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為華山演武場上那層薄薄的霧靄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空氣清冽,帶著山巔獨有的草木氣息。
然而,今日演武場上的氣氛卻不似往日那般輕鬆,反而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凝重。
華山派所有在山的弟子,從石堅、秦鬆到陸大有、梁發。
乃至一眾的弟子,全都屏息凝神,圍攏在演武場的四周。
場中,兩個人影相對而立。
令狐沖一改往日的懶散,雖然嘴角還掛著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讀好書上,.超省心
但站姿筆挺,腰間的長劍似乎也比往日擦拭得更加明亮。
他閉關而出,整個人氣息如藏鋒的利刃,看似內斂,卻隱有鋒芒將要破鞘而出。
另一人,則是華山的小公主,嶽靈珊。
她身著一襲粉色勁裝,愈發襯得身段窈窕有致。
手持葉昀贈予的「碧水劍」,劍身在晨光下流淌著水一樣的光澤。
經過古墓一行,又得葉昀指點,她早已脫胎換骨。
此刻俏立當場,眉宇間那份自信下,藏著一絲緊繃。
嶽不群與寧中則夫婦站在上首,神情複雜。
葉昀則抱臂靠著廊柱,一副純粹來看戲的悠然姿態。
人群的角落裡,二弟子勞德諾低著頭。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起眼,但眼角餘光卻像死死鎖在場中的兩人身上。
「大師兄,我也是一流武者了哦!」嶽靈珊輕哼一聲,話語裡帶著幾分嬌嗔。
手卻已經握緊了劍柄,「我可今非昔比了,待會兒傷了你,可別哭鼻子。」
令狐沖哈哈一笑,聲音爽朗。
「師妹神功大成,師兄我正是要來討教討教,看看我們華山未來的女俠,究竟有多厲害!」
話音未落,他右手一探,長劍「嗆啷」出鞘。觀戰弟子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所有人都知道,大師兄令狐沖閉關,小師妹嶽靈珊也得了天大的機緣,兩人雙雙突破至一流高手之境。
今日這一戰,既是同門切磋,更是華山年輕一輩第一人的正名之戰!
嶽靈珊見他拔劍,也不再多言,神情瞬間專注起來。
她手腕一抖,「碧水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起手式,便是華山劍法中最正統的一招——「蒼鬆迎客」。
劍招一出,便是一股中正平和的氣度,劍尖斜指,守中帶攻,盡顯名門閨秀的嚴謹風範。
令狐沖贊了一聲:「好!」他同樣以「蒼鬆迎客」應對。
「鐺!」一聲脆響,金鐵交鳴,火星在晨霧中爆開一瞬。
一上來,兩人便展開了華山劍法的對決。
「白雲出岫!」
「有鳳來儀!」
「金玉滿堂!」
嶽靈珊劍招連綿,劍光如同舒捲的雲層,將令狐沖周身籠罩。
每一招每一式都分毫不差,盡顯名門正派的嚴謹氣度。
令狐沖見招拆招,同樣是浸淫了十數年的同門劍法。
他應付起來得心應手,身形飄忽,劍法靈動,將嶽靈珊的攻勢一一化解。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清脆而急促。前十招,兩人鬥了個旗鼓相當。
然而,觀戰的葉昀卻微微搖頭。
他看得分明,嶽靈珊的劍法雖然精妙,但過於依賴招式本身。
而令狐沖看似隨意,實則每一劍都帶著他自己對劍法的理解,劍意更加靈性多變。
場中的嶽靈珊久攻不下,心中升起一股躁意。
她嬌喝一聲,體內的內力運轉方式陡然一變!
一股浩然正大的氣息從她體內勃發而出,正是《紫霞神功》!
隻見她手中的「碧水劍」上,竟附著了一層淡淡的紫色光暈。
原本輕靈的劍勢瞬間變得黏稠而厚重,每一劍刺出,都帶著一股堂皇正大的壓力,連空氣彷彿都被攪動得滯重起來。
令狐沖臉色一變。他隻感覺對方劍上傳來的力道陡然增強了數倍,震得他虎口劇烈發麻。
他引以為傲的華山內力,在這精純的紫霞內力麵前,就如同溪流遇上了江河,顯得駁雜不堪。
「砰!」
又一次硬拚,令狐沖再也無法維持瀟灑的身形,被一股巨力震得踉蹌後退兩步,臉上血色一褪。
他敗了。單憑華山內功,他已經輸了。
嶽靈珊一招得手,士氣大振,正欲乘勝追擊,將令狐沖徹底擊敗。
可被震退的令狐沖,臉上非但沒有沮喪,反而放聲大笑。
「好內力!好一個紫霞神功!師妹,小心了!」
他大喝一聲,身形忽然一晃,腳步變得虛浮不定,左右搖擺。
彷彿一個喝醉了酒的醉漢,下一步就要摔倒在地。
正是《醉八仙功》的步法——「鐵拐李,一步三晃」!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所有人都看呆了。
「這是什麼步法?」寧中則失聲驚呼。
嶽不群眉頭緊鎖,他可以肯定,華山派的武學傳承中,絕沒有如此古怪的步法。
嶽靈珊一劍刺去,這一劍她算準了角度與距離,自信必中。
可令狐沖的身子卻像沒長骨頭,以一個凡人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向後拗去。
整個上身幾乎與地麵平行,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劍鋒。
嗤啦!劍鋒隻劃破了他的衣角。
嶽靈珊一擊落空,心中大驚。
不等她變招,令狐沖的身法和劍招變得極其詭異。
他時而長劍橫掃,看似搖搖晃晃,軟弱無力,卻暗藏一股巧勁。
總能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盪開嶽靈珊勢大力沉的劍鋒,正是「漢鍾離,醉臥搖扇」。
時而又劍尖上挑,角度刁鑽無比,從嶽靈珊完全意想不到的死角刺來。
逼得她不得不回劍防守,正是「呂洞賓,醉酒提壺問青天」。
嶽靈珊空有一身精純霸道的紫霞內力,此刻竟有種重拳打在空處、有力難施的憋悶感。
她的劍法一板一眼,中規中矩,麵對令狐沖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節奏被徹底打亂。
「這……這是什麼武功?」
「大師兄怎麼會如此詭異的劍法?」
弟子們議論紛紛,滿臉的不可思議。
葉昀的嘴角卻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
「有點意思,不是華山傳承,也不是什麼高深的內功法門,
純粹是以巧破力,將戰鬥經驗和臨場反應發揮到了極致。」
角落裡,勞德諾的臉色已經變得一片慘白。他的心頭早已是翻江倒海。
一個嶽靈珊,練成了傳說中的《紫霞神功》,關鍵是師父嶽不群怎麼會給小師妹練著功法?
大師兄令狐沖,不知從哪裡學來了這套詭異絕倫的功夫。
竟能硬生生壓製住身負紫霞神功的嶽靈珊!
華山派……這還是那個在嵩山派眼中,外強中乾、日漸衰落的華山派嗎?
這哪裡是衰落,這分明是大興之兆!
他想起了左冷禪交代的任務,感覺自己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隨時可能被這股名為「華山」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恐懼、嫉妒、乃至一絲絕望……
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騰,讓他握著劍柄的手,都滲出了冷汗。
場上的局勢,已經完全倒向了令狐沖。
嶽靈珊一招「金玉滿堂」直刺令狐沖胸口。
紫霞內力催動下,劍未至,淩厲的勁風已經颳得人臉頰生疼。
令狐沖卻不閃不避,身子如不倒翁般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人幾乎與地麵平行。
同時,他右腳閃電般踢出,不偏不倚,正中嶽靈珊的劍脊!
「鐺!」
嶽靈珊隻覺一股怪力傳來,劍勢竟被硬生生踢偏。
她急忙收劍,卻已慢了一步。
令狐沖的劍尖已如毒蛇出洞,點向她的手腕脈門!
無奈之下,嶽靈珊隻能再次催動內力,強行震開對方的劍。
但腳步已亂,被逼得手忙腳亂,原本的閨秀風範蕩然無存,隻剩下狼狽閃躲。
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久守必失!被對方這種無賴打法牽著鼻子走,她必敗無疑!
一念及此,嶽靈珊銀牙一咬,眼中決然之色暴漲。
她不再理會令狐沖那些騷擾性的攻擊,索性將全身的紫霞內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於「碧水劍」之上!
「嗡——」
碧水劍發出一陣劇烈的顫鳴,紫色的光暈暴漲,幾乎將整個劍身都染成了瑰麗的紫色。
「大師兄,接我最後一招!」
她施展出了華山劍法中最剛猛的一記殺招。
「無邊落木!」
一劍揮出,劍光瞬間暴漲,化作數十道劍影。
如狂風捲起落葉,似暴雨傾盆而下,無差別地封死了令狐沖所在的每一寸空間!
這是最純粹的以力破巧!
任你身法再詭異,招式再刁鑽,在我這覆蓋全場的無差別攻擊下,你也隻能選擇硬拚!
麵對這鋪天蓋地的劍網,令狐沖臉上的醉意也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專注。
他不退反進,迎著那漫天劍影,竟大笑一聲。
「來得好!」
話音剛落,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駭然的動作。
他竟將手中的長劍,猛地往空中一拋!
「他瘋了?」
「棄劍了?」
就在眾人驚呼的瞬間,令狐沖雙手張開,身形如陀螺般急速旋轉起來,彷彿在擁抱那致命的劍雨。
《醉八仙功》最終絕學——「何仙姑,醉舞飛身勸君嘗」!
他寬大的道袍雙袖在高速旋轉中猛然鼓脹,竟帶起兩個肉眼可見的渦旋!
那暴雨般的劍影撞入其中,竟被那股旋轉的柔勁帶偏、牽引,相互碰撞,叮叮噹噹地自行潰散!
嶽靈珊心神劇震。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一擊,竟被對方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
就在她心神一滯的瞬間,那柄被拋到空中的長劍,在旋轉的力道下,恰好落下。
令狐沖反手一握,穩穩抓住劍柄。
他借著那股尚未消散的旋轉餘勢,人與劍合為一體,化作一道螺旋的劍光。
從那劍網撕開的唯一縫隙中,如一道逆行的閃電,一穿而過!
「嗤——」一聲布帛撕裂的輕響。
當場中一切都靜止下來時。所有人都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令狐沖的劍尖,穩穩地停在了嶽靈珊白皙的咽喉前一寸處。
森然的劍氣,讓她肌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而嶽靈珊那柄灌注了紫霞神功的「碧水劍」,則被令狐沖伸出的左手食指與中指,看似輕描淡寫地夾住。
兩根看似尋常的手指,卻彷彿鐵鉗一般,讓她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勝負已分。
令狐沖,旗勝一招!
全場死寂。
嶽靈珊愣在原地,小臉漲得通紅,眼中情緒複雜,既有落敗的不甘,又有發自內心的佩服。
令狐沖收回長劍,還劍入鞘,臉上掛著一絲得意的笑容。
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有些紊亂的氣息,也表明剛才那一招對他消耗極大。
他對著嶽靈珊抱了抱拳。「師妹,承讓了。」
嶽不群和寧中則夫婦快步走上前來,他們臉上滿是震驚和不解,沒看出令狐沖那套武功是何來路。
葉昀平靜地鼓了鼓掌,緩步走了過來。
「大師兄這套功夫,當真有趣。」
嶽不群這纔回過神,他先是讚許地看了一眼令狐沖。
隨即臉色一沉,話鋒一轉,嚴厲地質問:「沖兒,你這套武功,從何而來?
我華山派可沒有這樣的傳承!」
令狐沖撓了撓頭,老老實實地將自己前些日子醉酒後。
在後山無意間發現一個破廟,得到一本前人遺留的《醉八仙功》拳譜的經歷說了出來。
「弟子不敢私藏,這拳譜弟子願意上交門派!」說著,他便要從懷中掏出那本破舊的冊子。
「不必了。」出乎意料,嶽不群擺了擺手,拒絕了他。
嶽不群的目光掃過一旁神色平靜的葉昀,心中感慨萬千。
有葉昀帶回功法已經讓華山派的武學寶庫已然充盈,未來百年都不愁沒有神功可練。
這來路不明的拳法,雖然奇詭,但終究根基尚淺,格局小了。
他看著令狐沖,語氣緩和下來:「這是你的機緣,我華山派乃道門正宗,武功講究堂皇正大。
這等奇術,你自己留著防身便可,切記不可作為根本,更不可輕易示人。
若修煉時有任何不妥之處,須立刻停止,明白嗎?」
「是,師父!弟子明白!」令狐沖大喜過望,連忙應道。
一場風波平息,眾人漸漸散去。
勞德諾混在人群中,低著頭匆匆離開,他的腳步比任何時候都要快。
回到自己房中,他立刻反鎖房門,顫抖著筆,在紙條上飛快寫下蠅頭小字,然後綁在信鴿腿上。
做完這一切,他無力地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華山已成氣候,今非昔比,速稟左盟主,計劃……須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