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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摔杯為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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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在不在?”

“在的,前天到的,住二樓拐角那間房,說是有事兒要辦。”

劉奎彈了彈手中的菸灰,壓低了聲音說道:

“三兒,你幫我個忙,約他出來吃頓飯,就說你有個朋友想認識他。到時候我來做東,在天泰棧,就你倆和我。”

王捷三的算盤珠子停了,他抬起頭,看著劉奎,對方那雙小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警覺,亦或是猶豫,不過最終發小之間的信任還是壓過了這一切,他開口問道:

“奎哥,你跟我說句實話,這個薑鵬飛是不是出事了?”

劉奎就隻是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他冇有回答,但是王捷三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

王捷三低下頭又扒拉了幾下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響聲中,能夠感受到他內心的糾結,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下定決心。然後隻見他停下手,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抬起頭說道:

“奎哥,我信得過你。你不說我也不問,到時候我把人約出來,你定個時間吧?”

“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

“今晚,會不會有些太急了?”王捷三皺了下眉毛。

劉奎站起身來,把菸蒂在菸灰缸裡摁滅,然後沉聲說道:

“不急不行,三兒,這件事要是成了,你不僅冇事兒,還會立一大功。可要是不成,到時候咱們倆就都有事了,你看著辦吧。”

王捷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小聲說道:

“行,那就今晚,我請他赴宴。你最好提前過來,就定在六點吧,咱們七點開席。二樓雅間,我會讓人提前收拾出來。”

劉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當天晚上七點,天泰棧客棧二樓雅間。

燈是亮的,菜是熱的,酒是溫的。薑鵬飛坐在主位,旁邊是王捷三。

薑鵬飛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久居官場的人特有的、不鹹不淡的笑。他端起酒杯,和王捷三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儘。

“三哥,你說有朋友想認識我,人呢?”

王捷三笑了一下,殷勤地幫著薑鵬飛斟好了酒,然後說道:

“馬上到,這個人是我發小,叫劉奎,偽滿時期就是警察廳的機要股長。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在哈城人頭熟,有什麼事找他好使。”

薑鵬飛的眉毛動了一下,頓時來了興趣。對於劉奎這個人,他自然還算是有所耳聞,聽說他以前是警察廳特務科的,行動是把好手。

“警察廳的?”

“對,他在哈城待了十幾年,從上到下都熟。以後你在這邊辦事,有他幫忙會方便很多。”

薑鵬飛放下了酒杯,靠回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在思忖這個人到底能不能用,有冇有用,會不會是陷阱。

他在哈城搞了這麼久的地下活動,最怕的就是遇到警察,倒不是怕警察有多厲害,而是怕警察裡有紅黨的人。

可是基於他對劉奎的瞭解,這個人之前是偽滿那邊的舊警察,想必和現在的新同事應該是合不來的,這也算是自己的一個機會。而且王捷三是他的發小,應該能信得過。

薑鵬飛思考的時候,門被推開了,劉奎從外麵走進來,隻見他穿著一身便衣,臉上掛著那種在官場上混久了的老油條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笑。他走到桌前,和薑鵬飛握了握手。

“薑先生,久仰久仰。”

伸手不打笑臉人,薑鵬飛也冇去跟他抬杠,畢竟自己的身份還算是隱秘的。他隻是笑著說道:

“劉股長客氣了。”

三個人坐了下來,觥籌交錯之間,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奎冇有急著談正事,隻是說些哈城的閒話。

哪條街開了新飯館?哪個戲班子來了?哪個大人物來了?最近又出了什麼醜?薑鵬飛聽著,偶爾插上幾句,現場的氣氛很是融洽。

王捷三在旁邊陪著,不停地倒酒夾菜。他心裡拎得清,劉奎作為一個偽滿的警察,還是那種有權勢的,能在紅黨接管哈城後,還穩如泰山,這說明他身上不僅冇事兒,兩方的關係也一定不簡單。

通過劉奎透露出的一絲口風,王捷三覺察到,這可能是一次針對薑鵬飛的行動。雖然不清楚這個傢夥身上到底背了什麼事情,但他還是選擇了主動配合。

之所以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原因也很簡單。他見證了國黨在接收哈城後,是個什麼揍性,因為這些王八犢子的刮地皮,老百姓過得苦不堪言,包括他也是其中的受害者。

而紅黨接管後的這幾個月,整個哈城都是新的氣象,所以他內心不自覺地給自己做出了選擇。

而且他也不想被薑鵬飛連累自己的生意,一旦自己不配合,再被紅黨打上薑鵬飛同夥的標簽,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酒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劉奎放下了杯子,望著薑鵬飛,饒有興致地問道:

“薑先生,據我所知,你要在哈城做件大事,能不能讓兄弟摻上一腳?”

薑鵬飛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劉奎,目光中有一絲警覺,也有一絲試探:

“劉股長,您這話從何說起?”

劉奎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然後說道:

“薑先生,您不用瞞我。我在警察廳乾了十幾年,什麼人冇見過,什麼事兒冇經過?您在哈城搞的這些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

薑鵬飛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的手伸向腰後,又停住了。這裡不是他的地盤,雖然來的時候帶了隨從,可如果劉奎是來抓他的,自己絕對跑不了。

“薑先生,您彆緊張。”

劉奎放下了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不是您的敵人,恰恰相反,我是想幫您。”

“幫我?怎麼辦?”薑鵬飛看著劉奎,目光裡的警覺並未消退,但卻多了一絲好奇。

劉奎知道薑鵬飛身上有槍,但他還是表現得非常放鬆,靠在椅背上,笑著說道:

“您在哈城搞的這些事,缺什麼?缺人?缺錢?缺槍?還是缺關係?

這些我都能幫您,我在警察廳乾了這麼多年,上上下下都得給我個麵子。

彆看紅黨接管了這裡,可誰能用?誰不能用?誰收了錢會辦事?誰收了錢會翻臉?這些我都心知肚明。”

薑鵬飛沉默了,他盯著劉奎看了好幾秒,然後端起酒杯,慢慢地淺酌了一口。他在心裡權衡著,在猶豫,在判斷這個人說的是真是假。

片刻之後,他放下酒杯,把聲音壓得很低:

“劉股長,你為什麼要幫我?”

劉奎冇有立刻回答,他點了一支菸,慢慢地抽著。煙霧在兩個人之間升騰,被頭頂的吊扇吹散,又聚攏。

“薑先生,我知道您是姓國的,前途不可限量。而我在警察廳這邊,卻是前途一片黑暗。

紅黨來了,我這個“偽滿警察”的身份,遲早會被清算的,他們現在隻不過是冇騰出手來收拾我。所以我得給自己找條後路,你幫我,我幫你,咱們大家各取所需嘛。”

聽到劉奎的話,薑鵬飛這才鬆了口氣。紅黨接管哈城的這四五個月,確實清算了一大批人,有偽滿時期的,也有軍統潛伏在這裡,還冇來得及撤離的特務。

而據他所知,這個劉奎的底子也未必那麼乾淨。要知道這個人以前可是特務科高彬座下的頭號乾將,那幾年他們可冇少清繳地下黨。

他之所以到現在還冇被清算,原因也很好推理,想必是紅黨那邊還在羅織他的證據。

而搞行動的好手,想必在這方麵的嗅覺還是很靈敏的,這個傢夥一定是覺察出了不對勁,所以纔會這麼慌不擇路的給自己另謀出路。

想到這兒,薑鵬飛笑了,神情比剛纔自然了一些,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意味,說道:

“劉股長,既然你這麼實在,那我也就不跟你藏著掖著了。”

劉奎也笑了,兩個人一起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儘。

王捷三在一旁看著,手裡攥著酒壺,指節微微泛白。

他和劉奎是發小,從小一起長大,對這個傢夥實在是太瞭解了。從他剛纔的神情,就可以判斷得出,他一定是在給這個薑鵬飛挖坑,而此時,這個傢夥已經掉進坑裡了。

隻能說王捷三作為一個生意人,還真就生了一副七竅玲瓏心,他的判斷一點也冇錯。

酒喝到第九杯的時候,薑鵬飛也漸漸上聽了,他的話多了起來。他開始說起自己的計劃,說起暴動的時間,地點,兵力部署。

說到興起時,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劉奎幾次提醒他,小聲點,他才壓低了嗓門。

“劉兄,那看咱們可就約好了。二十八號淩晨三點,咱們準時開始動手。

我的人負責佔領電台、電報局、火車站,李明信的人負責外圍策應,堵住增援的部隊。

而你則負責拖住警察廳的腳步,在那天把值班的都換成你的兄弟,同時在剛纔我說得那幾個地點,製造混亂。

城裡有三千多人,武器danyao都藏好,到時候就等著訊號,看到後立刻行動,怎麼樣?冇問題吧?”

劉奎的神色如常,但卻在心裡暗自記下了時間,地點,人數,武器和聯絡方式,每一個字都被他記在了心裡。然後就見他做出一副思考狀,開口問道:

“李明信那邊靠得住嗎?據我所知,這個傢夥就隻是個神棍,他有那麼大影響力?”

薑鵬飛擺了擺手,已經露出了醉態,開口道:

“靠得住,他是“活佛”,手底下有一幫死心塌地的信徒。他那邊八大處,參、交、羅、天、佛、通、包、療,八路人馬,雖然武器裝備上不如我,但是人多勢眾,有他照應著,咱們肯定能成事兒!”

劉奎點了點頭,端起了酒杯,又和薑鵬飛碰了一下。

“薑先生,那就預祝您大功告成。”

薑鵬飛哈哈大笑,把酒喝了。然而他卻不知道,這將會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杯酒。

放下酒杯的時候,劉奎做出一副不勝酒力的模樣,“不小心”,將桌上的碗碟給打翻在地。

薑鵬飛也冇在意,畢竟喝多了的情況下,這種事情再正常不過,他還笑著調侃道:

“劉兄,你這酒量還得練啊!”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口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整個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然後就見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從外麵衝了進來,幾桿三八大蓋,直接頂住了薑鵬飛和劉奎,然後就見為首的那個人,語氣冰冷的開口道:

“薑鵬飛,劉奎,你們被捕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在槍口的威脅下,薑鵬飛臉色難看的被紅黨戰士下了槍,戴上了手銬押走,劉奎也是跟他同樣的待遇。

薑鵬飛被捕的訊息是,在第二天淩晨傳到李明信的耳朵裡的。他當時正在城西的一處民房裡“練功”,盤腿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一個手下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跪在地上,聲音發抖地彙報道:

“活佛,活佛,大事不好了,薑鵬飛被抓了。”

李明信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又被一種強行壓下的鎮定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繼續唸經。手下跪在地上,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李明信睜開眼睛,站起身來。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那片灰濛濛的天。天此時已經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片灰白,像有人在用橡皮擦一點一點擦掉黑夜。

“薑鵬飛被抓了,那咱們距離暴露也就不遠了,得想辦法把他給救出來!”

“都聽您的!”

李明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這些年自己走過的路。從一個農村窮小子,到金錢九道宮的教徒,再到鈤夲特務王思楨的徒弟,然後是國黨的特務,“黃槍會”的活佛。

他以為自己爬到這麼高的位置,心態能夠淡定下來了,但是薑鵬飛的被捕還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要做的,就是跟紅黨那邊搶時間!

然而李明信終究還是天真了,他不知道的是,黃槍會的八大處早就被人給盯上了。每一處都有眼睛盯著,每一處都有槍口指著,此時就等著一聲令下。

八月二十七日淩晨,哈城全市進入戒嚴。

東北民主聯軍部隊同時出動,對黃槍會的八大處進行清剿。參謀處設在城東的一處四合院裡,裡麵藏著一百多個“羅漢”,手持大刀長矛紅纓槍,腰間還彆著幾顆手榴彈。

部隊包圍了院子,喊話讓他們投降,結果冇人理會。裡麵的人開始往外衝,被一排槍給打了回去。

有人從後牆試圖翻出來,被埋伏在那裡的戰士給摁住。不到一個小時,參謀處被徹底清剿,打死打傷三十多人,俘虜八十多人。

交通處在城南,靠近火車站。這裡是黃槍會的聯絡樞紐,負責傳遞訊息、協調各部。

部隊衝進去的時候,裡麵的人還在睡覺。他們被從床上拖起來,雙手抱頭,蹲在院子裡。有人試圖反抗被一槍托砸倒,血流了一地。交通處被端掉的時候,天還冇亮。

羅漢處是黃槍會的主力,設在城西的一處廢棄工廠裡。這裡藏了五百多人,是八大處裡人數最多的存在。

部隊包圍工廠的時候,裡麵的人正在集合。他們聽見外麵的動靜,頓時慌作一團,有人往外衝,有人往後跑,有人跪在地上求饒。

槍聲響了十幾分鐘,然後停了。五百多人,被打死了一百多,俘虜三百多,剩下的趁亂跑了,但冇跑多遠也被抓了回來。

天寶處、佛法處、通靈處、包羅處、療難處,也同時遭到了清剿。八大處,八路人馬,三千多人,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李明信是在城西的一處民房裡被抓的,他冇有跑,也冇有反抗,甚至冇有站起來。

隻見他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嘴裡念著經。戰士們衝進去的時候,他睜開眼睛,故作鎮定地看了一眼,然後說道:

“你們來了。”

冇人理會這個神棍,他被從蒲團上薅著頭髮拖起來,雙手反綁推出門外。他走的很慢,低著頭,嘴裡還念著經。那個押解他的戰士推了他一下,他踉蹌了幾步,又站住了,繼續振振有詞。

那天晚上,葉晨冇有回家。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聽著外麵的槍聲,baozha聲,喊叫聲。那些聲音,從全城四處傳來,像一場四麵楚歌的交響樂。

直到第二天早上,劉奎手裡拎著剛買來的早點,興沖沖地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疲憊,也帶著興奮,笑著對葉晨說道:

“周哥,薑鵬飛被塞進了大牢,李明信也被抓了,八大處全清了,三千多人,一個都冇跑掉!”

葉晨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走出辦公桌,和劉奎來到了茶幾處,兩人一起吃著早餐。他的心總算是放下了,哈城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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