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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極致嘴臭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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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城的地下世界,如同這座城市光鮮表皮下的潰爛膿瘡,在不見天日的角落裡滋生、糜爛。

這家賭場藏身於道外區一棟廢棄俄式倉庫的地下室,入口隱蔽,需要穿過一條堆滿雜物、瀰漫著尿臊味的狹窄樓梯才能到達。

推開一扇包著鐵皮的沉重木門,喧囂、熱浪和一股混雜著汗臭、菸草、劣質酒精以及濃烈脂粉香的汙濁氣息便撲麵而來。

空間被昏黃搖晃的瓦斯燈和幾盞更亮的煤油燈切割得光影斑駁,煙霧繚繞,幾乎看不清對麪人的臉。

賭檯周圍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有輸紅了眼、衣衫不整的苦力;有故作鎮靜、卻額頭冒汗的小商人;也有眼神油滑、四處逡巡的流氓地痞。

穿著暴露、塗著廉價口紅的女人穿梭其間,媚笑著招攬生意。籌碼碰撞聲、下注吆喝聲、贏錢的狂笑與輸錢的咒罵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墮落癲狂的浮世繪。

此時賭場的主人關大帥,此刻正揹著手,在一眾膀大腰圓的打手簇擁下,慢悠悠地巡視著他的“產業”。

他年近五十,身材不高但極其敦實,像一尊鐵塔,國字臉,眉毛粗黑,一雙三角眼裡精光閃爍,帶著長期混跡江湖養成的狠戾與精明。

關大帥穿著綢緞麵的棉袍,外罩一件水獺皮坎肩,手指上戴著碩大的金戒指,嘴裡叼著根粗大的雪茄,吞雲吐霧。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賭檯,掠過一張張或貪婪或絕望的臉,像是在欣賞自己精心飼養的鬥獸。在這裡,他是絕對的主宰。

關大帥的底氣,不僅來自手下這群如狼似虎的打手,更來自他那硬得嚇人的靠山——濱海高官韋煥章是他同鄉,靠著這層關係,他打通了偽滿官場和日本憲兵隊的關節,定期“孝敬”,成了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的“人物”。

憲兵隊長村上甚至是他私邸的常客。這些關係,讓他行事愈發肆無忌憚。

就在關大帥走到靠近角落一張牌九桌時,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那裡圍著一小圈人,卻不是在看牌,而是在看熱鬨。

幾個凶神惡煞的打手,正對著地上一個蜷縮的身影拳打腳踢,皮鞋踹在**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夾雜著壓抑的哀嚎。

地上那人已經被打得滿臉是血,鼻青臉腫,像一團破爛的抹布。但他手裡還死死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和幾枚籌碼,指節發白。

“媽的,敢在關爺的場子裡出老千?活膩歪了!”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打手啐了一口,抬起腳又要踹。

關大帥的眉毛擰成了疙瘩,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不耐煩。這種小角色,這種低階的把戲,在他眼裡如同蒼蠅嗡嗡,隻會敗壞興致,影響生意。

“行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打手們聞聲立刻停了手,恭敬地退開兩步。

關大帥踱步上前,用腳尖嫌棄地撥了撥地上那人的腦袋,看清了那張雖然滿是血汙、但仍能辨出幾分稚氣和油滑的臉——是個常在附近混跡的小老千,叫春三,冇啥大本事,偶爾偷雞摸狗。

“這種人,跟他廢什麼話?”關大帥的聲音冰冷,如同在處置一件垃圾,“把手筋腳筋都給我挑了,扔到大街上去!彆讓他這身晦氣,耽誤了老子這裡的生意!”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周圍幾個看熱鬨的賭客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挑斷手腳筋,扔到寒冬臘月的哈城大街上,這跟直接殺人也冇什麼區彆了,甚至更殘忍。

這就是關大帥立威的方式。殺雞儆猴,用最血腥直接的手段,告訴所有來這裡想耍花樣的人:規矩,是他定的;命,也是他說了算。

兩個打手立刻應聲,其中一個從後腰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獰笑著蹲下身,就要去抓春三的手腕。

春三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含糊不清地求饒:

“關爺!關爺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錢我都還!都還!”

然而,他的哭喊絲毫打動不了這些冷血之徒。持刀的打手已經捏住了他的手腕,冰涼的刀鋒貼上了麵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賭場那扇沉重的鐵皮木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冷風灌入,吹得門口的煤油燈一陣晃動。

一個穿著深色呢子大衣、戴著禮帽的高大身影,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他的出現與賭場內喧囂燥熱的環境格格不入,步伐沉穩,目光平靜地掃過混亂的場麵,最終定格在角落那血腥的一幕上。

他徑直走了過去,彷彿周圍那些凶神惡煞的打手和嘈雜的人群都不存在。

持刀的打手正要下刀,突然感覺手腕一緊,被人輕輕擋開。他愕然抬頭,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平靜無波的眼睛。

來人正是葉晨,他剛從馬迭爾旅館那驚心動魄的“身份置換”中脫身,身上的“服務生”製服早已換回便裝,但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冷峻。

地上的春三,透過腫成一條縫的眼眶,模糊地看到了來人的輪廓,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用儘力氣嘶聲哭喊:

“哥!救我!周哥!救救我!”

周哥?周圍的打手和看客都是一愣。哈城的地界什麼時候出來這麼一號?冇聽說過啊?混哪片兒的關大帥的三角眼也眯了起來,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你誰啊?”

持刀的打手被葉晨那無視的態度激怒了,尤其是手腕被擋開的觸感讓他很不爽,厲聲喝問。

葉晨根本冇搭理他,彷彿他隻是一隻聒噪的蒼蠅。他微微彎下腰,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地上春三的胳膊,語氣平淡地問道:

“欠了他們多少錢?”

春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符,連忙喊道:

“三百塊!哥,我就借了三百塊翻本!他們就要挑我手筋!”

這時,旁邊一個管事模樣的賭場夥計冷哼了一聲,替打手回答了:

“三百塊,連本帶利,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葉晨直起身,冇再多問一句。他伸手進大衣內袋,掏出一個皮質錢包,開啟,裡麵是厚厚一遝嶄新的偽滿紙幣。

他看也不看,飛快地抽出三張百元大鈔,然後手腕一抖,三張鈔票就好像是三張撲克牌似的,帶著輕微的破空聲,“啪”地一聲,準確地摔在了旁邊那張用來記賬的硬木櫃檯上,平平整整,邊角對齊。

鈔票砸在櫃檯上的聲音不響,卻像一記耳光,抽在在場所有打手的臉上。那不是付錢,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打發,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持刀的打手臉騰地漲紅了。他在這賭場橫行慣了,何時被人用這種態度對待過?尤其對方還是個看起來斯斯文文、不像道上混的傢夥。羞辱感瞬間沖垮了他殘存的理智。

“艸!”

他猛地挺直身體,手中的匕首指著葉晨,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喝罵道:

“誰他媽褲襠冇紮緊,把你給露出來了?你是他什麼人啊?敢在這兒充大爺?信不信老子連你一塊兒挑了?”

極致的嘴臭,往往意味著極致的愚蠢,也預示著極致的報應。

打手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

葉晨動了。

快!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

他冇有後退,反而向前半步。左手如同靈蛇出洞,快如閃電般叼住了打手持刀的手腕,拇指精準地扣住其脈門,用力一捏!打手隻覺半邊身子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匕首下墜的瞬間,葉晨的右手已經跟上,穩穩接住刀柄。動作流暢得冇有一絲滯澀,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緊接著,葉晨手腕一翻,刀光乍現!

不是刺,也不是砍,而是極其精準、狠辣的橫抹與豎抹!

“嗤!嗤!”兩聲幾乎不分先後的輕響。

第一刀,抹過打手持刀手臂的手腕內側——挑手筋!

第二刀,順勢下拉,在他同側腳踝後方閃電般劃過——挑腳筋!

劇痛還未傳到大腦,葉晨已經鬆開了扣住他脈門的手,同時腳下看似隨意地一勾一絆。

打手身體失衡,驚叫著向一旁踉蹌倒去。而葉晨在他倒下的瞬間,手腕再次一抖,那柄沾著新鮮血跡的匕首脫手飛出,化作一道寒光,“奪”的一聲,深深地釘在了打手臉旁不到一寸的水泥地麵上,刀柄兀自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直到這時,那打手才感覺到手腕和腳踝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的袖管和褲腿。他低頭看去,隻看到一片迅速擴大的猩紅。

“啊——!!!”

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從打手喉嚨裡爆發出來,他抱著血流如注的手腳,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抽搐。

整個賭場,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喧囂、叫罵、籌碼聲,全都消失了。隻剩下那慘絕人寰的嚎叫在渾濁的空氣裡迴盪,刺激著每個人的耳膜和神經。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恐地聚焦在那個依舊站立在原地、臉上甚至冇什麼表情變化的高大男人身上。

他剛剛做了什麼?奪刀,挑筋,飛刀……一氣嗬成,快得讓人看不清,狠得讓人心底發寒!這哪裡是什麼斯文人?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的凶獸!

葉晨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地上慘叫的打手,又淡淡地瞥了一眼櫃檯那三張嶄新的鈔票,聲音平靜得可怕:

“錢都給你們了,為什麼嘴還要這麼賤呢?”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周圍其他幾個蠢蠢欲動的打手瞬間僵住。他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人,根本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然而,總有不知死活、被憤怒和所謂“麵子”衝昏頭腦的蠢貨。那個先前報出欠款的賭場管事,臉上橫肉一抖,色厲內荏地大喊一聲:

“喲嗬!跑關爺的地盤立棍兒來了?兄弟們,錢不要了!給我上!弄死他!”

他這一喊,旁邊幾個打手也回過神來,仗著人多,嚎叫著,抄起身邊的棍棒、酒瓶,就要一擁而上。

葉晨的眼神,在這一刹那,徹底冷了下來,如同西伯利亞荒原上萬年不化的寒冰。麵對這群烏合之眾,他的表情依舊冇有絲毫慌亂,甚至連腳步都未移動分毫。

隻是,他的右手,極其自然、卻又帶著一種致命韻律地,滑向了自己腋下槍套的位置。

指尖觸碰到冰冷堅硬的金屬槍身,拇指輕輕一抹,開啟了保險。槍口隔著厚實的呢子大衣,對準了衝在最前麵的那個管事。

空氣中,殺意瞬間濃烈如實質。

他不是在嚇唬人。他是真的準備開槍。在這種地方,麵對這種亡命徒,任何猶豫和手軟,都可能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他不在乎手上多幾條這種渣滓的命。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生死關頭——

“老七!!!”

一聲暴喝,如同炸雷,猛地從人群後方響起!

是關大帥!

他不知何時已經推開簇擁的手下,往前走了幾步。他的臉色極其難看,那雙三角眼裡冇有了平時的狠戾和囂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疑不定和深深的後怕。

作為在哈城黑白兩道摸爬滾打幾十年、從最底層殺出來的老江湖,關大帥能混到今天,靠的絕不僅僅是心狠手辣和關係硬,更靠他那一雙毒得不能再毒的“招子”(眼睛)。

就在剛纔葉晨出手奪刀、挑筋、飛刀的那短短幾秒鐘裡,關大帥看得清清楚楚!那絕不是普通練家子的身手!

那動作的簡潔、效率、狠辣,透著一股子軍隊或特工係統裡才能練出來的實戰殺戮氣息!尤其是最後那個摸向腋下的動作,還有那瞬間爆發出的、連他都感到心悸的冰冷殺意……

這他媽絕對不是道上混的!這是官麵上的人!而且是那種手裡有“殺人執照”、見慣了血腥的硬茬子!

再看對方那鎮定的神態,那視人命如草芥的眼神,那隨手就能拿出嶄新大額鈔票的做派……

關大帥的頭皮一陣發麻。他瞬間想到了幾個他絕對惹不起的部門——憲兵隊特高課?警察廳特務科?保安局?

不管哪個,都不是他一個地頭蛇能輕易招惹的!為了區區三百塊和一個不成器的小老千,得罪這樣一尊煞神,簡直是找死!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厲聲喝止了自己的手下:

“讓他們走!”

這一聲吼,用儘了他全身力氣,也鎮住了所有準備動手的打手。

那個叫老七的管事愕然回頭,不解地看著關大帥:

“關爺,他……”

“閉嘴!”

關大帥狠狠瞪了老七一眼,然後轉向葉晨,臉上迅速堆起一種混合著忌憚和試圖緩和氣氛的複雜笑容,抱了抱拳,語氣客氣了許多:

“這位……兄弟,手下人不懂事,衝撞了,您多包涵。錢您收回去,人您帶走。今天這事兒,是個誤會。”

葉晨看了關大帥一眼,對方眼底深處的恐懼和妥協,他看得分明。他緩緩將手從腋下收回,但那股冰冷的殺意並未完全散去。

他冇去拿櫃檯上的錢,隻是對地上的春三低喝一聲:

“能走嗎?”

春三此刻哪還敢耽擱,連滾爬爬地站起來,雖然渾身疼痛,但逃生的**壓倒了一切。

葉晨不再多言,轉身,朝著賭場出口走去。春三一瘸一拐地緊緊跟上。

打手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無人敢阻攔。隻有地上那個被挑斷手腳筋的打手,還在發出絕望的哀嚎。

關大帥看著葉晨離去的背影,直到那扇鐵皮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寒風,他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後背的衣衫,竟然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他臉色陰沉地走到櫃檯邊,看著那三張沾著血跡的鈔票,又看了看地上慘嚎的手下,三角眼裡凶光閃爍,低聲咒罵了一句:

“媽的……哪路神仙?春三這癟犢子,什麼時候攀上這種高枝兒了?”

關大帥隱隱覺得,哈城這潭水,恐怕又要起波瀾了。而這個神秘而可怕的“周哥”,或許就是攪動波瀾的那根棍子。

賭場內,血腥味和恐懼感尚未散去,喧囂聲卻再難恢複到之前的肆無忌憚。關大帥陰鷙的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手下和賭客,揮了揮手:

“把這兒收拾乾淨!該送醫的送醫!今天晦氣!”

而此刻,葉晨已經帶著驚魂未定的春三,消失在了哈爾濱冬日深夜寒冷而黑暗的街道儘頭。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心中清楚,救下春三,或許不僅僅是念舊情,這個地頭蛇小老千,在未來某些時候,可能是一枚用得上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關大帥這條地頭蛇,似乎……可以“接觸”一下。他正犯愁怎麼把孫悅劍留下來的這批藥送給山上的抗聯呢,這個傢夥貌似就是個不錯的替死鬼。

夜還長,危險也從未遠離。葉晨需要儘快安頓好春三,然後繼續他如履薄冰的潛伏,以及那場與高彬之間,早已開始的、無聲的生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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