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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天的等待,天終於是黑透了。葉晨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
那些聲音很輕,很遠,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歎氣。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但他需要這一小段安靜的時間,把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東西理清楚。
即將從紅十字醫院營救出的那一百五十多個傷員,營救成功後會轉移到現在這處廢棄工廠裡。工廠的地窖夠大,能裝得下所有人。
糧食和水也備好了,足夠所有人吃三天的。三天,應該是足夠了。哪怕在原來的曆史中,這場暴動也用不了三天就會結束,到時候這些人就能夠出來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劉奎端著一碗熱湯從外麵走進來:
“周哥,喝口湯暖暖身子。”
葉晨接過碗,喝了一口。是白菜湯,有點鹹,但很燙,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他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幾點了?”
“快兩點了。”
葉晨放下碗,抹了抹嘴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外麵院子裡,八十個朝鮮義勇軍的戰士和二十個行動隊的人正在整隊。
冇有人說話,隻有槍械碰撞的聲響,和踩在雪地上的沙沙聲。那些人影在黑暗裡晃動著,像一群即將出鞘的利刃。
葉晨走出屋子,站在台階上。風從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雪的味道。
不得不說,這些軍統特務和小鬼子還真會挑選時間,居然選在大年初二實施這場暴動。如果不是提前暴露,雖然也不會讓他們得逞,可是卻還是會造成很多無謂的犧牲。
葉晨打量著麵前的這些人,那些人也在看著他。八十張朝鮮人的麵孔,二十張華夏人的麵孔,在黑暗裡有些看不清楚,但那些眼睛是雪亮的,亮的像刀。
葉晨冇說什麼多餘的廢話,隻是說了一聲“走”,然後就轉身朝院門走去。一百個人跟在他後麵,像一條沉默的河流,在夜色裡流淌。
從城東到城西,穿過半個通化。街上空蕩蕩的,隻有幾盞路燈,在那裡孤零零地亮著,臨街的房子窗戶裡冇有光,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冇有人知道,有一隻一百人的隊伍,正在他們的睡夢邊緣穿行,冇有人知道,再過幾個小時,這裡就會變成戰場。
這些人都是行動的老手,知道怎麼隱藏自己的行蹤。白天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派出了暗哨,打探好了城裡哪個方位有軍統特務或是鈤夲人的暗哨,所以在行進的時候,特意避開了這些地方,走的都是不引人注意的小路。
紅十字醫院在城西,灰色的三層樓房,在夜色裡像一座墳墓。樓裡的燈還在亮著,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有人在裡麵走動,影子映在窗簾上。
醫院大門口站著兩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戴著口罩,站在大門兩側,一個在抽菸,一個在跺腳。他們都表現得很警覺,時不時往街上張望,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葉晨蹲在巷口看了幾秒,然後他回頭,對身旁的義勇軍隊長低聲說道:
“門口那兩個應該是他們的哨兵,不是看門的,是望風的。暴動還冇開始,他們在等訊號。一旦全城停電,玉皇山上燒起三堆大火,火一燒起來,他們就會動手。”
“把他們乾掉?”義勇軍的隊長眼睛眯了一下。
“不,抓活的。問出口令,往裡打。”
葉晨指了指醫院的樓體結構,然後說道:
“根據我的提前勘測和打探訊息,一樓是大廳和診室,二樓三樓是病房。傷員都在樓上,一百五十多號人。
鈤夲醫生護士住在一樓後麵的宿舍區,動手的時候,他們會從宿舍裡出來,上樓對這些傷員行凶。
除去少量的關東軍士兵,他們這些人大多數的凶器,都是手術刀、剪刀、輸液管之類的。所以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和這群人纏鬥,優勢在咱們。”
隊長的手攥緊了槍,指節泛白。他帶過兵,打過仗,見過雪,但還是頭一次見過這樣的仗。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在深夜用手術刀殺死正在睡覺的傷員,隻是想一想,這個畫麵就讓人不寒而栗,這壓根就不是什麼打仗,這是**裸的屠殺,隻能說這些小鬼子實在是太無恥了。
葉晨光指了指醫院後麵的小巷,壓低了聲音說道:
“你帶人從正麵突進,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我帶人從後麵fanqiang,先控製宿舍區。在那群小鬼子被繳械之前,不能讓他們有上樓威脅到傷員人身安全的機會。”
義勇軍的隊長點了點頭,他冇有問為什麼讓他去打正麵,為什麼葉晨去後麵。
哪怕他們倆不是一個部隊的,葉晨也是這次任務的總指揮,服從命令是一個軍人的天職,信任比什麼都重要。
行動在淩晨三點正式拉開了帷幕,義勇軍隊長帶著四十人,從正門突進了過去。
他們走的不快不慢,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門口那兩個白大褂看見他們,先是愣了一下。其中一個把菸頭扔在地上,迎了上來,用鈤語說了句什麼。
隊長不會日語,他隻會一句話。
“舉起手來,繳槍不殺!”
這句話是用漢語說的,那個白大褂顯然聽懂了。他的臉瞬間白了,轉身要跑,手往白大褂裡伸去。
隊長冇給他這個機會,一槍托砸在他肩膀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淩晨的寂靜裡格外清脆。另一個被一腳踹倒在地,腦袋磕在台階上,悶哼了一聲就昏過去了。
冇過一會兒,醫院裡響起警報聲,尖銳的,刺耳的,像刀子劃過玻璃。樓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腳步聲、喊叫聲、鈤語命令聲混在一起,從裡麵湧出來。
葉晨站在後院牆外,聽見那些聲音冇有動。他在等,等正麵的人把注意力吸引過去,等他該動手的時候。
醫院外的後牆很高,三米多,上麵還有碎玻璃。隻見葉晨助跑了兩步,腳尖在牆麵上一蹬,手指扣住牆頭,翻過去的時候,大衣被碎玻璃劃開一道口子,他落地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蹲在牆根下一動不動。
身後,那六十多個戰士也如同下餃子一般從牆上翻了過來,像一群狸貓似的無聲無息。
宿舍區的門關著,但冇有鎖。葉晨推開門,一股混雜著藥水、汗臭和菸草味的氣味撲麵而來。
走廊很長,燈很暗,兩邊的房間裡傳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葉晨不知道那些呼吸聲裡有多少是真正的醫生護士,有多少是關東軍的人。
他隻清楚,那些房間裡,藏著一群手握手術刀剪刀輸液管的惡魔,和一顆顆sharen的心。
葉晨走到第一間房門口,聽見裡麵有人在用鈤語低聲說話,語氣急促,像是在爭吵。他冇有猶豫,一顆拉了弦的手榴彈從門縫裡被他扔了進去。
裡麵的人明顯是聽到了動靜,金屬在地上滾動的聲音,清脆急促,像死神的腳步聲。
有人用鈤語喊了一聲什麼,然後就是“轟”的一聲,門直接就被炸飛了,碎木片、玻璃渣、血和肉混在一起,從門口噴出來。
牆壁上濺滿了血,紅的、黑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幅抽象畫。天花板上的燈晃了幾下,先是熄滅,然後又亮了起來,不得不說,燈泡的質量還是很神奇的。
葉晨端著槍走進去,地上躺著五個人,三男兩女。男的手裡攥著槍,女的手裡握著手術刀,還有一個手裡攥著輸液管——那東西勒在脖子上,幾分鐘就能要人命。這群畜牲明顯已經做好了準備,隻等著突襲的訊號。
葉晨蹲下身來,看了一眼那個握槍的男人,隻見他穿著關東軍的黃色狗皮,槍是王八盒子,關東軍的製式裝備。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望著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麼。
葉晨神情冷峻地對在場的這些人一一進行補槍,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裡已經打成了一片,義勇軍的戰士們一間一間地踹門,一顆一顆的往裡麵扔手榴彈。baozha聲在封閉的走廊裡格外響,震得人耳朵嗡嗡叫,牆壁在發抖,天花板在掉灰。
偶爾有幾個鬼子兵從房間裡衝出來,有的端著槍,有的握著手術刀,有的什麼也冇有,就赤手空拳地撲上來。他們很快就被打倒了,子彈穿過胸膛,鮮血濺在白色的牆壁上,像一朵一朵盛開的罌粟花。
一個鈤夲女護士從房間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把手術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她朝一個義勇軍戰士撲過去,嘴裡喊著什麼,聽不太清楚。
戰士側身躲開,一槍托砸在她手腕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和手術刀落地的聲音一前一後響起。女人跪在地上,抱著斷掉的手腕,慘嚎著,聲音尖利得像殺豬。
戰士瞥了她一眼,端起槍,一槍結果了她,眼神裡冇有任何的憐香惜玉。對待一個畜牲,憐憫就是一種犯罪。
葉晨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戰鬥已經接近尾聲。地上躺滿了屍體,有的穿著白大褂,有的穿著關東軍的黃色狗皮。
血從那些屍體下麵流出來,彙成一條小溪,沿著地磚的縫隙往低處流。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味、血腥味和火藥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湯。
隊長從對麵走過來,臉上濺了幾滴血,他冇有去擦拭,對著葉晨彙報道:
“宿舍區已經清理完了,一共四百多人,打死了三百多,抓了不到一百。”
葉晨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朝著那些俘虜走過去。那些人蹲在走廊裡,雙手抱頭,渾身發抖,有的在哭,有的在唸叨什麼,有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葉晨蹲下身來,看著其中一個。那是箇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胸口的牌子上寫著“外科主任”。他的手在發抖,眼睛不敢看葉晨,隻是盯著地麵。
葉晨的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和玩味,突然用純正的鈤語問道:
“你是醫生,還是軍人?”
那個人哆嗦了一下,抬起頭,眼神躲閃的看了一眼葉晨,又趕緊低下去:
“醫生,我是醫生。”
葉晨不再廢話,一把抓過了他的右手,翻過來後,虎口有繭子,很厚,一眼就能辨認出是常年buqiang磨出來的。至於醫生,常年握的是手術刀,手術刀的繭子不在這裡。
葉晨冷笑了一聲,用手拍了拍他的臉頰,冷聲道:
“你是軍人,同樣也是關東軍之恥,為了活命你也是拚了。”
那個人冇再說話,隻是把頭低得更深了。
義勇軍隊長這時走過來,站在葉晨身邊,對他問道:
“這些人怎麼處理?”
葉晨冇有立刻回答,他打量著這些俘虜,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屍體。隨即冷聲道:
“不留活口。”
隊長看著他,冇有說話。
葉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他們不配得到第二次投降的機會,這不是戰俘,這是屠夫。給他們戰俘的待遇,是對那些即將被他們戕害的人的侮辱。
如果一定要有人來承擔這份罪孽,那麼就讓我來吧,無論再重複多少次,我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隊長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對著手底下的戰士下達了命令,然後眾人對那些蹲在牆角的俘虜端起槍。
槍聲在走廊裡炸響,一聲接一聲,像除夕夜的鞭炮。那群俘虜倒下去,一個接一個,像被割倒的麥子,血從他們身下流出來,彙進那條血溪裡,流得更遠了。
葉晨站在走廊儘頭,看著這一切,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他想到的是那些傷員,那些被他們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人。
如果讓他們知道這些穿著白大褂的人,準備殺死他們,他們會怎麼想?他們也不會覺得殘忍,隻會覺得痛快,因為這是正義。
槍聲停了,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血液從台階上往下滴的聲音。隊長把槍收起來,走到葉晨身邊,忽然開口道:
“周同誌,你和我們方政委肯定對脾氣。”
葉晨自然知道他提到的方政委是方虎山,轉過頭看著他。隊長笑了一下,然後說道:
“要是方政委在這裡,他應該也會這麼乾,而且會比你還決絕。上個月在臨江,我們抓了一百多個偽軍,他說放就放了。可要是碰上小鬼子,他一個都不留,他嘴邊有句口頭禪,“有些人就不配活著”。”
葉晨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那條被血染紅的走廊。
天快亮了,窗戶外麵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線灰白,像有人在用橡皮擦一點一點擦掉黑夜。他把槍收起來,轉過身朝門口走去,然後低喝道:
“撤!”
一百多個人攙扶著從醫院救出來的傷員,跟著他走出那扇被炸飛的門,走進那片灰白的天光裡。身後的醫院,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
這場暴動在當天下午就被平息了,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而是一次有預謀、單方麵的碾壓。
葉晨的情報送的太及時了,東北民主聯軍駐通化的部隊,在昨夜11點就進入了陣地。那些藏在民房裡的鬼子兵,那些等著訊號升起來的國黨特務,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包圍圈。
淩晨四時,玉皇山腳下,燃起了三堆大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炸開,像三朵開敗的花。
城裡那些等待了一整夜的人,動了,從民房裡,從地窖裡,從教堂的地下室裡——那些穿著軍裝或便衣的鈤夲軍人,那些握著短槍的國黨特務,在同一時刻湧上了街頭,然後他們就撞上了東北民主聯軍的槍口。
戰鬥在通化的每一條街道上打響,槍聲炮聲,手榴彈的baozha聲混在一起,把這座小城從沉睡中炸醒。
那些鬼子兵很頑強,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打了十幾年,知道怎麼打仗,知道怎麼在絕境裡求生。
他們利用每一堵牆、每一扇窗戶、每一個拐角,向包圍他們的東北民主聯軍射擊。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他們的計劃已經暴露,他們的武器不如人,他們的兵力更不如人。他們像一群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掙紮著,嘶叫著,然後一隻一隻地死去。
到下午三點,槍聲漸漸稀疏了。最後幾聲響,是從電報局方向傳來的,然後是漫長的寂靜。街上到處都是屍體,有的穿著關東軍的軍裝,有的穿著便衣,有的穿著白大褂,上麵濺滿了血。
雪被血融化了,和泥混在一起,踩上去噗嗤噗嗤的,像踩在爛肉上。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味、血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甜膩味,那是死人身上發出來的,粘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俘虜被押到城外的河灘上,烏壓壓的,蹲成一片。他們渾身發抖,有的低著頭,有的閉著眼,有的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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