河的主流,連其支流杏樹河的水也都被他們給霸占了,人家現在纔是名副其實的雙水村!

村民們對於公社自然是無可奈何,他們罵罵咧咧的同時,將憤怒又引向了本村管事兒的那些人,怨聲載道的怒罵這些人的無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如此危難時刻,這些貨都躲到哪兒去了?平日在村裡指手畫腳的,現在卻像老鼠一樣縮著?田福堂呢?平日裡他不是一直都以強人自居嗎?現如今怎麼成了窩囊廢了?

田福堂此刻正心煩意亂的在自家窯洞的地上來回踱步,手裡捏著一支未點燃的紙菸,不時湊到鼻尖來聞一聞。上次葉晨離開的時候,特意提醒過他,他的哮喘最好是把煙給戒斷了,要不然很容易出事。

田福堂心裡的焦灼此時與村裡人無異,他深知要是連川道的這點莊稼都保不住,先彆說明年春天了,恐怕今年冬天村裡就有大半的人家要斷炊。

到時候饑民哭嚎,甚至是外出乞討,他這個支書的臉麵又將被置於何地?更何況在他的帶領下,雙水村還是全公社農業學大寨的典型,有的是人巴不得看他,到時候其他村的那些個同僚,肯定會在背後戳著他脊梁骨嘲笑。

此時田福堂也和村裡的所有村民一樣,對上遊那幾個村莊充滿了憤恨,簡直是欺人太甚,竟然連一滴水都不肯下放,眼睜睜的看著雙水村的土地化作焦土!

在原地轉磨磨,左思右想了半天,田福堂心裡有了主意,他要把村裡人擰成一股繩,把上遊村子的水壩給豁開了,把水引到村裡來。

不過下水村路太遠了,明顯是不合適的,而石圪節村又是公社的所在地,他作為雙水村的支書,做這種事情明顯是不合適的,最起碼不該由他提出來。

“豁壩……隻能豁壩了……”

田福堂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的撚著那支冇點燃的紙菸,菸草的香味此刻也無法安撫他焦灼的神經。

石圪節村是公社的所在地,去豁開水壩給村裡引水,是雙水村現在唯一的活路。可是這件事情自己不能親自出頭,那就需要一把刀,一把夠硬、夠狠、也夠絕望的刀,去劈開那阻隔生機的堤壩。

孫少安那張因絕望和憤怒而扭曲的臉,清晰的浮現在田福堂眼前。自留地被收,家裡斷炊,奶奶餓暈……這個犟牛一樣的後生,現在恐怕連sharen的心都有了。

田福堂的嘴角扯起了一絲冰冷的弧度,對,就是他了。這個被自己逼到牆角的傢夥,正是發動這場“水戰”最合適的人選。既能解水困,又能讓這頭犟牛徹底撞個頭破血流,他還不得不去,或許這樣他纔會甘心徹底變成他二爸那樣。

主意已定,田福堂不再猶豫。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喉嚨裡因為焦躁和煙癮勾起的癢意,大步流星的走出了窯洞。他可以避開了人多的地方,專挑僻靜的小路,身影在黃昏的陰影裡快速穿行,目標直指孫玉厚家那孔破敗的窯洞。

孫少安此時正蹲在自家鹼畔上,眼神空洞的望著枯焦的山巒。一天的擔水抗旱,耗儘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也澆滅了他心中殘存的微小火苗。

奶奶喝了點查的清米粒的稀粥,勉強睡下了,可是那微弱的氣息卻如同風中殘燭。爹蹲在窯門口,吧嗒著空煙鍋,愁苦的臉像一塊風乾的棗木,整個孫家瀰漫著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在鹼畔下的小路上。田福堂!孫少安猛地站起身,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豹子。他眼中那熄滅的火苗“騰”地一下複燃,燒成了熊熊的恨意。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田福堂自然也看到了孫少安眼中毫不掩飾的恨,他心頭微凜,但臉上卻擺出一副凝重中帶著幾分“關切”的表情,腳步沉穩地走了上來。

“少安。”

田福堂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威嚴:

“找個僻靜地方,叔跟你說點要緊事。”

孫玉厚也看到了田福堂,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驚慌和茫然。孫少安死死盯著田福堂,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他轉身引著田福堂走向鹼畔後一處遠離窯洞、背陰的土崖下,夕陽的餘暉給土崖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兩人籠罩其中。空氣裡隻剩下死寂和燥熱。

“福堂叔,有話快說。”

孫少安的聲音冰冷,冇有絲毫溫度,甚至懶得用任何敬稱。他背對著田福堂,麵向枯焦的山野,彷彿多看對方一眼都嫌臟。

田福堂也不在意這態度,他此刻需要的就是孫少安的恨和絕望。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煽動性的急迫:

“少安,村裡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川道那點莊稼是全村人最後的命根子!再冇水,不出半月,全都得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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