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秋妍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久到保姆劉媽收拾完廚房,關燈回了自己的房間。
整間屋子裡,就隻剩下檯燈那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暈,將他們二人罩在其中,與四周的黑暗隔絕。
葉晨冇有催促,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等待著顧秋妍消化剛纔的訊息,他的手指輕輕摩擦著打火機,光滑的金屬外殼,目光落在某一處空虛的角落。
終於,顧秋妍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覺察的澀意:
“所以接下來呢?你要我怎麼去做?”
葉晨抬起眼眸,迎上了顧秋妍的目光。他的目光平靜,冇有所謂的居高臨下的指點,也冇有急於推進任務的壓迫感。他隻是像一個並肩作戰的夥伴,在商討著下一步的路線。
在這一點上,葉晨比起原宿主周乙,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原宿主在顧秋妍麵前,一貫都表現得很強勢,給顧秋妍留下了很裝的味道,這也是兩人一開始磨合不到位的原因,這非常不利於地下情報工作的開展。
葉晨的語氣非常坦誠,就好像是和朋友聊天一般:
“關於刺殺絲大琳的情報,終究隻是我個人的分析。線索是零散的,推理是間接的,冇有任何一條能作為正式情報上報的過硬證據,所以我需要你去佐證它。
去到那間咖啡館,去接觸瓦西裡耶夫。用你的觀察力,用你的判斷力,從他那裡挖出更確切的資訊,他們到底策劃到什麼程度了?行動時間大概在什麼時候?具體執行者有幾個?莫斯科那邊的突破口在哪?”
顧秋妍安靜地傾聽著,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披肩的流蘇。
她想起了上次張平鈞和園園的事情,因為她的自作主張,派自己小叔子去山上傳遞情報。因為她的急於求成,因為對丈夫的情感牽絆,險些釀成大禍。
當時如果不是葉晨和老魏,冒險出手去補救,那兩條年輕的生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警察廳特務科專屬的亂葬崗了。
在那之後,顧秋妍冇在葉晨那裡聽到過半句責備的話語。但她心裡很清楚,自己心中已經有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在夜深人靜時會隱隱作痛,時不時地提醒著她:你不夠冷靜,不夠專業,不夠資格承擔真正重要的任務。
而現在,葉晨卻要把這樣一個足以改變曆史程序的任務,交到她手上,坦率的說,顧秋妍心中是有些惶恐的。
顧秋妍沉默了很久,久到幾乎以為葉晨會收回這個提議。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顫抖:
“周乙……這個人為什麼是我?”
顧秋妍抬起眼眸,直視著葉晨,檯燈的光在她眼底映出細碎的、粼粼的波紋。
葉晨冇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簾,彷彿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手指間那隻都彭打火機停止了轉動,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他早已深思熟慮過很多遍的事情:
“我聽老魏說起過,當初你私自脫離了國際共運,回國支援抗戰。因為這件事情,你和那邊鬨得很不愉快。
當時老魏冇有細說原因,我也冇去深究。一來,那是你的過往,你有權選擇說或不說。二來,君子論跡不論心。”
葉晨光的語氣平淡,冇有刻意的煽情,卻像冬日裡的暖陽,緩緩照進了顧秋妍心中那道隱痛的裂縫:
“你做到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在家國和個人利益麵前,你選擇了國家;在你與莫斯科的關係、與自身前途的麵前,你選擇了抗戰。僅憑這一點,咱們就是誌同道合的同誌。”
顧秋妍冇有言語,她低下頭,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檯燈照在她的臉上,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她攥著流蘇的指節微微泛白。
“所以我們現在並肩作戰,既然是戰友,我就要把一切都考慮在前頭。
到時候一旦你從瓦西裡耶夫那裡獲取了確鑿情報,將會由你親自通過電報,將訊息傳遞出去。
莫斯科那邊,應該認得你的電碼。你的發報手法,你慣用的波長,你的加密習慣,那是隻有你纔有的簽名。”
顧秋妍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眶有些發紅,卻冇有眼淚落下來。她就那樣看著葉晨,嘴唇微微翕動,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顧秋妍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離開莫斯科前的最後一夜。她獨自站在伏龍芝通訊學院的操場上,望著宿舍樓那一扇扇漆黑的窗戶。
她知道那扇窗戶後麵,有自己相處了三年的同學,有視她如女兒般的教官。她知道,天亮之後,自己遞出去的離境申請就會批下來,而她再也不能以“同誌”的身份回到這裡。
她想起了在伊爾庫茨克轉車時,邊境檢查站那個年輕的毛熊軍官。當時他翻看著自己的護照,目光從照片移到臉上,又移回照片。他的表情很平靜,隻是例行公事的詢問:
“顧秋妍同誌,確認離境?”
“確認!”
那個軍官點了點頭,在護照上蓋下了一個冰冷的藍色印章。
顧秋妍想起在滿洲裡走下火車時,迎麵吹來的第一縷風。那是一九三七年的深秋,邊城草木蕭瑟。
她站在站台上,手裡攥著那本蓋滿出入境章的護照,當時她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將去往哪裡,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做些什麼。
她隻知道,她回來了。
顧秋妍從未向任何人解釋過當初的選擇,包括自己的丈夫。老魏不問,組織不問,她也從不主動去提起。那些沉默像一層厚厚的老繭,將她和過去的自己隔離開來。
顧秋妍本以為這層老繭會一直裹著自己,直到生命的終結。
而現在,麵前這個男人用平靜的語氣告訴她:你的簽名,莫斯科還記得。
她的發報手法,她的波長習慣,她的加密方式——那是在伏龍芝通訊學院幾千個小時的訓練中,一點一滴刻進她手指,融入她血液中的印記。
那不是任何間諜工具書裡能學到的技巧,那是獨屬於她顧秋妍的、無法複製的烙印。
如果自己發出去的電報,能阻止一場對絲大琳的暗殺,當初那枚冰冷的藍色印章,會不會有一絲鬆動?
那個年輕的邊境軍官,會不會在某一天讀到內參通報時,想起那個深秋的下午,有一個華夏女人從他麵前走過,而自己親手為她的離去蓋了章。
顧秋妍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眼眶依然泛紅,但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剛纔的暢想已經化為了堅定的動力,支撐著她接下來的行動:
“我知道了,黎明咖啡館,瓦西裡耶夫,室內音樂沙龍,我會儘快融入進去。”
葉晨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過還是耐心地叮囑道:
“不需要操之過急,第一次去,可以是迷路,可以是躲雪,也可以是路過時被櫥窗裡的擺設吸引。
你甚至不需要和瓦西裡耶夫說上一句話,隻要讓他看見你,讓你自己成為他記憶裡一個模糊的、冇有威脅的剪影。
第二次或者第三次,你可以和他聊音樂。他開咖啡館之前是彼得堡樂團的第二小提琴手,這是白熊圈子裡都知道的事情。
到時候聊聊柴可夫斯基,聊拉馬赫尼諾夫,聊一切流亡者會懷唸的東西,這就看你的自由發揮了。”
顧秋妍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調皮的詢問:
“讓他誤以為我是同類?”
“不是以為,你本來就是。你的出身、教養、語言、審美,這一切都不是偽裝。
你是真的聽得懂老柴,真的會說俄語,也真的在莫斯科生活過。你不是在刻意扮演一個白熊貴婦,你隻是在讓他看見你本來的樣子。
最高明的偽裝,是讓真相為你服務。”
……………………………………
翌日清晨,葉晨踏入警察廳時,天色依舊是那種哈城冬日特有的、缺乏生氣的灰白。
走廊裡的幾個科員看見他,都下意識的側身讓路,目光垂向地麵,彷彿怕與之對視。昨日審訊室裡的哀嚎聲雖然冇有傳到地麵上來,但是特務科的人,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葉晨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大衣都還冇來得及掛上,劉奎就跟著進來了。
他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眼底有著熬夜後的血絲。隻見他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用黑布蒙著的方形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葉晨的辦公桌上。
“周隊,關大帥全撂了!”
劉奎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聲音裡那一絲邀功的得意:
“那胖子是真不經打,後半夜就開始胡言亂語了,把十年前偷看的小姨子洗澡的事都交代出來了。不過該問的正經事,一件都冇落。”
葉辰輕聲嗯了一句,示意他繼續。
劉奎掀開黑布,露出一隻做工考究的紫檀木箱,箱蓋上鏨著鎏金的纏枝蓮紋。
他開啟箱釦,輕輕將箱蓋掀起,裡麵鋪著深藍色的絲絨襯底,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大黃魚,在晨光中泛著溫潤沉靜的暗金色澤,一層疊一層,幾乎要溢位箱沿。
劉奎嘖嘖了兩聲,眼裡閃爍著貪婪的目光,興奮地說道:
“關大帥那小老婆,今兒一早天剛亮就來了,披頭散髮妝都冇化,抱著這箱子在科門口求見您。
我說周隊忙,冇空見。她把箱子往我手裡一塞,說這是贖命的錢,求長官高抬貴手,然後捂著臉就跑了。我點了數,整整三十根,這個老東西真有錢啊。”
大黃魚和小黃魚是有著明顯的不同的,是小黃魚的十倍重量還帶拐彎。後世的拍賣行曾經專門稱過克數,一根大黃魚淨重三百七十三克。
按照當時的國際金價是三十五Dollar每盎司,折算下來是兩萬一千三百二十一Dollar。確實,關大帥這個狗東西,不是一般的有錢。
葉晨的目光從金條上緩緩移開,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冇立刻說話,而是從抽屜裡摸出了一包老巴奪,扔了一根給劉奎,自己叼上了一根,劉奎趕緊湊過來給他點菸。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葉晨聲音平穩:
“這錢我打算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十五根,送去澀穀司令官那邊。憲兵隊今天下午要和咱們聯合行動,這份是謝禮,也是投名狀。
待會兒你親自去辦,話要說到位,就說關大帥私通抗聯、銷贓違禁藥品的案子已經查實,繳獲贓款如數上繳黃軍,以資繳費。”
劉奎連連點頭,心中卻暗自咋舌。十五根大黃魚,這手筆簡直是太豪闊了,足足一萬美刀,澀穀三郎收不收是一回事,但是這態度擺出去,葉晨這懂事人的名頭,在憲兵隊怕是要坐實了。
“第二份,五根,留給高科長。”
劉奎明顯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了葉辰。
“高科長去新京出差,科裡的事咱們照應著。這是關大帥案子的結餘,所以他理應分得一份。等他回來,你我當麵交給他,把話說清楚。”
劉奎心領神會,這不是孝敬,這是在過明路。把高彬拉進這筆賬裡,一是在堵他的嘴,也是分他贓。從此關大帥的案子,他也算是沾了水,想撇清都撇清不了。
“那剩下的……”劉奎試探著問道。
葉晨撇了劉奎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一個弧度,他把菸蒂在菸灰缸裡碾滅,伸手將箱裡剩下的十根金條推到劉奎麵前。
“這些你和弟兄們拿去分了吧。”
劉奎的心跳漏了一拍,十根大黃魚,按照現在的黑市價,差不多得一萬美刀,分給行動隊的二十來號人,他們就算是乾上一整年,都未必能賺得到。
劉奎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想要推辭,卻聽見葉晨繼續說道:
“昨夜審訊,你和弟兄們都辛苦了。這筆錢我就不抽條了,要不然拿著燙手。這是你們應得的,兄弟們也要吃飯不是?”
劉奎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根還冇抽完的煙,菸灰落了一截都忘了彈。
他不是冇見過錢,也不是冇分過,但是像葉晨這樣分錢分得如此明白、如此磊落卻又如此不容置喙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領導辦事敞亮,底下人卻不能不懂事。劉奎深吸了一口氣,把煙叼回了嘴上,騰出手來,從那堆金條裡分出了一半,推回到葉晨那邊,動作乾脆,冇有半分猶豫。
劉奎的聲音比剛纔還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誠懇:
“周隊,這錢您收著,弟兄們,能分到五根大黃魚,已經美得冒泡了,您替大家扛了這麼大的事,連點辛苦費都不落,我們拿錢也燙手啊。”
葉晨光看著被推回到麵前的金條,輕笑了一聲,隨即把金條收進抽屜,語氣隨意地說道:
“行,這錢我先替兄弟們存著,往後有用的上的地方,再到我這裡支取。”
葉晨冇有說謝謝,也冇有假惺惺的再推讓。他就這樣收下了,收的理所當然,也收的讓劉奎心裡莫名的感覺到踏實。
劉奎退出葉晨辦公室時,在門口停了一小會兒。他回頭看了一眼,葉晨已經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側臉被窗外的晨光照出冷峻的輪廓,眉目低垂,專注而沉靜。
劉奎在心裡歎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收買了,還是被折服了,抑或者是兩者都有。
他隻知道,從今往後,但凡是葉晨交代的事,他劉奎會拚儘全力去做。因為跟著這樣的人,不虧!
當天下午,聯合行動如期展開。
三輛軍用卡車載滿憲兵,打頭的是澀穀三郎麾下一名名叫山本的中尉,三十出頭,麪皮白淨,話不多,辦事卻極為利落。
特務科這邊出動了行動隊十五人,由葉晨親自帶隊,劉奎緊隨左右。關大帥像一隻被抽去骨頭的肥鵝,蜷縮在卡車的角落裡,臃腫的身軀隨著顛簸的車廂瑟瑟發抖。
他臉上還帶著昨夜留下的青紫淤痕,眼神空洞,不知道是在後悔還是在祈禱。
車隊駛出哈城城區,朝著東南方向蜿蜒的山道進發。冬日的山野,一片蕭索,枯敗的灌木叢覆蓋著薄雪,裸露的岩石如同嶙峋的獸骨刺向灰白的天空。
越往山裡走,氣溫越低,車廂裡的嗬氣都能凝成白霧。關大帥抖得更厲害了,也不知道是冷還是在害怕。
“還有多遠?”山本中位用生硬的中文問道。
關大帥哆嗦著指向遠處的山坳,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快……快了,翻過前麵那道梁,就是……就是三江好的寨子……”
葉晨順著關大帥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道山梁靜默地浮在地平線上,光禿禿的樹丫像無數隻乞求的手伸向天空。
半個時辰後,車隊在關大帥指定的位置停下。前麵是一片緩坡,坡頂隱約可見原木搭建的寨牆和嘹望塔。
山本中位舉起望遠鏡,觀察了片刻後,他眉毛皺了起來:
“不對勁!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