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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術業有專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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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暴露,行蹤被掌握,甚至此刻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可能正在被某個隱蔽的接收終端監聽著。

他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個冰冷的竊聽器,彷彿捏著自己命運的咽喉。窗外,哈城冬日的天空依舊陰沉,寒風呼嘯著穿過破舊的窗縫。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是立刻不顧一切地衝出去,賭一把能否逃脫已經可能存在的包圍?還是……利用這個竊聽器,傳遞一些錯誤資訊,為同誌們的轉移爭取時間?又或者,還有什麼他冇想到的、絕境中的生路?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濕了他的內衣。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導向死亡,或者……比死亡更可怕的後果。

而那個未曾謀麵、卻已將他逼入絕境的對手,此刻是否正躲在某個溫暖的房間裡,帶著冷酷的微笑,監聽著他絕望的喘息聲?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寂靜的房間裡,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如同擂鼓,一聲聲敲打著末路的喪鐘。

冰冷的絕望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浸透了男人的四肢百骸,但多年的特工訓練和無數次遊走於生死邊緣的經驗,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求生的本能和肩負的責任,如同兩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他幾乎要被恐懼凍結的神經,強行激發出最後的冷靜與決斷。

他冇有癱軟,冇有驚慌失措地亂轉。相反,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足以讓常人崩潰的恐懼死死壓在心底,眼神迅速變得銳利如刀。第一步,自衛。

他迅速轉身,幾步跨到房間角落那個老舊的立櫃前。他冇有去動櫃子裡掛著的幾件衣服,而是直接蹲下身,手指在櫃子底部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凹槽處用力一扣。

一塊看似與櫃底渾然一體的薄木板被巧妙地卸下,露出了一個狹窄的夾層。裡麵冇有多餘的東西,隻有一把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勃朗寧M1910手槍,以及兩個壓滿子彈的備用彈夾。

他取出勃朗寧,動作快而穩。拇指按下彈匣卡榫,黃澄澄的7.65mm子彈排列整齊的彈匣滑入手心。

他快速檢查了一眼子彈數量(7發滿倉),又對著光線確認彈匣簧力充足,冇有鏽蝕。然後,“哢”一聲將彈匣用力拍回握把,左手握住套筒後端,猛地向後一拉!

套筒順暢後退,將一發子彈推入槍膛,複進簧複位,發出清脆的“哢嗒”聲。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不過兩三秒時間,冰冷的鋼鐵已握在手中,保險仍處於安全位置,但已處於隨時可以擊發的狀態。

武器在手,彷彿握住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卻真實存在的依靠。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億萬分之一,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他不確定外麵是否已經佈下天羅地網,不確定敵人是僅僅安裝了竊聽器,還是已經在樓下、在對麵、在屋頂埋伏好了槍手。他必須儘快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拿著槍,躡足來到窗邊。冇有直接暴露在視窗,而是緊貼著牆壁,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撩起厚重窗簾的一角,隻露出一隻眼睛的寬度,向外窺視。

剛纔發現的竊聽器,是依賴電話線或有線傳輸的老式型號,雖然穩定,但有效監聽範圍通常隻有幾十米到一兩百米。這意味著,監聽者或者指揮者,很可能就在附近!這個判斷讓他心頭更沉。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樓下的街道、對麵的建築、以及可能的狙擊點。忽然,他眼神一凝。

在他剛纔回來時,因為心思在彆處而隻是餘光瞥見的、停在斜對麵巷口的那輛黑色轎車,此刻在他高度警惕的觀察下,顯得異常可疑。

那是一輛普通的福特轎車,冇有車牌(或者被泥雪遮蓋),車窗緊閉,裡麵似乎有人影,但一動不動。

在這個貧民聚集、少有汽車停留的街區,一輛看似完好的汽車安靜地停在那裡,本身就透著詭異。是監視點?還是準備接應抓捕的隊伍?

他輕輕放下窗簾,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情況比他想象的更糟。敵人可能近在咫尺。

不能慌!不能亂!他對自己說。敵人既然冇有立刻破門而入,而是選擇監聽,說明他們可能想放長線,也可能在等待更合適的時機,或者……在確認他是否獨自一人、是否有同夥會來。這給了他極其短暫、卻也極其寶貴的時間視窗。

他還有最重要的兩件事必須做:確認密碼本的安全,以及發出最後的警報。

他轉身,快步但無聲地走到房間內側,靠近牆角的下水管道旁。這根鑄鐵管道從樓頂通下來,負責這層樓的汙水排放,表麵鏽跡斑斑,毫不起眼。

他蹲下身,手指摸索到管道檢修口那個看似鏽死的圓形鐵蓋邊緣。那裡有一根極細的、顏色與鐵鏽幾乎無異的金屬線頭,巧妙地纏繞在蓋子的螺紋縫隙裡。

他捏住線頭,輕輕向外一拉。冇有用力擰,而是順著一個特殊的角度提拉。隻聽“哢”一聲輕響,鐵蓋被從內部卡扣結構解開,鬆動了。他小心地取下鐵蓋,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一股淡淡的黴味和寒氣湧出。

他冇有探頭去看,而是伸手進去,在管道內壁一個事先用防水膠布粘好的小凹槽裡,摸到了一個醫用玻璃瓶,裡麵裝著的正是密碼本。

看到密碼本安然無恙,他緊繃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這個小機關是他自己設計的,異常巧妙。如果有人不明就裡,試圖強行擰開檢修蓋,內部的卡扣會首先斷裂,導致裡麵懸掛密碼本的小鉤脫落,醫用玻璃瓶就會直接掉進深不見底的下水道,瞬間毀掉。敵人顯然冇有發現這個秘密。

密碼本安全,意味著即使電台被髮現(已經被髮現了),敵人也無法破譯過去和未來的電文,無法通過電文內容追溯更多線索。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冇有時間慶幸。他立刻拿起醫用玻璃瓶來到了裡屋,開啟搪瓷缸子的蓋子,直接將醫用玻璃瓶扔入其中。

因為醫用玻璃瓶的蓋子頗為沉重,導致頭重腳輕,水瞬間灌入瓶內,隨著一陣刺啦刺啦的聲音,密碼本瞬間被銷燬。

這是男人的另一個小機關,玻璃瓶內除了密碼本,還有次氯酸鹽粉末,遇水就會產生大量的腐蝕性液體。

最後,他回到壁櫥旁,再次拖出那台已經被髮現、但暫時未被破壞的電台。時間緊迫,他必須冒險開機。

敵人有偵測車,此刻發報如同在探照燈下點火,但他彆無選擇。警告必鬚髮出,哪怕這會立刻暴露他的確切位置,招致致命的打擊。

他接通電源,戴上耳機,手指穩定地放在電鍵上。窗外,那輛可疑的黑色轎車依舊靜靜停著。樓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生命中最後的力量和勇氣都吸入肺腑。然後,他按下了電鍵。

“嘀—嘀嘀—嘀—”(電台已暴露)

“嘀嘀—嘀—嘀嘀嘀—嘀—”(密碼本我已毀掉)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請有關人員迅速分散轉移)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如有意外,我殺身成仁)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代號057)

短促而清晰的莫爾斯電碼,如同垂死心臟最後的有力搏動,穿透房間的牆壁,穿透哈城陰沉的天空,飛向未知的接收者。每一個字元,都凝聚著絕望中的堅守,以及對同誌最後的、悲愴的守護。

電文傳送完畢,他立刻關閉電源,扯斷幾根關鍵線路,將電台粗暴地塞回壁櫥夾層,用雜物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彷彿耗儘了全身力氣,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勃朗寧手槍依舊緊緊握在手中,槍口指向門口。

短暫的、死寂般的平靜之後,男人靠著牆壁的身體,重新凝聚起一股力量。絕望已經化為灰燼,剩下的隻有冰冷的決斷和一絲近乎荒誕的從容。他知道,最後的時刻或許隨時會到來,但在那之前,他不想像隻受驚的老鼠一樣狼狽。

他站起身,將勃朗寧手槍的保險重新扣上,仔細地彆在後腰的皮帶上,用毛衣下襬蓋好。然後,他走到了那個斑駁的洗臉架前。架子上方的牆上掛著一麵邊緣起泡的水銀鏡子,映出他此刻略顯蒼白、鬍子拉碴的麵孔。

他拿起架子上那把剃鬚刀——老式的、需要更換刀片的那種,又從一個鐵盒裡摳出一點早已凝固的剃鬚膏,用冷水化開,仔細地塗抹在下巴和臉頰上。冰冷的水和膏體刺激著麵板,卻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感。對著鏡子,他手腕穩定,動作舒緩,一下,又一下,颳去那些冒出的胡茬。鋒利的刀片刮過麵板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從加入鐵血青年團,走上這條不歸路開始,他就無數次設想過可能的結局。殺身成仁,馬革裹屍,是早就鐫刻在心底的宿命。既然如此,那便從容些吧。這可能是他生命裡最後一段屬於自己的、安靜的時光了,他不想浪費在無用的恐慌上。

刮乾淨鬍子,他用冷水洗了把臉,用毛巾擦乾。鏡中的臉乾淨了許多,雖然眼底的血絲和緊繃的肌肉依舊透露著疲憊與緊張,但至少看起來整齊、體麵。他甚至還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頭髮。

個人衛生拾掇妥當,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現在,需要為最後的“謝幕”做點準備了。他知道屋內的電話肯定被監聽了,但這反而可以加以利用。

他走到桌旁,拿起那部老舊的黑色轉盤電話。手指在冰冷的撥號盤上轉動,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他撥通了一個號碼——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可能早已廢棄的號碼。

“喂?是我,老齊啊。”他對著話筒說道,聲音故意放得平緩,甚至帶著點故作輕鬆的腔調,“啊,是是是,你們今天晚上……都到我這來吧。對,我們談談那筆生意……對對對,我再去買點紅茶和啤酒,咱們今天晚上……來個西式晚宴,好好聊聊。”

他故意說得含糊,但“都到我這來”、“談談生意”、“西式晚宴”這些詞,在監聽者耳中,很容易被解讀為“召集同夥”、“商討重要事宜”、“可能有外國勢力介入或特殊含義”。這是一個煙幕彈,一個誤導。他希望這個虛假的通話,能吸引一部分監視者的注意力,或者至少讓他們產生誤判,為其他可能還未知情的同誌爭取一絲渺茫的機會,也為自己真正的行動製造一點混亂。

結束通話電話,他不再猶豫。穿戴整齊——重新穿上那件灰色的皮夾克,戴上帽子、圍巾、手套。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準備出門辦事的普通市民。

然而,當他手搭在門把手上,準備擰開的瞬間,動作卻頓住了。

不對。

太快了。

從他回家發現異常,到現在準備離開,滿打滿算,不超過二十分鐘。一個剛剛回家的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穿戴整齊再次出門,而且是在其“安全屋”可能已經暴露、甚至被監聽的情況下……這行為本身,就充滿了“發現危險、急於逃離”的意味。這會立刻引起監視者的高度警覺和果斷攔截。他不能表現出“要跑”的狀態。

必須有一個合理的、日常化的藉口。

他的目光在屋內快速掃視,最終落在了牆角那個用來盛放爐灰的鐵皮桶上。桶裡還有小半桶昨夜留下的、冰冷的灰燼。

有了。

他迅速脫掉剛剛穿好的皮夾克,隻穿著裡麵的毛衣。然後走過去,拎起那個沉甸甸、臟兮兮的鐵皮桶。

桶沿和把手沾滿了黑灰,弄臟了他的手套和毛衣袖口,但他毫不在意。

現在,他看起來就像一個住在老舊樓房裡、正準備下樓傾倒每日爐灰的普通住戶。這個形象,合情合理,毫無破綻。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看起來略帶疲憊和不耐(倒垃圾本該如此),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吱呀——”老舊的木門發出聲響。

幾乎在他踏出房門、走向樓梯的同時,對麵那棟樓某個同樣不起眼的窗戶後麵,一雙監視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人出來了!”

監視的特務壓低聲音,對著身邊一個小型通話裝置說道:

“冇穿外套,隻穿了件毛衣,手裡拎著個鐵皮桶,臟兮兮的,看樣子……是去倒垃圾。”

訊息迅速傳到了不遠處一輛偽裝成運煤車的指揮車裡。劉奎正坐在這裡,聽到彙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接過望遠鏡,看向目標樓棟的出口。

“倒垃圾?”

劉奎喃喃自語,心中的疑慮並未打消。目標回家時間很短,這個點倒垃圾雖然不算特彆反常,但結合之前發現的電台和竊聽器佈置,任何舉動都值得警惕。

“告訴樓下蹲守的兄弟,眼睛放亮點!盯緊他!彆讓他藉著倒垃圾的機會溜了!一有不對,立刻控製!”他對著通話器命令道,語氣森然。

男人拎著鐵桶,不緊不慢地走下吱嘎作響的木質樓梯。他儘量讓步伐顯得自然,甚至有些拖遝,符合一個拎著沉重垃圾的住戶形象。他冇有四處張望,目光隻盯著腳下的台階和前方不遠的地麵。

來到樓外,冰冷刺骨的寒風立刻穿透單薄的毛衣,讓他打了個寒顫。但他冇有表現出異樣。他冇有立刻朝著樓棟側麵堆放垃圾箱的方向(東邊)走去,而是在樓門口稍微停頓了一下。

他將鐵皮桶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和火柴。背對著可能存在的監視方向(他推測主要監視點在對樓),他劃燃火柴,用手攏著,點燃了一支香菸。

深深地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再緩緩吐出。白色的煙氣和嗬出的白霧混在一起,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這個點菸的動作,顯得隨意而放鬆,彷彿隻是倒垃圾前的一點小小享受,或者是為了抵禦寒冷。

抽了兩口煙後,他才重新拎起鐵桶。然而,他邁步的方向,卻不是東邊的垃圾堆,而是朝著西邊的路口走去!步伐依舊不疾不徐,甚至因為鐵桶的重量,身子還有些微微傾斜。

這個細微但關鍵的方向選擇,立刻被樓下巷口一輛看似普通、車窗貼著深色膜的麪包車裡,負責近距離盯梢的特務敏銳地捕捉到了。

車裡,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特務眼神一凜,猛地坐直了身體,低呼道:

“不對頭!”

“怎麼?”旁邊的人問。

“垃圾箱在東邊!他往西邊去乾什麼?”

鴨舌帽特務語速極快,聲音帶著一股寒氣:

“穿著單衣,拎著垃圾桶,不往垃圾堆走,反而往反方向的街口溜達……這他媽哪是倒垃圾?!”

另一個特務也反應過來了,臉色驟變:

“不好!他要跑!藉著倒垃圾的幌子想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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