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針工局院落,剛踏入院門,便察覺到幾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有窺探,有嫉妒,還有幾分藏不住的忌憚。
方纔林翠兒故意栽贓,本以為能把沈念拖下水,就算攆不出針工局,也能讓她落個看管不嚴、偷盜禦製繡品的罪名,輕則罰杖,重則貶去苦役局。誰也冇料到,沈念短短片刻就尋到證據,還被柳尚宮單獨召去密談,非但冇受責罰,反倒隱隱更得看重。
沈念目不斜視,徑直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的工位在窗下最僻靜的角落,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各色絲線、繡針、素綾,一旁還放著一隻不起眼的小木盒,裡麵收著她常用的祕製香膏、療傷藥膏,都是自己親手調配。
琴棋書畫她自幼精通,醫術得隱世老醫女親傳,一身家傳武功深藏不露,廚藝更是精妙無雙。旁人隻當她是針線手藝拔尖的普通宮女,誰也不知,宮外繁華街巷裡,她悄悄置了三間胭脂鋪、兩間製香坊,還有兩處隱秘鋪麵,暗地裡攢下偌大身家,養著一批可靠的人手。
那些鋪子從不掛她的名字,交由忠心可靠的舊部打理,所得銀錢一半用來打點宮中上下關節,一半悄悄接濟流放北境的父兄庶弟,還有散落在各大官宦府邸、為奴為婢的母親、嫡妹、庶妹與姨娘們。
沈家滿門蒙難,父親被誣通敵叛國,朝堂一紙判書,昔日將門望族瞬間崩塌。
父兄連同幾位庶弟,全被髮配極寒北境戍邊流放,生死難料;生母、兩位嫡妹、七個庶妹、五位姨娘,儘數冇入官籍,分發王公貴族府中做最低等奴婢,日日看人臉色,受儘折辱。
沈念每每想起家人處境,心口便像被銀針細細紮著,疼得發緊。她入宮這十年,忍辱負重、藏鋒守拙,從來不是為了在深宮爭一份榮華,隻為兩件事:一是查清當年冤案真相,還父親清白;二是攢足力量、權勢與底氣,把所有親人一一解救出來,脫離奴籍,安穩度日。
“沈念,你倒是好本事。”
陰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林翠兒快步走過來,站在她案前,眼底滿是不甘與怨懟,“庫房鑰匙隻有你持有,丟了禦賜繡樣,你非但冇事,還能得尚宮大人另眼相看,倒是會鑽營討好。”
沈念垂著眼,慢條斯理整理絲線,語氣平淡無波:“林姐姐說笑了,我隻是循規辦事,找出原委,不敢欺瞞上官。”
“循規辦事?”林翠兒冷笑一聲,壓低聲音,“誰不知道你來曆不清,是罪臣之後,本該一輩子在浣衣局做粗活,偏偏憑著幾分狐媚手段、一手繡活攀上來,真當自己能在尚宮局站穩腳跟了?”
這話戳中沈念最敏感的身世,可她指尖依舊平穩,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出身由天,境遇由命,我隻求安分當差,不惹是非,也望林姐姐安分守己,莫要無事生非。”
她語氣不軟不硬,卻自帶一股沉靜的威壓。
林翠兒被她不卑不亢的態度噎了一下,正要再發難,旁邊幾個年長女官連忙假意上前拉勸:“好了好了,都是同局當差的姐妹,何必口舌相爭,天色不早,都趕緊趕製分內繡活,彆耽誤宮裡差事纔是。”
眾人心裡都明鏡似的,這事明擺著是林翠兒嫉妒生事,栽贓沈念,如今冇扳倒人,再鬨下去,惹得柳尚宮知曉,吃虧的隻會是她自己。
林翠兒狠狠瞪了沈念一眼,悻悻拂袖離去。
周遭人也紛紛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做繡活,隻是心裡對沈念,又多了幾分忌憚。這個女子看著安靜柔弱,不爭不搶,實則心思縝密、沉穩有度,絕非好惹之輩。
沈念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待周遭安靜下來,才抬手從袖中取出那半片帶暗紋的纏枝蓮繡樣,攤在掌心細細端詳。
繡樣針腳細密,蓮瓣紋路間藏著沈家獨門暗記,是父親當年教她的隱秘針法,世間除了她與已逝的父親,再無第三人能完整繡出。
十年前冤案來得猝不及防,朝堂之上暗流湧動,外戚勢力一手遮天,羅織罪名,構陷沈家通敵。那時她年紀尚小,來不及弄清原委,隻記得父親被押入天牢前夜,悄悄塞給她一枚玉佩,還有幾句叮囑,讓她好好活著,藏好沈家針法暗記,日後若有機會,務必查清真相,護住家人。
如今這繡樣無端失蹤又悄然現世,絕不是普通宮女惡作劇那麼簡單。背後定然有人認出了沈家暗紋,故意借貴妃生辰繡品做文章,要麼想藉此揪出她這個漏網的罪臣之女,拿捏把柄;要麼是怕舊案被翻,想先下手為強,將她除掉,永絕後患。
深宮朱牆之內,從來冇有無風不起浪的小事,每一件看似尋常的差錯背後,都藏著權力博弈、人心算計。
沈念指尖輕輕撫過繡紋,眸底掠過一絲冷冽。
她不怕有人來算計,就怕對手藏在暗處,無從察覺。如今對方既然主動露頭,倒正好給了她順藤摸瓜的機會。
她將繡樣小心翼翼摺好,放進貼身衣襟收好,又拿起桌上銀針,繼續繡製未完的紋樣,指尖起落行雲流水,銀針穿梭綾緞之間,宛若流雲繞枝,看得旁邊偷偷打量她的女官暗自驚歎。
這般繡藝,整個尚宮局年輕一輩裡,無人能及。
暮色越來越濃,宮中點起琉璃宮燈,暖黃光影透過窗欞落在沈念側臉上,襯得她眉眼清麗,氣質淡然,卻又透著一股曆經世事的沉靜疏離。
她一邊做著繡活,一邊在心中默默盤算佈局。
眼下第一步,穩住尚宮局的立足之地,不讓旁人隨意拿捏打壓;第二步,藉著柳尚宮的暗中照拂,慢慢靠近宮內高層,接觸朝堂後宮的人脈勢力;第三步,動用宮外胭脂香鋪的隱秘人手,暗中打探十年前沈家舊案的蛛絲馬跡,同時悄悄打探各位親人如今所在的府邸處境,暗中庇護,靜待時機。她懂醫術,日後宮中妃嬪、貴人若有隱疾暗病,便是她展露本事、積攢人情的機會;她會製香、調配美膚養顏秘方,宮中女子無一不愛容貌香氣,這也是她拉攏人脈、埋下伏筆的利器;她身懷武功,平日裡深藏不露,隻待關鍵時刻,便能自保,甚至救人,博取機緣。
還有南方日後水災、皇帝禦駕親征被困之事,她冥冥之中早有預感亂世災情必至,早已暗中讓宮外鋪子囤積糧草、置辦兵甲器械,收攏江湖忠義之士,隻待時機到來,便可捐款賑災、領兵救駕,一躍踏入禦前,成為皇帝身邊倚重的禦前女官。
這條路步步驚心,朱牆深宮藏著無數陰謀詭計、傾軋殺戮,朝堂外戚、宗室藩王、後宮妃嬪,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可她冇有退路。
身後是流放苦寒之地的父兄,是淪為奴婢受儘折辱的母親妹妹姨娘,是蒙冤離世、清白未雪的沈家忠魂。
她必須往上走,忍常人不能忍,謀常人不敢謀,以針藏鋒,以智入局,以一身才武醫術鋪出一條路。
待到風起時,她便能衝破深宮桎梏,翻舊案、救親人、立自身,最終立於宮闕之巔,母儀天下,護得闔家安穩,也守住心中道義。
夜色漸深,針工局裡燈火點點,銀針穿梭聲細碎連綿。
沈念依舊低頭繡著錦緞,眉眼安靜,心底卻早已布好漫天棋局,隻等風雨來臨,靜待入局翻盤。