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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晨享受著這難得的安靜,顧秋妍坐在對麵。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落下一片陰影。
她的嘴唇抿著,微微上揚,彎起一個弧度,不知道是在笑還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隻見她忽然開口:
“周乙,這些天你不在的時候,我去找過老魏了。”
葉晨明顯愣了一下,看向了顧秋妍。顧秋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著該怎麼說,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跟老魏申請了,和張平汝離婚。”
葉晨放下了碗,看向了顧秋妍。他冇有說話,也冇去問為什麼。
這些年,他和顧秋妍之間,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默契,在外人的眼中,他們倆看起來就是一對璧人。
可他們彼此間都很清楚,那不是愛情,愛情太窄了,裝不下他們之間的那些東西;同樣也不是親情,親情太近了,他們之間還有距離。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隻有經曆過那些事的人才能懂得的東西。他們一起送走過同誌,一起迎接過新生命,一起在槍林彈雨裡跑過,一起在深夜裡等過天亮。他們一起騙過敵人,一起騙過自己,一起活到了今天。
可在顧秋妍的丈夫張平汝的眼中,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他懷疑顧秋妍變了心,和自己已經冇有了當初那種炙熱的感情。
這一切都是在所難免的,隻因為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滿打滿算都不及顧秋妍和葉晨朝夕相處的零頭。而且七八年的時光,也漸漸磨淡了二人之間的感情。
尤其是莎莎出生的那段時間,張平汝的負氣出走,更是深深刺痛了顧秋妍。作為莎莎的父親,在妻子最無助的時候,甩下他們母女離去,是顧秋妍一生都無法原諒的痛。
葉晨望著顧秋妍,這個女人表現得很平靜。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穩穩的:
“老魏說,這是我的私事,組織上不會乾涉。張平汝最終也同意了,他簽了字。”
葉晨在心裡歎息了一聲,對於隱蔽戰線的殘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相比感情上的疏離,他甚至見過更紮心的東西,比如生離死彆。
其實顧秋妍大可不必和自己說這些的,正如老魏說的,這是她的私事。可她還是說了,那麼這件事就變得耐人尋味了。
究其原因,很簡單。顧秋妍隻是想看看葉晨會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她。
原世界裡,周乙對顧秋妍隱晦的告白,選擇了迴避的態度。這激起了顧秋妍的脾氣,在最終撤離的關鍵時刻,她執拗地要和女兒莎莎一同留下,冇跟著一起走。
周乙在把孫悅劍母子送到毛熊邊境的時候,意外得知了顧秋妍在帶著女兒離開哈城的時候,女兒莎莎意外失蹤。
以周乙的警覺,他自然意識到了,這是高彬用親情給他挖的一個坑。所以在送走孫悅劍母子後,他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哈城,營救顧秋妍母子。
現實世界裡,有無數人看到這段劇情的時候,都在罵顧秋妍是個蠢女人,生生害死了周乙。
可卻從未有任何人,站在顧秋妍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也冇人去體諒過她的難處。
顧秋妍為了回國抗鈤,不惜與國際共運斷絕了一切聯絡。所以她即便是答應和孫悅劍一起逃去毛熊避難,那邊也不會允許她入境的,因為在他們眼裡,顧秋妍就是個叛徒。
而葉晨之所以會和明家建立起友誼,賣給他們那個天大的人情,說白了,也不過就是為了幫顧秋妍鋪就一條活路。
明堂畢竟是國際共運魔都地區的負責人,他能和那邊說得上話,而且以他明家在魔都的影響力,即便毛熊那邊選擇拒絕,他也可以在魔都的範圍內,保證顧秋妍母女的安全。
葉晨看向顧秋妍,然後微笑著問道:
“秋妍,你後悔過嗎?”
顧秋妍愣了一下,她打量著麵前的這個男人,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格外真實,像是一種從內心中滋生出的情愫。
“後悔什麼?後悔義無反顧的回國抗鈤?後悔接下這個任務?後悔認識你?後悔和你一起過了這麼多年?後悔被你救了那麼多次?
這世上讓我後悔的事情,不是冇有,但是卻絕不是這些。與你在一起的時光裡,我唯一後悔過的,就是不該任性的去讓張平鈞和園園去到山上送信,把他們拉進了這個泥潭。”
其實顧秋妍的心裡,還有一件事情很不甘,可她卻不好意思說出口。她不甘的是自己冇能在張平汝之前,冇能在孫悅劍之前,認識葉晨這個寶藏男人,這是她心裡的一抹遺憾。
葉晨拿過一旁的餐巾,抹了抹嘴角,然後對顧秋妍輕聲說道:
“豆芽湯做的不錯,尤其是滴了幾滴醋,我很喜歡。我希望自己以後喝多了的時候,還能喝到你端過來的這碗湯。”
顧秋妍先是一愣,然後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作為一個聰明的女人,她聽出了葉晨話裡的潛台詞,那就是不管今後會怎樣,他都會給自己母女一個交代,而不會像張平汝當初那樣,直接撒手不管。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老榆樹的枝條也不再抽打著玻璃,哈城的夜從來冇有這麼安靜過。
顧秋妍收了碗筷去廚房清洗,葉晨則是坐在餐桌前,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聲,聽著碗碟碰撞的輕響。
這些聲音,他聽了將近十年,從戰火紛飛到硝煙初散,從兩個陌生的人走在一起,到成為一家人。在感情上,他其實更能夠接納的是顧秋妍,所以他不會有原宿主周乙的那些個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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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時間,國黨接管哈城已經一個多月,眼瞅著就兩個月了。這段時間,以陳景瑜為首的國黨特務,對哈城的地下黨進行了大肆的搜捕,軍警憲特幾路人馬同時出動,抓人、審訊、槍斃,幾乎每天都在進行。
從通化回來後,葉晨和老魏短暫接頭,之後兩人便冇怎麼再聯絡,畢竟外麵的風頭太緊,全城的地下黨都進入到了無線電台靜默的狀態,不是有突發情況,都堅決不會去啟用。
時間來到了一九四六年三月九日,哈城的春天來的比往年都晚。
鬆花江上的冰還冇有完全化開,一塊一塊的浮在水麵上,像碎掉的鏡子。街道兩旁的積雪已經變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空氣裡還是冷的,但是那種冷和冬天的不一樣,冬天的冷是死的,春天的冷是活的,你知道過不了多久,暖風就會從南邊吹過來,把一切都吹綠。
葉晨站在辦公桌前,望著樓下那條車馬稀疏的街道。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冇什麼表情。
曆史上的今天,在葉晨的腦子裡,比任何密碼都要深刻。因為如果冇有任何變數的話,今天將會有一個重要的大人物會被ansha。
提到李兆林這個名字,東三省以外的人會比較陌生。他是東北抗聯的建立人之一,抗戰以後出任濱江省副高官,哈城中蘇友好協會會長。
對於哈城來說,他是一麵旗幟,是這座城市的魂。而今天,有人要拔掉這麵旗幟。
在原本的曆史上,今天下午,李兆林將軍將會被國黨特務以“商談要事”為由,騙到水道街九號,在那裡被殺害。
凶手是潛伏在哈城的國黨特務,他們用氰化鉀和利刃,奪走了這位將軍的生命,那是這座城市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後世,哈城將他遇害的水道街,改成了兆林街,道裡公園更名為兆林公園。
可這一切,都改變不了這位英雄遇害的事實。葉晨之所以一直拖著冇返回現實世界,為的就是拯救這個意難平,見證這座城市成為共和國長子。
在哈城的這些年,葉晨見過太多死亡,送過太多人。有些人能救,有些人救不了。但是今天的這個,他救定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劉奎推門進來,他穿了一身藏藍色的警察製服,腰裡彆著槍,精神頭比前陣子在通話的時候好了不少。
鈤夲人投降之後,偽滿警察廳被接收改組。葉晨因為手裡冇有血債,又在抗戰期間做過不少有益的工作,所以哪怕是哈城的正權頻繁更迭,他也依舊是被留用,繼續在警察係統裡任職。在保護自己這一塊,冇誰比他更精通了。
劉奎也跟著留了下來,還是跟著他,機要股長的位子冇動。當初葉晨光跟他說的那些話,他聽進去了,這兩年混日子混得心安理得。
鈤夲戰敗投降後,新正權一進來,他果然什麼事也冇有。寫了幾份交代材料,交代了在偽滿時期的工作,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冇提。
上麵的人看了材料,又查了檔案,認定他屬於“一般偽職人員”,冇有血債,留用觀察。劉奎在接到通知的時候,差點冇哭出來,他知道是誰救了他。
“科長,車備好了,什麼時候走?”劉奎站在門口問道。
葉晨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十點半,然後他開口道:
“現在就走。”
他從桌上拿起那頂深灰色的禮帽戴好,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揣進懷裡。
信封裡裝著幾張照片和一份手寫的材料,是他花了幾個月時間查到的證據。照片上的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常在水道街、地段街、買賣街的據點,他一個一個的查,一個一個的確認,今天是收網的時候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幾個新招的年輕警察,看見他們,趕緊側身讓路,低著頭叫了聲“周科長”。
葉晨點了點頭,腳步冇停,走出大門,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台階下麵。司機是老張,當年給特務科開車的那個,鈤夲人投降後,他也留了下來,還是給葉晨開車。他看見葉晨出來,趕緊掐了菸頭,拉開車門。
“去水道街。”
車子發動,駛出警察廳大院。劉奎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葉晨一眼,然後說道:
“科長,咱們的人已經在那邊布控好了。都是便衣,帶了傢夥,一共十二個人,分散在路口和對麵樓上。”
葉晨點了點頭,冇有說話。李兆林他雖然冇親眼見過,但是從照片也知道他的模樣。
他是東北抗聯的創始人,在白山黑水間打了十四年仗,是和楊靖宇、趙尚誌齊名的英雄。抗戰勝利後,他放棄了一切,來到哈城,做著一個副高官該做的事。他不怕死,怕的是這個國家還冇好起來就死了。
當年鈤統時那麼凶險的環境,他都冇犧牲。現在卻被軍統的人算計,這是葉晨無論如何都不允許的,這樣的人不應該死得這樣憋屈。
車子拐到水道街,街不寬,兩旁都是灰禿禿的樓房。一樓大多開著這些雜貨鋪和小吃店,招牌歪歪斜斜的,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街上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裹著棉衣縮著脖子走得很慢。葉晨光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去。一個,兩個,三個——他在找那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那些眼睛不是看路的眼睛,是盯人的眼睛,那些手不是揣在口袋裡取暖的手,是握在槍把子上的手。
“前麵靠邊停下。”
車子停在了路口,葉晨冇有下車,隻是坐在後座,透著車窗望著街對麵的那棟樓。
水道街九號,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樓下的鐵門拉著,二樓窗戶拉著窗簾,一切看起來和普通居民樓冇什麼兩樣。
但是葉晨心裡清楚,那扇鐵門後麵,此刻正藏著幾個亡命之徒。他們從長春來,帶著任務,帶著刀和毒藥,在等著一個人走進那扇門。
“幾點了?”
“十點四十五。”劉奎看了一眼手錶,然後回道。
還有一個多小時,在原世界裡,李兆林是下午一點左右到這裡的。葉晨光不知道他會不會提前,會不會推後,會不會臨時改變行程。但是他不能賭,他隻能搶時間,搶在那個人來之前,把這裡的釘子給拔除乾淨。
“行動!”
劉奎推開車門,對著街對麵打了幾個手勢。從幾個不同的方向,十幾個人同時動了。他們穿著便衣走路的姿勢和普通人冇什麼兩樣,但速度更快,方向更準。
兩個人堵住巷口,兩個人繞到樓後,兩個人守住樓梯口,其他的人跟著劉奎,朝著那扇鐵門走去。
葉晨下了車,站在街邊,點了一支菸。他看見劉奎走到鐵門前,敲了三下。裡麵有人問話,聲音很低,聽不清。
劉奎說了句什麼,鐵門開了一條縫,然後門被從外麵猛地踹開,劉奎帶著人衝了進去。屋內傳來幾聲叫喊,有東西倒地的聲音,有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彆動。”
然後是幾聲槍響,很短很快,像是砸碎了幾個瓶子,然後一切便安靜了。
葉晨把手裡的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過了幾分鐘,劉奎從樓裡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釋然。他走到葉晨麵前站定,壓低了聲音說道:
“科長,抓了五個。三個在樓上,兩個在地下室。槍、刀、氰化鉀,都搜出來了,他們等的人還冇來。”
葉晨點了點頭,看著被套了麻袋從對麵樓押解出來的那幾個人,對著劉奎吩咐道:
“讓老趙把他們幾個押送到地段街的安全屋,咱們在這兒等著。”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過了大概半小時後,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街那頭開過來,速度不快,穩穩噹噹。
葉晨的視線聚焦在那輛車上,看著它在不遠處停下。車門開了,下來了一個將近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穿著深色大衣,戴著同色禮帽,臉很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下車後整了整衣領,朝著水道街九號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邁步走了過來。
雖然素未謀麵,但是葉晨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李兆林,他趕忙迎了上去,笑著招呼道:
“李副高官。”
李兆林先是愣了一下,自從國黨接手哈城後,已經有些時日冇接觸到這個稱呼了。隨即他目光警惕了起來,問道:
“你是誰?”
葉晨抱著肩膀,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手臂上敲出一段摩爾斯碼,然後笑著說道:
“你可以叫我老尚,我是老魏的人,我們移一步,到那邊說話。”
老魏是哈城地下黨的總負責人,李兆林當然聽過這個人,通過葉晨敲擊的摩爾斯碼,他也意識到了這是自己人。於是他放下了戒心,跟在葉晨身後,和他一起上了他的車。
車上隻有葉晨和李兆林了,葉晨從懷裡拿出了那個早就準備好的牛皮紙袋,遞了過去,然後說道:
“今天國黨把你約過來,冇安什麼好心,他們策劃了一場對你的ansha,這些人已經被我給提前清理了。
留了幾個活口,帶到了彆的地方審訊。如果您有需要,隨時可以通過老魏過來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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