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規與墨辰踏出秘道，眼前景象驟變。
沒有星霧繚繞，沒有星辰幻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壓抑、如同巨獸喉管般的天然溶洞。洞頂垂下無數犬牙交錯的鐘乳石，在不知何處透來的微光下泛著濕冷的青黑色。腳下是常年積水形成的石潭，深不見底，寒氣刺骨。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水腥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唯一的光源，來自前方百餘丈外——那裏有一片相對乾燥的碎石灘，灘上插著數十支仍在燃燒的殘破火把，火光搖曳，將灘上數十道形態各異、戒備森嚴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正是比他們先一步抵達的各方勢力：北極殿、萬劍門、天機樓、幽冥宗、影流，以及諸多江湖散客。所有人此刻都緊盯著碎石灘中央——
那裏並非什麼“星淚池潭”，而是一個直徑約三丈、深不見底的幽黑水窟！窟口邊緣天然形成龍蟠之形，隱約可見古老斑駁的人工鑿刻痕跡。窟中寒氣森森，白霧升騰，隱約有暗流洶湧之聲從極深處傳來，彷彿連通著九幽黃泉。
更引人注目的是，水窟上方三尺虛空處，竟淩空懸浮著兩件物事：
左側，是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湛藍如深海、內部似有水光流轉的剔透晶體，靜靜懸浮，散發溫潤清涼之意，偶爾有淡藍色光暈如呼吸般明滅——正是“海魄晶心”，傳聞能洗鍊經脈、壯大內息、澄澈心誌的曠世奇珍。
右側，則是一簇被封在透明琉璃盞中、依舊在無聲燃燒的赤金色火焰！火焰僅燭火大小，卻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高溫，將周圍空氣都灼燒得微微扭曲，琉璃盞壁映出熔金化鐵般的熾烈光芒——此為“地心火精”，蘊含至陽至剛的霸道火元，乃修鍊陽剛功法或鍛造神兵的無上寶材。
兩件寶物，一水一火，一陰一陽，懸於龍淵之上，寶光交映，奇詭而誘人。
“龍涎窟，果然在此。”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出自天機樓那位始終閉目掐算的葛衣老者。他此刻睜開眼，眼中似有精芒閃過，“‘海魄晶心’與‘地心火精’同現，陰陽相衝，寶物自晦，難怪天機混淆，難以準確定位。”
“管它什麼陰陽相衝！”萬劍門陣營中，一名背負重劍、神色冷硬的中年劍客沉聲道，“既已尋到，各憑本事取寶便是！”他周身劍氣隱而不發，目光如電，掃過幽冥宗與影流眾人，隱含警告。
“厲長老此言差矣。”北極殿那位被稱為“璿璣”的聖女依舊麵覆輕紗，聲音清冷如冰泉，“寶物有靈，更兼此地乃‘龍淵’凶穴，豈是蠻力可取？方纔那洞窟傳音，‘三問試煉’之言猶在耳邊。輕舉妄動者，恐蹈前人覆轍。”她目光掃過龍涎窟邊緣幾處不甚明顯的暗紅色痕跡（疑似乾涸血跡）和幾件殘破的兵器碎片，意有所指。
眾人聞言，心頭都是一凜。的確，在此之前，已有數批膽大之輩試圖直接取寶，結果不是被窟中突然噴發的極寒陰氣凍斃，就是觸及無形屏障遭反震重傷，更有甚者，莫名癲狂投淵，屍骨無存。這龍涎窟與兩件寶物，顯然被設定了極其厲害的機關或陣法。
場麵一時僵持。寶物在前，卻無人敢率先出手，皆在觀望，亦在暗自盤算。
墨規與墨辰隱匿在溶洞邊緣一處鐘乳石柱的陰影後，氣息收斂近乎完美。墨規雙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歸墟望氣術”悄然運轉。在他眼中，那龍涎窟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水洞，而是一個由無數細微“氣脈”與“勢理”交織而成的複雜節點。窟口盤踞的“龍形”石刻，隱隱與地脈相連；懸浮寶物的下方，有極其隱晦的能量流轉軌跡；而整個洞窟的氣場，與在場所有人的氣息，形成了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不是陣法，是天然形成的‘風水煞局’，輔以極高明的人工引導。”墨規低聲道，聲音細若蚊蚋，僅墨辰可聞，“寶物是‘眼’，龍淵是‘穴’，此地格局，暗合‘龍困淺灘，陰陽逆沖’之象。強行取寶，必引動地氣反噬與陰陽暴亂。”
墨辰聞言，星眸中閃過思索：“哥哥的意思是，那‘三問試煉’，或是指引破局、安全取寶的‘鑰匙’？”
“很有可能。”墨規點頭，“且看……”
他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龍涎窟中，那升騰的森寒白霧驟然加劇，翻滾凝聚，竟在窟口上方形成一片約莫丈許方圓的霧鏡！霧鏡表麵波瀾起伏，漸漸映照出模糊扭曲的影像，同時，那宏大冰冷的古老聲音再度響起，回蕩在溶洞每一個角落：
“第一問：叩問本心。”
“武道之途，所求為何？”
隨著聲音落下，霧鏡中影像逐漸清晰——赫然是在場每一個人的身影！隻是鏡中身影神情各異，或貪婪，或堅定，或迷茫，或猙獰，彷彿映照出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慾望與執念！
緊接著，一股無形無質、卻直透神魂的奇異力量籠罩了整個碎石灘！所有人，無論修為高低，都感到心神一陣恍惚，眼前幻象叢生，耳邊似有無數低語誘惑或嚴厲詰問！
“武道之途，所求為何？”這個問題，如同重鎚，敲打在每個人心口。
“自然是為登臨絕頂，稱霸江湖！”一名散修刀客眼神狂熱，忍不住低吼出聲，周身氣息翻騰，竟朝著霧鏡邁出一步。然而他腳步剛落，霧鏡中他的身影驟然扭曲膨脹，化為猙獰魔相，同時龍涎窟中射出一道極寒陰氣，直撲其麵門！刀客大驚，揮刀格擋，卻被陰氣侵入經脈，悶哼一聲，臉色瞬間青白，踉蹌後退，顯然吃了暗虧。
“為光耀門楣，傳承武學！”一名小門派長老肅容答道。霧鏡中其身影穩如磐石，無有異動，也未受攻擊。
“為求長生逍遙，超脫俗世！”一位仙風道骨的老散修喃喃道。鏡影飄忽，似有讚許之意。
“為報仇雪恨！”“為守護珍視之人！”“為探尋武道極致！”“為金銀財寶，權勢美色！”
一時間，眾人反應不一，答案紛呈。霧鏡隨之變化，鏡中身影或崩散，或穩固，或光芒微亮。而龍涎窟亦隨之產生相應反應，或噴吐陰氣攻擊，或毫無動靜，或隱約有寶光與之共鳴。
這“叩問本心”之試，竟似能辨別人心真偽、執念深淺，並予以反饋！
北極殿聖女璿璣，麵對霧鏡中自己那清冷孤高、不染塵埃的身影，沉默片刻，朱唇輕啟，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為印證星辰武道，尋回失落的‘北辰引’。”鏡中身影驟然亮起清輝，身後似有星圖隱現，龍涎窟中“海魄晶心”微微一顫，湛藍寶光竟柔和了幾分。
萬劍門厲長老沉聲如鐵：“為磨礪手中劍，心中劍，斬盡世間不平，護衛劍道傳承。”鏡影挺直如劍，鋒芒畢露，“地心火精”火焰搖曳一瞬。
天機樓葛衣老者嘆息：“為窺破天機一線，續我天機樓千年傳承，免遭劫數。”鏡影模糊變幻，似有卦象流轉，兩件寶物皆無反應。
幽冥宗黑袍首領陰惻惻一笑：“為壯大幽冥，統禦生死，成就無上幽冥道果。”鏡影黑氣繚繞，鬼哭隱隱，龍涎窟陰氣大盛，隱隱排斥。
影流那位中年文士模樣的首領，則微微一笑，身影在霧鏡中驟然淡去，幾乎不可見，聲音飄忽：“為影隨光生，存於虛實，得大自在。”此答取巧，霧鏡中其影似有似無，未獲認可亦未遭攻擊。
輪到邊緣的墨規與墨辰。
兩人對視一眼，並未急於開口。墨規以“歸墟望氣術”仔細觀察霧鏡與龍涎窟的氣機變化，低聲道：“此問看似簡單，實則暗藏玄機。答案需契合自身武道根本，且心口如一，方能引動寶物共鳴或得到認可，進而，或許能獲得下一步提示，甚至減弱取寶阻礙。”
墨辰點頭，她心思澄澈，略一思索，便麵向霧鏡，朗聲道（聲音經過偽裝，略顯沙啞）：“為不負所學，守護至親，於這江湖中，辟一方心安之地。”這是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不宏大，卻誠摯。鏡中那平凡女修的身影，泛起溫暖堅定的微光，雖不耀眼，卻異常穩固。龍涎窟中的“海魄晶心”，湛藍光暈明顯柔和了一瞬，甚至微微向她所在方向偏移了寸許！
這一微小變化，立刻被幾名眼尖之人捕捉！目光瞬間聚焦到墨辰身上！
墨規心中暗贊妹妹應答得體，既未暴露跟腳，又契合本心。他略一沉吟，也開口道，聲音低沉平緩：“為明辨世間理，裁斷不平事，護心中之道，坦蕩而行。”他此言融合了自身“裁序”理念與江湖道義，鏡中那冷峻刀客的身影，驟然變得清晰銳利，彷彿能切開迷霧，帶著一種沉靜而不可動搖的意誌。令人驚訝的是，那“地心火精”的火焰，竟也猛地竄高了一寸，熾烈光芒微閃！
“咦？”天機樓葛衣老者、北極殿聖女璿璣等人，目光中均閃過一絲驚異。這對看似普通的兄妹（此刻偽裝），竟能同時引動兩件寶物產生明顯反應？這在之前眾人應答時，可不多見！
然而，未等眾人細思——
“轟隆！！”
龍涎窟中，異變再起！
窟內暗流之聲猛然加劇，彷彿有龐然巨物在深水之下翻騰！整個溶洞都為之震顫，鐘乳石簌簌落下！窟口白霧瘋狂湧動，那霧鏡驟然擴張、扭曲，將整個龍涎窟上方完全籠罩！
古老冰冷的聲音，帶著更強烈的壓迫感與肅殺之意，轟然響徹：
“第一問畢。心誌不純、執念入魔者，退！”
話音落，霧鏡中那些扭曲猙獰、黑氣繚繞、或光芒混亂的鏡影，齊齊爆開！同時，龍涎窟中噴射出數十道或極寒、或熾熱、或蘊含劇毒腐蝕的混合氣勁，精準無比地襲向鏡影對應的真人！
“啊！”“小心！”“該死！”
慘叫聲、怒喝聲、格擋聲響成一片！那些之前答案顯露出明顯貪婪、暴戾、邪異、或心口嚴重不一的修士，猝不及防下，紛紛中招！有人被凍成冰雕，有人被灼傷，有人中毒倒地抽搐，更有數人被氣勁直接轟飛，撞在溶洞石壁上，筋斷骨折！
眨眼間，碎石灘上竟減少了近三成人數！餘者皆駭然變色，全力運功抵禦可能襲來的殘餘氣勁，同時更深刻地意識到這“三問試煉”的兇險與莫測！
霧氣稍斂，龍涎窟恢復“平靜”，但那兩件寶物散發的光芒，似乎更加凝練誘人。
“第二問：叩問前路。”
“得此重寶，爾將何為？”
新的問題，伴隨著霧鏡中重新凝聚、但更加清晰、彷彿能映照出未來某種可能性的光影，降臨在每一個通過第一問（或未遭攻擊）的修士心頭。
這一次，無人敢再輕易開口。溶洞內氣氛凝重得幾乎滴出水來。
寶物近在咫尺，但取得之後呢？這第二問，拷問的不僅是得寶後的打算，更是心性、格局，乃至可能引發的因果！
短暫的死寂中，墨規的目光，卻越過了那兩件誘人的寶物，投向了龍涎窟幽暗的深處。在他的“歸墟望氣術”視野裡，窟底那翻騰的暗流與混亂氣機中，似乎隱藏著別的什麼東西——某種與這兩件寶物氣韻相連，卻又更加深沉古老的存在。
“辰兒，”他忽然以傳音入密對妹妹說道，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與警惕，“小心。這‘試煉’和寶物，或許本身就是一個更大的餌。真正的‘龍淵’之秘，恐怕還在下麵。”
墨辰心頭一凜，順著哥哥暗示的方向，以“星輝映心”之術默默感應，果然也察覺到一絲迥異於寶物的、更加蒼涼恢弘的意韻，自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若隱若現。
而此刻，場中已有人按捺不住，開始謹慎地回答那“第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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