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居的書房裡,嶽不群久久沒有起身。
手在那張《天罡北鬥陣》的圖紙上反覆摩挲,像是要將每一個線條都刻進骨子裡。
寧中則看著丈夫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還是讓嶽靈珊先扶著她去偏房。
演練剛剛到手的《玉女劍法》去了。
她知道,此刻的空間,需要留給這對特殊的父子。
待女兒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書房裡隻剩二人,氣氛反而愈發凝重。 ->.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石地板上。
院中那棵老鬆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風吹過,發出陣陣濤聲。
「昀兒。」
嶽不群終於緩緩開口,他慢慢直起身,雙眼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緊緊盯著葉昀,「你……是不是已經踏出了那一步?」他的聲音很輕!
葉昀微微點了點頭。
儘管心中早已有了千萬遍的猜測和準備,可當答案被親口證實的一剎那。
嶽不群的心還是猛地往下一沉。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混雜了震驚、嫉妒、欣慰的神情。
「左冷禪……也已經踏入後天境了。」
嶽不群忽然說了一句不相乾的話,聲音低沉了下去。
「嵩山傳回訊息,他的《寒冰神掌》已經大成,一掌拍出,數丈之外的石獅子都能被凍成冰坨。」
葉昀眉梢一挑,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左冷禪果然是一代梟雄,竟然這麼快也突破了。
他看著嶽不群,眼神裡帶著一絲探尋。
嶽不群似乎看懂了葉昀的疑問,嘴角竟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君子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藏的、如鷹隼般的銳利。
「嵩山派能在我華山安插細作,為父……自然也能禮尚往來。」
葉昀心中瞭然。他這位便宜老爹,果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好好好!」
嶽不群的目光重新回到葉昀身上,連說了三個「好」字,眼中的熱切幾乎要溢位來。
「沒想到,我華山……竟能再出一位後天境高手!天佑我華山!天佑我華山啊!」
他激動地來回踱了兩步,猛地停下,轉身,目光灼灼。
「為父知道,如今的武功,定然是不如你了。」
嶽不群一字一頓,「但是……為父想看看,我們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走向書房一側的兵器架,取下了那柄象徵著他「君子劍」威名的長劍。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葉昀懂了。
這不僅是一場切磋,更是一位父親、一位掌門,對自己一生堅守的武道,最後的尊嚴之戰。
他點了點頭,沒有去取掛在腰間的「青冥劍」,而是學著嶽不群的樣子。
隨手從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柄最普通的、給入門弟子練習用的鐵劍。
這個動作,讓嶽不群的瞳孔再次一縮。
守拙居的院落裡,父子二人相隔三丈,對峙而立。
嶽不群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如潮的情緒。
他手腕一抖,「君子劍」嗡嗡作響,起手便是華山劍法中最正統的一式——「蒼鬆迎客」。
劍招中正平和,如一位儒雅君子拱手揖客,大氣磅礴。
但劍尖所指,卻暗含七種後續變化,盡數籠罩了葉昀上盤所有要害。
這是他浸淫了數十年的劍法,每一個角度,每一分力道,都已臻化境。
然而,麵對這滴水不漏的一劍,葉昀動了。
他手中那柄平平無奇的鐵劍,同樣以華山劍法起手,一式「白雲出岫」。
劍招輕靈飄逸,不與嶽不群的劍鋒硬碰,而是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流雲,輕飄飄地一繞。
這一繞,時機、角度都妙到毫巔,恰好從嶽不群劍招變化的間隙中穿了過去。
劍尖不偏不倚,直指其握劍的手腕「陽穀穴」。
後發先至,避實擊虛。
嶽不群心中一凜,手腕急轉,撤劍回防。
一招,高下立判。
「好!」嶽不群不怒反贊,但臉色卻凝重了數分。
他不再留手,低喝一聲,體內《紫霞神功》全力運轉,臉上迅速泛起一層淡淡的紫氣。
霎時間,「君子劍」的劍勢陡然一變,變得黏稠而厚重。
劍光揮灑間,彷彿拉開了一張無形的紫色氣網,朝著葉昀當頭罩下!
這是紫霞神功催動下的華山劍法,威力何止倍增!
葉昀見狀,也催動了《紫霞神功》。
但他體內的紫金色真氣,卻被他刻意壓製。
隻在經脈中流轉了不到三成,顯露出的,是與嶽不群臉上幾乎一模一樣的淡紫色內力。
他手中鐵劍同樣變得沉重,施展出華山劍法中的守勢,「有鳳來儀」。
劍身橫封,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精準無比地擋在了那張紫色氣網最核心的發力點上。
「叮!」
一聲短促而清脆的交擊聲。
嶽不群隻感覺一股精純到匪夷所思、卻又後勁綿長的內力,排山倒海般從對方的劍上傳來。
那股力量並不霸道,卻像無孔不入的潮水,瞬間衝垮了他辛苦凝聚的劍勢。
他虎口劇痛,氣血翻湧,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噔噔噔」踉蹌後退了半步,才勉強站穩。
而對麵的葉昀,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別說後退,連握劍的手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這……這就是紫霞真氣?」
嶽不群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同樣的功法,同樣的境界表象,為何內力的質量,會有如此天差地遠的區別?
這一刻,嶽不群心中再無半分僥倖,他知道,自己輸了。
在最引以為傲的內力上,輸得一敗塗地。
但他一生要強,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他就此認輸。
一股悍勇之氣從心底升起,嶽不群雙目赤紅。
不再比拚內力,而是將畢生所學的劍招盡數施展了出來。
他的劍法變得奇詭莫測,時而是正大光明的華山劍法,時而又夾雜著他在外遊歷時。
暗中記下的泰山、衡山、甚至魔教的某些招式。
一時間,劍光霍霍,劍氣縱橫,將葉昀周身三尺之地都籠罩了進去。
他想用自己豐富的經驗和繁複的招式,找回一絲顏麵。
然而,麵對這暴風驟雨般的攻擊,葉昀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有些……無聊。
他甚至連華山劍法都懶得用了。
《獨孤九劍》,「破劍式」。
但他隻用其形,不用其意,每一招的速度和力量,都刻意壓製在與嶽不群相當的水平。
這一下,場上的局麵變得詭異起來。
嶽不群一劍斜刺,劍招取自泰山派的「朗月無雲」,角度刁鑽至極。
葉昀手中鐵劍卻後發先至,不擋不架,隻是在空中虛點三下。
這三下看似毫無關聯,卻瞬間封死了嶽不群後續的所有變化。
逼得他不得不中途撤劍,否則手腕就要被洞穿。
嶽不群臉色一白,立刻變招橫掃,劍勢沉猛,乃是衡山劍法的精髓。
葉昀卻像背後長了眼睛,看也不看,反手一劍刺向自己身前三寸的空處。
嶽不群心中駭然!
因為那個位置,恰好是他這一招力盡,必須回氣換招的終點!
若是他不變招,就等於自己把胸口送到對方的劍尖上!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越打,嶽不群的心越沉,越打,他越是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無力。
這種感覺,比直接被內力碾壓還要讓他感到憋屈和絕望。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三歲孩童。
在一個成名已久的弈棋國手麵前,耍弄著最粗淺的棋路。
自己的每一個念頭,每一次變招。
甚至連下一個呼吸的節奏,都彷彿被對方提前看穿,算得明明白白。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經驗,在對方麵前,都成了一個笑話。
「啊!」
在被葉昀風輕雲淡地連續破解了七八招刁鑽的殺招之後,嶽不群的心態徹底崩了。
他怒喝一聲,狀若瘋狂,將全身功力不計代價地都凝聚於「君子劍」之上。
施展出了自己壓箱底的最終殺招——紫霞劍氣!
劍尖之上,三寸長的紫色劍芒吞吐不定。
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慘烈氣勢,撕裂夜空,直刺葉昀心口。
這是他畢生功力所聚,是他身為華山掌門,最後的尊嚴!
麵對這凝聚了嶽不群精氣神的一擊,葉昀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認真。
但他依舊沒有拔出「青冥劍」。
他甚至……連手裡的鐵劍都隨手扔了。
「鏗」的一聲,鐵劍落地。
在嶽不群,以及遠處迴廊下,被驚得停下練劍腳步的寧中則和嶽靈珊駭然欲絕的目光中。
葉昀伸出了右手食指和中指。
他的指尖上,一縷紫金色的、凝練如實質的真氣,如星芒般一閃而逝。
他不閃不避,就用這兩根血肉之指,在電光火石之間。
精準無比地……夾住了嶽不群那凝聚了畢生功力的劍尖!
「嗡——!」
「君子劍」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哀鳴,劍身上瘋狂吞吐的紫色劍芒。
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潰散,化為點點螢光,消散在空氣中。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葉昀並指夾著劍尖,看著嶽不群那張因為極致的震驚而扭曲、寫滿了失魂落魄的臉,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嶽不群的心上。
「爹,你的劍,太執著於『招』,失了『意』。」
「你的內力,太散,未成『真』。」
說完,他手指輕輕一彈。
「叮!」
又是一聲脆響。
一股柔和卻又無可抗拒的力道傳來,「君子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嗆」的一聲,深深地插在了不遠處的青石板上,劍柄兀自嗡鳴不休,彷彿在哭泣。
嶽不群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看插在地上的佩劍。
最後,目光落在了葉昀那雙平靜得宛如深潭的眼眸上。
良久,良久。
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聲嘆息裡,有失落,有不甘。
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卸下了千斤重擔、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對著葉昀,緩緩地,鄭重地,抱拳躬身。
「為父……輸了。」
他抬起頭,臉上竟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隨即,化作了酣暢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他笑著,笑著,眼角卻有晶瑩的淚光閃過。
「師妹!」嶽不群忽然轉身,朝著遠處呆立的寧中則大喊。
「去!把昀兒的『醉雲仙』,給為夫拿三壇來!今夜,我要痛飲一場!」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堅定。
「明日起,為夫閉關!《紫霞神功》不大圓滿,誓不出關!」
寧中則看著丈夫那既落寞又豪邁的背影點了點頭,快步走上前,扶住了他。
夫妻二人沒有再多言,相攜著向他們自己的小院走去。
葉昀看著他們的背影,也鬆了口氣。
這一關,總算是過去了。
然而,就在華山之巔的守拙居燈火通明之時。
華山弟子居住區的深處,那間屬於大師兄令狐沖、平時總是死寂無聲的練功房裡。
此刻,窗紙上,映照出的不是燭火。
而是一種時明時暗、若有若無的朦朧光暈。
如果有人將耳朵貼在門上,便能聽到從房內傳出的,不是正常的練功吐納之聲。
而是一種混雜著濃重酒嗝、時而狂放不羈的大笑,和模糊不清的醉話的古怪聲響。
「嗝……好酒!不就是一流高手嗎!」
【給令狐沖安排了一次奇遇!大家猜猜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