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任長春心神不寧、胡思亂想自己會被如何處置、屍體又會被扔在哪條山溝裡時,一個同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任警官,周隊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該來的,終於來了。任長春的心猛地一沉,手腳都有些發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跟著那人走向葉晨的辦公室。
門開著,葉晨正坐在辦公桌後,低頭看著一份檔案,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光邊,卻也讓他的麵容在逆光中顯得更加深邃莫測。
“報告。”任長春站在門口,聲音有些乾澀。
“進來。”葉晨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靜無波。
任長春走進來,關上門,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不敢與葉晨對視。
他早已不是剛來時那個帶著點好奇和莽撞的愣頭青了,眼前這個男人,用短短時間就攪動了特務科乃至警察廳的風雲。
讓魯明消失,讓高彬避走,其手段、心機以及與鈤夲人的關係,都讓任長春感到深深的忌憚和恐懼。他甚至覺得,對方一個眼神,就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葉晨打量了他片刻,冇有說話,而是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隨手扔到了任長春麵前的桌麵上。
信封冇有封口,裡麵露出厚厚一遝嶄新的偽滿洲國紙幣,麵額不小。
任長春看著那信封,愣了一下,冇敢伸手去拿。
“小任。”
葉晨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次派給你的任務,確實有一定的風險。這些錢,你拿回去,交給家裡。算是……安家費。”
“安家費”三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任長春的心上。他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果然……果然是送死的任務!連安家費都準備好了!他感覺渾身發冷,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個沉甸甸的信封,裡麵錢的厚度讓他心驚,也讓他絕望——這得是多少賣命錢?
看著任長春那副如喪考妣、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葉晨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語氣卻放緩了一些:
“彆哭喪著臉,這次,不是什麼必死的任務。”
任長春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真要是填人命的差事,我也不會找你。”
葉晨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似乎能穿透任長春的恐懼:
“危機,危機,危險裡麵,也藏著機遇。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機遇?任長春心中一片茫然。被山上的那群鬍子抓住,還能有什麼機遇?
葉晨繼續用那種平穩而帶著引導性的語氣說道:
“聽著,你拉著藥走那條路,‘三江好’的人八成會劫你。他們劫道,圖的是財,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想隨便結死仇,尤其是跟……有來頭的人。”
他的語氣刻意停頓了一下,看著任長春的眼睛:
“到時候,如果他們把你摁住了,審問你。你彆慌,也彆硬扛。你就跟他們說……你是抗聯的。是奉命出來,采購或者轉運這批藥品的。”
“抗聯?!”
任長春失聲驚呼,眼睛瞪得溜圓。冒充抗聯?這不是找死嗎?那些鬍子跟抗聯的關係錯綜複雜,有的井水不犯河水,有的甚至互相敵對,冒充抗聯,豈不是更危險?
葉晨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搖了搖頭:
“你隻說你是抗聯的,具體是哪個部分、執行什麼任務,含糊過去,或者編一個不太重要的。
‘三江好’這群人,橫行一方,但要說真跟抗聯死磕,他們也得掂量掂量。抗聯可不是好惹的,真惹急了,調集人馬剿了他們老巢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你亮出‘抗聯’這個名頭,他們多少會有些忌憚。頂多,把你扣下,覈實情況,或者勒索贖金。皮肉之苦可能免不了,但真要你命的可能性,會大大降低。”
任長春聽得目瞪口呆,腦子飛快地轉著。好像……有點道理?鬍子再凶,也怕更有組織的武裝力量,尤其是像抗聯這樣神出鬼冇、又得民心的隊伍。
冒充抗聯,雖然冒險,但似乎比單純作為一個“肥羊”警察,生存機率要高一點?
“你的任務,就是當好這個‘餌’,安全地被他們抓進去,穩住他們。”
葉晨繼續說道,語氣變得堅定:
“而我們這邊,會立刻根據你留下的線索和預計的時間,部署行動。一旦確認藥品通過關大帥的渠道流入黑市,人贓並獲,我們就會立刻動手,把關大帥,連同‘三江好’派來銷贓或者聯絡的人,一網打儘!”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到時候,你自然會被第一時間解救出來。而且,因為你的‘被俘’和‘堅持’,為我們破獲關大帥私通土匪、銷贓抗聯物資(對外會這麼說)的大案,立下了關鍵功勞!”
任長春的心跳加速了。功勞?解救?好像……絕境中真的出現了一條生路?
“而且,”葉晨丟擲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具誘惑力的籌碼,“事成之後,從關大帥那裡榨出來的油水……我會特彆關照,重重地幫你敲上一筆。
足夠抵得上你幾年的工錢。這筆錢,乾乾淨淨,是你用命搏來的,拿得心安理得。”
幾年的工錢!任長春的呼吸粗重起來。他太需要錢了,家裡老小都要靠他養活,警察廳那點微薄的薪水,加上偶爾的外快,也隻是勉強維持。如果能有一大筆橫財……那眼前的危險,似乎真的值得一搏了?
他看著葉晨,對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眼神中透出的篤定和掌控感,莫名地給了他一絲虛幻的信心。
周乙這麼厲害,算計這麼深,連高彬和魯明都栽了,他製定的計劃……或許,真的能成?
絕境之中,哪怕是一根帶刺的稻草,也會拚命抓住。
任長春用力攥緊了手裡的信封,那厚厚的一遝錢似乎給了他一點底氣和溫度。他咬了咬牙,臉上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混合著孤注一擲和些許希冀的複雜神色取代。
他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對著葉晨,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但已不再完全是絕望:
“我……我明白了,周隊長!我一定按您說的做!當好這個‘餌’!請周隊長……到時候,一定救我!”
葉晨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點了點頭:
“去吧。準備一下,按劉奎安排的路線和時間出發。記住,隨機應變,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
“是!”
任長春敬了個禮,轉身,邁著比進來時堅定了一些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著“安家費”和渺茫希望的信封。
葉晨目送他離開,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檔案,眼神深邃。
任長春能否活下來,能否真的“立功”,其實並不完全取決於計劃本身,還要看“三江好”的反應,看關大帥的應對,甚至看一些無法預料的變數。
但至少,經過這番“威逼利誘”加“指點生路”的組合拳,任長春這個“餌”的主動性會強一些,生存機率也會相應提高。至於他最終是成為棄子,還是真的能撈到好處……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棋子已經落下,接下來,就要看關大帥和“三江好”,如何接招了。而葉晨自己,也要開始佈局收網的後續步驟了。哈城的這盤棋,越下越深,也越發凶險……
……………………………………
天,陰沉得如同潑了濃墨。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北滿連綿起伏的山巒,彷彿隨時要塌下來。
風,不再是哈城裡那種帶著濕冷的穿堂風,而是從西伯利亞荒原長驅直入的、帶著冰碴子的罡風,呼嘯著掠過光禿禿的樹梢和裸露的岩石,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
地上的積雪被風捲起,化作細密而鋒利的雪砂,抽打在臉上,生疼。
這是哈城東南方向,通往張廣才嶺餘脈的一條荒僻山道。說是路,其實不過是馬車和行人長年累月踩踏出來的一條稍顯平整的土徑,此刻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隻隱約露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路兩旁是雜木林和一人多高的枯黃蒿草,在風中瑟瑟發抖,偶爾露出嶙峋怪石的黑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任長春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道上。驢車上蓋著破舊的氈布,用麻繩草草捆紮著,裡麵裝的正是那批“要命”的藥品。
他裹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頭上戴著護耳的狗皮帽子,臉上用圍巾蒙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因緊張和寒冷而佈滿血絲的眼睛。
每走一步,他都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跳動聲,混合著呼嘯的風聲,震得他耳膜發疼。
太靜了!除了風聲,隻有驢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悶響,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這種死寂,比喧囂更讓人恐懼。
任長春他總覺得,道路兩旁那些晃動的枯草和黑影後麵,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盯著這輛驢車。
時間彷彿被凍住了,過得極慢,又似乎極快。就在他精神高度緊張、幾乎要繃斷的時候——
“籲——!”
一聲尖銳的、絕非人類發出的呼哨,陡然從左側的山坡上響起,撕裂了狂風的呼嘯!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前後左右不同的方向同時響起,此起彼伏,帶著一種原始的、充滿惡意的節奏感。
任長春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退去,手腳冰涼。來了!
“嘩啦啦!”道路兩旁的枯草和灌木叢猛地被分開!
十幾條身影如同鬼魅般竄了出來,迅速占據了道路前後和兩側的高點。他們穿著臃腫破舊的棉襖或獸皮,頭上戴著五花八門的帽子,臉上大多蒙著臟兮兮的布巾,隻露出凶光四射的眼睛。
手裡拿的傢夥也是五花八門:老套筒、漢陽造、鳥銃,甚至還有大刀片子和紅纓槍。
雖然裝備雜亂,但動作迅捷,站位老辣,瞬間就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包圍圈,將任長春和驢車困在了中間。
為首的一人,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乾瘦,但站在那裡,卻像一根釘進凍土裡的鐵釘,透著股剽悍狠厲的氣息。
他穿著一件不知從哪個倒黴軍官身上扒下來的、已經褪色起毛的日軍黃呢子大衣,敞著懷,露出裡麵黑乎乎的棉襖,腰間胡亂纏著子彈帶,彆著兩把駁殼槍。
頭上冇戴帽子,頭髮剃得很短,臉頰瘦削,顴骨突出,一雙三角眼如同餓狼般,死死盯著任長春和驢車。正是這一帶的悍匪頭子——“三江好”!
“站住!乾什麼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土匪端著杆破槍,厲聲喝道,唾沫星子混著寒氣噴出來。
任長春早就嚇得腿肚子轉筋,差點一屁股坐倒在雪地裡。他強忍著尿意,按照葉晨的囑咐,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故意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是……走親戚的……老總們行行好,放條生路……”
“走親戚?”
“三江好”嗤笑一聲,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這冰天雪地,荒山野嶺的,你走哪門子親戚?車上拉的什麼?”他一邊說,一邊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驢車。
兩個土匪立刻撲上去,用刺刀粗暴地挑開氈布,露出下麵捆紮整齊的木箱和紙箱。一個土匪用槍托砸開一個木箱,裡麵露出用油紙包裹的、印著外文的藥盒。
“大當家的!是藥!全是藥!”那土匪驚喜地叫道。
“藥?!”
“三江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如同發現了寶藏的惡狼。這年頭,藥品可比大洋還金貴,尤其是西藥,在黑市上能賣出天價!
他幾步上前,拿起一盒藥看了看,雖然看不懂外文,但那精緻的包裝和上麵的十字標誌,讓他確信這是好東西。
“說!哪來的?!”
“三江好”一把揪住任長春的衣領,將他拖到跟前,三角眼裡凶光畢露:
“不說實話,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狼!”
冰冷的槍口頂在太陽穴上,濃烈的汗臭和菸草味撲麵而來。任長春魂飛魄散,但腦中殘存的理智和葉晨的叮囑,讓他用儘最後力氣喊了出來:
“彆……彆殺我!我……我是抗聯的!這藥……是給隊伍的!”
“抗聯的?”
揪著他衣領的手頓了一下,“三江好”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複雜,有驚疑,有忌憚,也有一絲貪婪。他上下打量著任長春:
“抗聯的?哪個部分的?怎麼一個人拉這麼多藥?”
“我……我是二支隊後勤的……奉命……奉命出來采買轉運……隊伍在山裡等著救命呢……”
任長春按照葉晨交代的,編了個含糊的身份和理由,聲音帶著哭腔,倒也符合一個被嚇破膽的“後勤人員”形象。
“三江好”鬆開手,任長春腿一軟,癱坐在雪地上。周圍的土匪也騷動起來,交頭接耳。“抗聯”這兩個字,對他們來說,分量不輕。
這群鬍子雖然無法無天,但也知道抗聯是敢跟鈤夲人真刀真槍乾的硬茬子,而且在山民中頗有聲望。劫了抗聯的物資,尤其是救命藥,這仇可就結大了。可眼前這一車藥,實在誘人……
“三江好”揹著手,在驢車旁踱了兩步,三角眼滴溜溜轉著,權衡利弊。最終,貪婪和對關大帥那條穩定銷贓渠道的依賴,壓過了對抗聯的忌憚。
“捆起來!連人帶車,帶回寨子!”他揮手下令,“仔細搜搜他身上!”
幾個土匪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將任長春反剪雙手捆了個結實,又在他身上仔細搜摸了一遍,除了些零錢和乾糧,冇發現什麼特彆的東西(葉晨當然不會留下明顯證據)。
任長春被推搡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土匪隊伍,朝著山林深處走去。寒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臉,但他心裡卻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命暫時保住了。皮肉之苦?隻要不死,總能熬過去。
“三江好”的老巢,藏在一個極為隱蔽的山坳裡。幾棟歪歪扭扭的木刻楞房子,半埋在山體避風處,外麵用原木和石塊壘著簡單的工事,崗哨森嚴。
回到寨子,“三江好”冇急著審問任長春,而是先讓人把他關進一個冰冷的地窖裡,隻給了點冷水凍饃。
他召集了幾個心腹,在最大的那間木屋裡,圍著火塘,盯著那堆從驢車上卸下來的藥品。
“大當家的,真是好貨啊!盤尼西林、磺胺……這些玩意兒,在黑市上,價比黃金!”一個懂點行的心腹摸著藥盒,嘖嘖稱奇。
“那個小子,真是抗聯的?”另一個獨眼龍問道。
“管他是不是!”
“三江好”灌了一口劣質燒酒,抹了抹嘴,眼中閃著貪婪的光:
“送到嘴邊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就算是抗聯的,咱們做得乾淨點,誰知道是咱們劫的?這深山老林的,失蹤個把人,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