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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風將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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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但哈城冬日的早晨依舊被一層灰濛濛的寒氣籠罩。時間指向上午八點整。

葉晨住宅客廳角落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機,如同掐著秒錶般,準時地、尖銳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聲音在略顯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緊迫感。

顧秋妍早已穿戴整齊,坐在離電話機不遠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俄文詩集,卻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她的心臟,隨著鈴聲的響起,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強迫自己迅速沉下去。昨晚葉晨的叮囑、叛徒的陰影、暗語的重任……所有壓力在這一刻彙聚於這部即將被接起的電話。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詩集,站起身,步履平穩地走到電話機旁。劉媽正在廚房準備早飯,傳來輕微的響動。

顧秋妍拿起聽筒,貼在耳邊,聲音儘量保持著平日接電話時的平淡: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低沉、帶著點外地口音的男聲,語氣聽起來很平常,像是例行公事:

“是周太太嗎?我是‘華聲琴行’的老魏啊。您上次在我們這兒訂的那架德國立式鋼琴,已經到貨了,您看今天方便給您送過去除錯嗎?”

老魏!

顧秋妍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冇有任何變化。她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葉晨交代的暗語。

按照“原計劃”(如果安全),她應該回答:

“鋼琴音色還需要微調,下午再送吧。”

這意味著可以按計劃交接藏有電台的鋼琴。

但現在是危險情況。

顧秋妍的喉嚨有些發乾,但她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甚至帶著點家庭主婦對送貨時間的小小挑剔,她對著聽筒清晰地說道:

“哦,魏經理啊。鋼琴到了?那……就現在送來吧。我先生今天在家時間不定,下午可能冇空。麻煩你們現在就送過來吧,趁我在家。”

“那就現在送來吧。”七個字,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語氣平常,內容合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非常短暫的一秒,但顧秋妍彷彿能感覺到聽筒那邊驟然凝滯的空氣和陡然沉重的心跳。

“好的,周太太。”

老魏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似乎更低沉了一絲,但依舊平穩:

“我們這就安排工人給您送過去。大概……一個小時後到。”

“好,麻煩你們了。”顧秋妍客氣了一句,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放回機座,發出一聲輕響。顧秋妍站在原地,手心裡已經全是冰涼的汗水。暗語順利發出了,老魏應該聽懂了。

這意味著,那架可能藏著致命電台的鋼琴,今天隻會是一架普通的鋼琴。原定的交接計劃,至少在明麵上,被取消了。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但心中的石頭並未完全落地。叛徒帶來的危機並未解除,高彬在全城搜捕,葉晨此刻正在外麵執行那場可能是陷阱的搜捕任務……前途依然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

幾乎就在顧秋妍結束通話電話的同時,在城市另一個隱蔽的角落,一間堆滿舊傢俱和樂器的狹窄門臉房裡,老魏緩緩放下了手中那部同樣老舊的電話。

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凝重,甚至可以說是陰雲密佈。

顧秋妍的暗語——“那就現在送來吧”——像一塊冰冷的鐵,砸在他的心上。這確認了他最壞的猜測:出事了,出大事了。葉晨和顧秋妍那邊遇到了無法按原計劃行事的危險。

而更讓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的,是昨天深夜收到的那段經由特殊渠道轉來的、用摩斯電碼傳送的緊急訊息。訊息來自孫悅劍,那個經驗豐富、行事謹慎的聯絡員。

那段摩斯碼本身,如果直接用通用碼本翻譯,隻是一段看似尋常的、關於“貨物運輸延遲”的普通業務溝通。

但老魏和孫悅劍之間有更高階的約定——他們使用雙重加密。那段摩斯碼的節奏和分組,需要配合一本隻有他們兩人掌握的專用密碼本進行二次解密,才能讀出真正的含義。

老魏在收到電碼後,第一時間就用密碼本進行了破譯。破譯出的內容,讓他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內部出現疑叛,我暴露。已啟一級撤離。電台遺馬迭爾318。勿聯勿救,保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燙在老魏的神經上。

有人叛變!(這意味著,哈城地下黨組織一切的工作都要暫停,無線電要陷入靜默)

孫悅劍暴露,啟動最高階彆撤離!(這意味著她正處在極端危險中,整個奉天-新京-哈爾濱的聯絡線可能受到嚴重威脅!)

電台被遺留在馬迭爾旅館318房間!(這是足以釘死孫悅劍身份的鐵證,也可能成為一個誘餌或陷阱!)

勿聯勿救!(孫悅劍在絕境中發出的最後指令,是讓他們切斷聯絡,保全自身!)

老魏昨天一夜未眠,大腦在瘋狂運轉。叛徒的叛變到底會泄露多少資訊?孫悅劍是否能成功脫身?馬迭爾旅館的電台該如何處置?葉晨和顧秋妍是否安全?他們是否也受到了波及?

他試圖通過幾個極其隱蔽的備用渠道聯絡葉晨或確認情況,但都冇有得到安全回覆。這本身就意味著不正常。

就在他焦灼萬分、幾乎要采取更冒險的試探行動時,顧秋妍按照預定安全程式進行的這次通話。

而暗語的內容,徹底證實了他的擔憂——葉晨那邊也意識到了危險,並且危險等級高到必須立刻取消重要的電台交接計劃!

“那就現在送來吧……”

老魏喃喃重複著這句暗語,拳頭緊緊攥起,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這句平淡的話背後,是葉晨和顧秋妍在敵人眼皮底下發出的、最緊急的警報。

他們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是誰的叛變直接威脅到了他們?還是高彬已經察覺到了什麼,開始了針對性的行動?馬迭爾旅館的電台是否已經被髮現?孫悅劍現在究竟在哪裡?是否安全?

無數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慌亂。周乙和顧秋妍還能發出暗語,說明他們暫時還安全,還有一定的活動空間。他們取消電台交接,是明智的止損。

現在,他必須配合。既然顧秋妍要求“現在送來”,那他就必須送一架真正的、空的鋼琴過去,完成這個表麵的“交易”,不給可能存在的監視者留下任何把柄。

同時,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或許能近距離觀察周乙家情況、甚至傳遞更複雜資訊的機會——雖然風險極大。

老魏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裡間,對早已等候在此的兩個穿著粗布棉襖、看起來憨厚老實的“工人”低聲吩咐:

“計劃有變。鋼琴裡的‘東西’不放了。就送一架空的、除錯好的琴過去。動作要快,但要穩,就像正常的送貨。

到了地方,一切聽周太太安排,少說話,多觀察。送完立刻回來,不要逗留。”

兩個工人點了點頭,冇有多問,眼神裡透著底層勞動者特有的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還有,”

老魏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

“萬一……我是說萬一,到了那邊,發現情況不對,或者周太太給了你們什麼特彆的暗示……什麼都彆管,放下琴,找藉口立刻離開!保命第一,明白嗎?”

“明白了,魏掌櫃。”兩人低聲應道。

老魏揮了揮手。兩人立刻行動起來,動作麻利卻無聲地將一架保養得還不錯、但顯然有些年頭的德國立式鋼琴,小心地搬上一輛停在後麵小巷裡的、帶篷的舊板車。用繩索固定好,蓋上防雨的油布。

板車在寒風中吱吱呀呀地出發了,朝著葉晨住所的方向緩慢而去。兩個“工人”低著頭,嗬著白氣,奮力推拉著車,與街上其他為生計奔波的苦力冇有任何區彆。

老魏站在門臉房的陰影裡,望著板車消失在巷口,臉上的皺紋彷彿在這一刻又深刻了許多。他心中的陰雲非但冇有散去,反而更加沉重。

葉晨和顧秋妍在虎狼窩裡,孫悅劍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突然出現的叛徒像一顆毒瘤在組織內部……而他自己,此刻能做的,竟然隻是送一架空的鋼琴。

這種無力感和對同誌們處境的深切擔憂,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苦。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忍耐、判斷和等待。

葉晨既然發出了警報,必然有他的應對之策。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配合好這步“棋”,同時,動用所有可能的安全渠道,嘗試確認孫悅劍的安危,並開始內部清查的艱難工作——找出併除掉劉瑛這個叛徒,否則後患無窮。

寒風穿過門縫,吹得屋裡掛在牆上的幾件舊樂器微微晃動,發出幾聲空洞的嗚咽,彷彿在為這個危機四伏的早晨,奏響著一曲無聲的悲歌……

……………………………………

警察廳前院的喧囂與車輛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遠去,隨著大部隊開拔執行搜捕任務,院子裡重新變得空曠冷清,隻剩下寥寥幾輛備用車輛和幾個站崗的警察,在寒風中瑟縮。

高彬的專車——一輛黑色的、掛著特殊牌照的斯蒂龐克轎車,靜靜地停在台階旁。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暖風從排氣管口溢位微弱的白霧。

高彬冇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車旁,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正在對自己隊員做最後交代的葉晨。他的眼神平淡,但深處卻藏著一絲冰冷的、評估的意味。

等到葉晨佈置完畢,轉身準備走向自己那輛轎車時,高彬纔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幾個人聽清:

“周乙。”

葉晨聞聲停下腳步,轉向高彬,臉上露出下屬應有的恭敬:

“高科長。”

“坐我的車。”

高彬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陳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隨意:

“路上正好有些情況,跟你聊聊。”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還冇完全散去的科長、股長,以及正準備跟著高彬上車的魯明,臉色都微微起了變化。

尤其是魯明,他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陰沉,如同被寒霜打過的枯葉。

坐高彬的車?而且是這種“單獨聊聊”?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那個副駕駛座旁邊、或者與高彬同坐後排的“專屬”位置,一直是魯明的。

那不僅僅是座位,更是一種地位和信任的象征,是魯明在特務科內部引以為傲、同時也被其他人忌憚的資本。

高彬很多私下裡的想法、對案件的判斷、乃至一些不便公開的指令,往往都是在車裡,對著魯明交代的。

可現在,葉晨纔剛回來,剛被任命為行動隊隊長,高彬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尤其是在剛剛下達了重大搜捕命令之後,直接點名讓周乙上他的車,把魯明晾在了一邊!

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魯明的臉上。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突然拋棄的舊玩具,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忠心”,在這個“載譽歸來”、能力出眾的周乙麵前,似乎都變得不值一提。

嫉妒、怨恨、以及一種被羞辱的憤怒,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瘋狂滋長。他死死地盯著周乙走向高彬座駕的背影,眼神裡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葉晨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魯明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對高彬的邀請也顯得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複了常態,點了點頭:

“是,科長。”

然後,葉晨坦然自若地走向那輛斯蒂龐克,拉開車門,坐進了後排——高彬通常也坐後排。

高彬這纔不緊不慢地上了車,坐在了葉晨旁邊。車門關上,隔音效果極好的車廂內,頓時隻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和暖氣口細微的風聲。司機目不斜視,緩緩將車駛出警察廳大院。

魯明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寒風吹得他大衣下襬獵獵作響。他臉色鐵青,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遠去,最終狠狠地一跺腳,轉身走向自己的車,用力拉開車門,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

車內,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溫暖,安靜,皮革座椅散發著保養油的氣味。車窗上凝結著細微的水汽,將外麵蕭瑟的街景模糊成流動的光斑。

高彬冇有立刻說話。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欣賞窗外的景色,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但他的眼角餘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始終鎖定著身旁葉晨的每一絲細微反應——他的坐姿,他的呼吸頻率,他視線的落點,甚至臉上肌肉最輕微的牽動。

兩年前的“烏特拉”行動,如同一個幽靈,始終盤踞在高彬的心頭。那次行動,本可以成為他職業生涯中最輝煌的一筆,將哈城地下黨的一個重要網路連根拔起。

然而,行動最終功虧一簣,關鍵人物逃脫,重要的情報源(打入抗聯內部的謝子榮)在即將發揮最大作用時,卻離奇死亡,一切線索戛然而止。

當時負責外圍接應和部分審訊工作的,正是葉晨和金誌德。金誌德後來因為某些特殊原因,當成替罪羊被處決了,但他在死前曾隱晦地向高彬表達過對周乙的懷疑。

他總覺得葉晨在幾個關鍵時刻的處理上,“太過乾淨”,也“太過巧合”。尤其是謝子榮的死,雖然表麵看是“意外”或“滅口”,但高彬總有一種直覺,那背後有一隻更冷靜、更無形的手在操控。

謝子榮的死,是高彬心中永遠的痛。那是一個真正打入敵人核心、能提供高質量戰略情報的寶貴棋子,其價值遠非後來他發展的老邱、劉瑛之流可比。

老邱不過是抗聯外圍一個分隊長,層次有限;劉瑛更隻是邊緣人員,提供的情報瑣碎且滯後。失去謝子榮,等於斷了他一條深入抗聯內部的最重要臂膀。

而周乙,這個在“烏特拉”行動後迅速“主動”要求調離哈爾濱、前往關裡執行“秘密任務”的人,這個一回來就似乎更受上麵(包括鈤夲人)器重、被直接任命為行動隊隊長的人……他身上疑點從未真正消散。

高彬對他的懷疑,也從未因時間和距離而淡化,反而像窖藏的老酒,越發醇厚,或者說,越發毒烈。

這次“藥品運輸”的情報來自劉瑛,看似又是一次立功的機會。但高彬的多疑性格讓他本能地覺得,這或許也是一次測試的機會——測試內部,尤其是測試葉晨。

所以,他把葉晨叫上車。名為“聊聊情況”,實則是近距離的、高強度的觀察與試探。

他要把這個身上有疑點的傢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緊他每一個反應,每一句話語,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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